第128章 镜中无我
不对，不对。
我是天使。
我的家乡是极乐之天，那里有宽厚公平的上帝，有热情慷慨的天使。
我的长辈们会包容我犯的小错误，会教导我如何飞行，告诉我如何承担起作为天使的责任。
而我的兄弟姐妹们，会成为我最大的后盾。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都会支持我。当我开心时，他们衷心祝愿我；当我难过时，他们用拥抱和美食安慰我。
这就是极乐之天——一个没有争吵、没有冷漠、没有背叛的世界。
这才是极乐之天——他想去往的世界，他所需要的家乡。
他可是要回家的。
他不会在这个人间久留的。
郁泠近乎惊恐地坐在原位，耳朵里扎满了郁东河的关心——他的声音是一根钟杵，撼动久未长啸的钟身。
他也不明白郁东河突如其来的关心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是还没放下他这个孩子吗？是觉得人之将死恩怨是非都是浮云吗？
是……有了那么一点点……不舍和牵挂了吗？
他真情实意地把郁东河看作自己的父亲，喊了十八年的“爸爸”。
[现在，爸爸愿意原谅我了吗？
他真的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知道我错了，他一直不理我，他什么时候才愿意重新和蔼地对我说话？]
这是五年前一无所有的郁泠，在问如今心情恍惚的他。
你等到这一天了，我活到这一天了，可为什么我不高兴呢？
我不该欣喜若狂吗？
[对啊，我不该开心吗？我做梦都想让他原谅我。做梦都想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那一天，我知道我的命运不能更改，那至少别让离开的人再次留不下来。如果我不随便离开学校，不被绑架，妈妈就不会离开，爸爸和哥哥还有小歌，就不会怨我恨我。郁青好不容易拿回他应有的生活，却被我的鲁莽和侥幸毁掉了，我害他失去了亲生妈妈。都是因为我。我知道我很卑劣，希望他们能原谅我的心情很卑劣，可如果真的愿意重新给我一个笑脸，我还是会忍不住开心。]
不对，不对，我为什么要开心？我和他根本就没有关系啊？
他不是我的爸爸，我是兰蒂斯，郁泠只是我行走人间时用的名号，那些人——我过去的亲人、我现在的亲人，都是郁泠这个名字连起来的羁绊。如果我脱离了这个壳子，我就只是兰蒂斯。我会有更好的亲人，更温暖的家，我的家不在这里，在耶尼克斯湖镜面之下，在九重天以上，更高又更高之处。
我停留在这里，只为长出一双翅膀，能飞回我的故乡。
兰蒂斯怜悯地拭去郁泠脸上的泪水：
而且，这些怎么会是你的错呢？路西法说过，你可能的确有责任，但罪恶的源头从来不是你。学校里的流言伤害了你，所以你心情不好。听到了母亲病重的消息，你才想跑到医院去看她，对不对？为什么会被绑架？是郁家公司的竞争对手干的，他们抓住了你的软肋，让你吃了很多苦。
郁泠，你的亲生父亲是爱你的，不然也不会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你来；你的亲生母亲也是爱你的，那张纸条就是证据。她只是生病了，她的心已经碎了。她太想念丈夫了，她不想面对支离破碎的家，更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她慢慢治愈自己也治愈你，所以她向你道歉，然后离开你。不要自责，不要内疚——这是路西法告诉你的，你也是受害者，你的心流下的血，和所有人一样多。
你依然有爱你的人，有的在你身边陪着你，有的在另一头注视你，他们都在鼓励你走下去。
因为未来几十年的风景，你还没看过呢。
这风景好不好看，你会不会喜欢，别人说了都不算，要你自己去亲眼看一看。
去看花看云看重楼，听树与风的拥抱，感受溪水划过指尖的冰凉。
路西法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可是，你不就是我吗？你说你是郁泠，也是兰蒂斯。我就是郁泠啊？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吗？你应该在我身体里，而不是我的身边。]郁泠听到自己心里这么说。
兰蒂斯轻盈地退后两步：可我就是兰蒂斯啊，郁泠只是我前十八年的名字而已，我是天使，不是人类哦。你就是我，你不是人，是天使啊。
郁泠低头看自己：[可我，和人类一样，由一个个细胞构成。我有喜怒哀乐，我会进行思考。我生活在人群中，有认识的朋友，有相爱的恋人。我有道德意识和伦理责任，我会制造和使用工具，我知道我是一个华国人，我学过华国的历史，呼吸着华国的空气。这一切都告诉我，我是一个人类。我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不是人，是一个天使呢？]
兰蒂斯轻轻歪头，没有说话。
郁泠觉得自己看不清他的表情，这很正常，他又不是在照镜子嘛。
哈哈。
……
可他既然没有照镜子，为什么能意识到对面有另一个个体的存在？
郁泠感觉不到自己的嘴在动，可他的的确确在发出声音：[你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会有翅膀，我为什么要去极乐之天，那里有谁？你说你的故乡有仁慈的造物主上帝，可我也有爸爸和妈妈；你说你有慷慨善良的同伴，我也有灵魂共鸣的爱人和志趣相投的朋友。可你又是我。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上帝和天使的存在呢？还是说，我才是假的，我所谓的爱人和朋友，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兰蒂斯凑近他，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郁泠。
