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反抗
烟灰缸坠到沙发上，翻滚半圈，落到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若是柏辰辛躲开了，柏承中一定会更加恼怒。
儿子大了翅膀也硬了，居然敢忤逆父亲。
可是他没躲。
于是柏承中的一通咆哮无处可发，只余刚刚扔过东西的一双手微微颤抖。
他恍惚觉得，眼前一言不发，坐姿依然端正的柏辰辛，恰若一匹潜伏的猛兽，冷冷地盯视着自己，不怀好意，难以掌控。
父子俩就这样僵持着，一站一坐。
先动的人还是柏辰辛。
他向前倾身，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轻轻地擦了擦脸上的血，不让它流进眼睛里。
柏承中自诩品味高雅，茶几上的摆设清一色青绿山水，纸巾盒与烟灰缸本就是出自一套。
看到柏辰辛的手探向那个绿色盒子，柏承中竟心里一颤。
柏辰辛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又面不改色地将沾了血的纸巾折好，收在手心。
他举止姿态皆刻意优雅，如同他大家闺秀出身的母亲。
叶知宛家教严格，仪态礼节无可挑剔。柏承中第一次见面时喜欢上了她，第二次见面，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议亲了。她坐在柏承中的对面，长发披肩，微红着脸，手却摆得端端正正，腰背也挺得直，俨然是一位为他而生的、足够体面的妻子。
“父亲。”对面人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柏辰辛主动开口，“别想着让我联姻了。我已经有爱人了。”
“……荒谬！”柏承中很想将这个词骂出口。
诸多理由他甚至都懒得付诸于口：男人，假少爷，小门小户，至今一无所成……这诸多标签明明白白地贴在郁泠身上，这样的人怎配当柏家长子的伴侣？他又怎么放心将这偌大基业，交诸于这被可笑的爱情冲昏头脑的糟心儿子？
柏辰辛却没给他发挥的机会，紧接着便说道：“说起来，我这还是遗传了父亲呢。年少时就遇到自己的真爱，自此就认定这一人了，不抛弃不放弃，给他最好的。父亲您对母亲如此忠贞，我当然要以您为榜样，将这爱妻如命的优良传统好好地传承下去啊。”
他突然苦恼地一皱眉：“嘶，不过传到我这一代，应当就停了吧。”
说柏承中忠贞如一爱妻如命？
若是真如此，柏如瑰与他大概就不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了。叶知宛生了他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好，哪有精力会再生一个。说一句冒犯的话，他应当连妹妹也不会有。
她最后病重的那段时间，柏辰辛几乎住在了医院。其实周围的人觉得，他一个小孩子住在医院实在是太辛苦，叶知宛虽然留恋爱子，但同样也舍不得他在这里受罪。
可他们都没拗过柏辰辛。
柏辰辛对母亲说：“爸爸工作忙，不能一直来看妈妈，那就让我陪着妈妈。”
叶知宛会努力撑起身子，亲亲他的脸：“小辛真乖，妈妈很感动。”
睡前，母子二人会一起聊一会儿悄悄话。叶知宛问柏辰辛：“小辛，你喜不喜欢小狗或者小猫啊？”
之前，叶知宛带他去粤省看望过姨母叶知娴，姨母家就养了狗和猫。柏辰辛回忆了一下小动物依偎在怀里那种毛绒绒又暖洋洋的触感，十分肯定地说：“喜欢。”
“喜欢的话，那你明天和爸爸说，也要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吧？”叶知宛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地说。
柏辰辛心里有些雀跃，毫不犹豫地说：“好！”
“唉……”叶知宛叹了口气。柏辰辛察觉到母亲心情似乎不怎么样，抬头问：“妈妈，您怎么了？”
“没什么。”叶知宛意识到在孩子面前长吁短叹实在不好，连忙否认，语气也跟着轻快起来，“妈妈只是在想，要是能给你生个小妹妹就好啦！这样你可以保护她，她可以照顾你，两个人每天都能一起玩。”
柏辰辛听了觉得也不错，但还是妈妈更重要。
他抱紧了妈妈，说：“我有妈妈就够了。”
叶知宛满目柔情。
可惜她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就连多陪伴柏辰辛几年都做不到，又何谈给他生个小妹妹呢？
往后的日子实在孤独，她思来想去，只好希望她的儿子养一只小狗狗或小猫猫，可以陪伴他慢慢成长。
虽然丈夫对家庭很用心，但终归是男人，怕是不能悉心照顾好敏感的小孩子。
小辛难过的时候，可以向这只小动物倾诉，开心的时候，可以与他的小伙伴分享。
这样，小辛的成长，会更幸福一点吧？
这是叶知宛最后的祈愿。
柏辰辛也记住了母亲的话。
但小孩子忘性大，直到母亲去世，才想起来对父亲说，自己想要一只小猫。
柏承中拒绝了。
他的新婚妻子对动物毛过敏。
但叶知宛难以实现的另一个小遗憾，柏承中很快就于某种程度上实现了。
元妻已经去世了。