郁泠，郁泠。
不要去照镜子，你什么都看不到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只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的人类，你的镜子里没有我。
兰蒂斯的笑容越来越大，脸也越来越清晰。
是郁泠的脸，这没错，毕竟这是他，他就是兰蒂斯。
可郁泠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仔细地看，凑上去一寸一寸地看：
眼角为什么有细小的皱纹？嘴唇为什么像涂了口红那样鲜艳？脸颊边上为什么有血迹？舌头为什么要伸出来？
眼睛，还有眼睛，为什么瞪这么大，为什么要露出这样愤怒和仇视的眼神？
“啊！”
郁泠用力地挣扎，从灵魂里迸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落到梦外只是一声轻轻的呼喊。
他竭尽全力地挣扎着，大幅度的翻滚和移动，让他差点摔下床去。
柏辰辛及时地拉住了他，从身后半环住他的腰，急切地喊：“小泠！”
郁泠的身体也及时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扶住床边稳住身体。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今天你的状态就不太好，我该更关注你的。”柏辰辛坐起来，又扶着郁泠躺到他怀里，安抚地搂着他，抚摸他的头发，又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郁泠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听到柏辰辛担忧的声音，脑海里却回忆着白天他对自己说的话。
“我确实是人啊，怎么了？小泠，到底怎么了？你不要压在心里，要和我说啊。忘了吗，我和你说的，只要说出来，或者拿纸和笔写下来，都会好一点的。”
我确实是人啊。
柏辰辛说他是人。
他好像从来没承认过，自己是一个叫路西法的堕天使。
那……那是不是可能就意味着，意味着一些东西本不存在。
他们的相遇，他们的亲近，他们一切又一切的开始，到底又算什么呢？
郁泠又开始挣扎，他挣开柏辰辛的的怀抱，跌跌撞撞又步伐急切地奔下床，一头撞进洗手间里。
柏辰辛追上去，郁泠已经把洗手间的门合上了，他只能听到郁泠不断干呕的声音。
郁泠呕了几声，才觉得从胃里翻出来的恶心压下去了几分。
可他的身体依旧很难受。
头疼，背也疼，双腿发软撑不起来。
喉咙也痛，像被火燎了一样，他心知这是胃酸反流，灼伤了咽喉和食道。
缓了几秒，他又想呕。
就这样反反复复，最后终于把白天吃下去的那一点食物都吐出来了。
头依旧一阵阵地疼，疼痛的部位从背蔓延到双臂，又到指尖。
他喊不出声来，只觉得好痛好痛，难以忍受却逃不脱。
洗脸洗手的时候，郁泠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又想起梦里的兰蒂斯。
其实那到底算是梦，还是他的幻觉，他根本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的。
又看一眼镜子，郁泠看到了自己疲惫又茫然的眼睛。
他不堪支撑地弯下腰，又重重地干呕了几声。
他到底是谁，他不是天使吗？
不对，不对，他就是天使。
没人否认过，所有天使都相信这一点。
这样的认知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扎根了五年，像一个勤劳的小泥瓦匠，不断填补着极乐之天和天使族群的世界观，让郁泠对此愈发深信不疑。
他还为此找寻到了许多的证据，其中涉及最多的，就是大量的文学作品。
希伯来神话体系在网上不算小众，很多人以此为基础写出了不少精彩的故事——郁泠特意搜来看了好多。
虽然文章里的感情线是多样化的，但整体的世界观和逻辑大差不差。
存在即合理，那些文字和自己的认知有些许不同之处，可文学不是照镜子，必然有偏差和错误的地方，可以理解的。
我就是一个天使，一个不为人知的异乡人。
郁泠看完一本，复盘一本，熟练地安慰自己，然后继续在无人打扰的居所看下一本。
没人来管他，没人来看他，无论是住在疗养院的时候，还是住到郁峰李秋莲给他留下的房子里的时候。
没人会担保这些都是真的，但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些是假的。
郁泠不敢看那面镜子，他怕再次对上自己的眼睛。
真真假假，在他每一个被痛悔折磨到无法入眠的夜里，早就分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啊……不止郁小泠很混乱，我写得把自己整得也好分裂……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嗯，很美丽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