没有条件，那就创造条件。
这是柏承中同志给出的答案。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柏辰辛喜提一个小妹妹，虽然母亲不同，但至少父亲相同啊。
长到现在，他自然懂得母亲当初让他养一只小动物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那么父亲当年挽着美艳的二婚妻子，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婴，笑得那么自得，莫非也是为了母亲的遗愿得以实现而欣喜吗？
所以才，一点都不曾心虚。
第二个妻子被他的本性逼疯之后，柏承中身边就再没了明面上的伴侣。
但跟过他的女人可不少。最可笑的一个，莫过于一个叫胡萱的女人。
柏承中是否知道，这个女人是刚刚坐在这里的韩语的亲堂姐吗？
胡萱是韩二叔早年风流留下的私生女。花心造下的无辜孩子，最后却也沦落到另一个花心人那里，得不到好结果。
她很快就被柏承中抛弃了，韩家嫌丢脸，也不肯认回她。胡萱不知道听了谁的劝，找了个机会跑到他和郁泠面前求助。明明还是二十几岁的花季少女，半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妆花了一片。郁泠没见过这种场面，很是无措，柏辰辛让他回房休息，低头看地上的狼狈女人。
他知道胡萱是如何搭上柏承中的。
她的母亲从被韩二叔抛弃了就过得艰难，供着胡萱勉强读完大学，长期操劳得了病，很快就去世了。大学毕业后，胡萱凭着一张好脸，进了一家高级会馆当服务员，然后被偶然去放松的柏承中注意到。胡萱还以为自己从此搭上了阶级上升的顺风车，殊不知富贵荣华只是昙花一现。
柏辰辛最后还是出手帮了一把，送她到别的城市，还帮她找了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后半辈子如何过，都在于她能不能踏踏实实打拼了。他有了爱人，过得不错，所以甘心去做一些与人为善的事。
他希望善有善报，能回报到他爱人身上。
至于柏承中？才过了不到一周，他的身边就又多了一个倩影。不见旧人哭，只闻新人笑。
若不是柏老爷子出手，阻止了一大波私生子女的出现，又严厉管教柏承中不允他再娶，柏承中可能会凭一己之力供出一个繁盛的小家族吧。
柏辰辛自然不会说得如此讥讽，只是把话绕了个九曲十八弯，委婉再委婉，孝顺贴心至极，意思却表达得明明白白。
如果柏承中愿意，甚至能从中品出一丝鄙夷：您这种妻妾成群红颜不断的，切勿影响到下一代的择偶观好吗？
在此之前，柏承中只知道他儿子是唱歌的。
在此之后，他会发现这种事有一定可能性，会锻炼出一些口才。
他站在对面，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竟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脸色依旧是青一阵白一阵，只不过比之前更明显了几分。
柏辰辛兀自说得痛快。
这些话其实他想说很久了，还有更堵心的话，都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印了许多年。
这道诘问，早在二十多年前，叶知宛的病床前，就该抛出来了。
否则他愧对他的母亲。
当然，口头言语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博了一时痛快。若是对方脸皮厚一些，当真是不痛不痒。
虽然柏承中看起来不像是不痛不痒的样子……
但柏辰辛不想管这些，他只想把想说的需要说的都说一遍，就足够了。
让他的父亲好好地看清楚，自己的儿子，从没忘了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发生过什么，甚至，母亲究竟是为什么去世，他也一直在追查。
柏辰辛记得一清二楚，也没忘记这场诘问的源头是什么。
他最后堪称冷漠地宣布：“您死了联姻这条心吧，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您如果不甘心，可以来试试。”
说完，他再没有看父亲一眼，站起来转身就走。
门口的佣人看到他额头上的血迹，欲言又止：“大……大少爷，您头上的伤……”
柏辰辛温和地一笑：“我没事，不用管我，你好好照顾父亲就好。伤口我回去处理。”
佣人手足无措，一边感觉柏辰辛这伤口不能不管不顾，一边又想听柏辰辛的话回去照顾老爷，两厢纠结，最后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了声“好”。
柏辰辛冷静地走出门，冷静地坐上车，冷静地开到一条坦途大道上，在等红绿灯的间隙，突然长长呼一口气。
想见郁泠。
这是他此刻最强烈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小说纯属虚构！
如果心情大悲大喜，切勿上路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