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考虑一下
“哥，怎么回事？”
柏如瑰跟着柏辰辛进了书房，语气焦躁。
柏辰辛心念急转，隐隐抓住些什么，但又不确定，只是把前一段时间他和柏承中的争吵与她详细说了一遍。
“我原本以为……老头只是一心要你找个女孩成家，这才找上了韩家。”柏如瑰靠进小沙发里，手指有节奏地击打着靠枕，“没想到，他这么重视韩家的助力？”
她更没想到，父亲居然这么早，就想把自己卖出去。
虽然已经是心里有底的事情了。
柏承中一直觉得女孩没必要学什么金融，什么管理，不如学一些艺术，或者读文学专业，再或者出国镀金，拿个学位，将来嫁出去，能当一个品味高雅人人赞誉的当家主母。
他的妹妹们，柏如瑰的姑姑们，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了柏家嫁到各个地方，成为家族的助力。
姑姑们过年基本都不会回来，偶尔回来一趟，也只是坐在客厅里摇着扇子各自闲话，言谈里离不开家长里短，不是说丈夫就是聊儿子。
她们对柏辰辛态度很好，对柏如瑰却是淡淡。
毕竟这也是个没有继承权的女孩，于她们和她们的丈夫来说没有助益。
明明眼前的女人们都是豪门贵妇，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享受，仔仔细细地保养自己的脸和身体，柏如瑰看着，却觉得她们都已显老态。
她们确实只需要享受，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以前，柏如瑰听祖父自豪地说过，柏家的男孩学习都好，女孩也是。姑姑们大多都去国外留学过，有的会画画，有的会音乐。
三姑姑十八岁就能在国外开个人大提琴演奏会，二十岁加入国际排名第一的乐团，成为该乐团最年轻的大提琴手；四姑姑开过几十次画展，好几幅画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就连国外的一个总统都喜欢她的画。
大姑姑和二姑姑没有点亮音乐和艺术天赋，但柏如瑰听说，她们年轻时读书比柏承中还厉害，去国外留学的机会，都是靠自己的成绩争取来的。
祖父给她讲姑姑们的成就荣誉的时候，一向和蔼、喜欢念叨她的祖母总是一声不吭。
柏如瑰小时候很爱听姑姑们的事情，缠着祖父问了个清楚，包括大姑姑最爱吃的菜是什么，二姑姑上了哪个大学，三姑姑什么时候出的国，四姑姑师承哪位画坛大师。
但她后来记得最清楚的东西，变成了姑父们的家族在哪儿。
大姑姑嫁到了川省。
二姑姑则与北边金城的一个家族联姻。
三姑姑嫁去了大东北，来回路途遥远，只有过年才会回来。
四姑姑爱上了一个英国人，嫁到英吉利后，除了祖母离世时回国吊唁，就再没回来过。
柏如瑰一遍一遍地记着这些，但她心里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回来的次数少，姑姑们和下一辈不亲，柏辰辛和柏如瑰也和她们还有她们的儿女不亲。
姑姑们对柏辰辛和她的态度也不同。
她们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笑，对柏辰辛真心实意，对她则逢场作戏。
而当她现在坐在这里，坐在哥哥面前。当同样的一份联姻，也落在她自己的头上。
柏如瑰终于意识到自己当年为什么会把姑姑们嫁到何方记得那么清楚。
姑姑们是走向一场悲剧的先辈人，而她就站在这剧场的明天。
推开门是熊熊烈焰，进一步则万劫不复。
柏如瑰茫然回头，看到了一片小小的沃土。
它很小，但足够她驻足。
“我明白了。”柏辰辛突然开口。
柏如瑰竭力压下心里的不安，努力让语气显得冷静：“明白什么？”
“是我……鲁莽了。”柏辰辛垂下眼。
一开始，柏承中的确只是想让他和郁泠分开，找个家世相匹的女孩结婚。他要强了一辈子，柏家的继承人要事事完美，绝不能走这些旁门左道。韩家，只是权宜之计，对柏承中来说，只是正好找到一个适合的女孩而已。
但后来，他为了保护郁泠顺便反抗联姻，动用了自己将近一半的势力。柏承中掌握柏家长达三十年，柏辰辛从不敢小看他的洞察力和商人头脑。
如今最坏的结果就是，柏承中知道了他在暗中培养势力，同时敏锐地意识到，柏辰辛有反心。
他柏辰辛从来就不肯按部就班，顺势接过柏家的接力棒，而要凭一己之力让现在的家主下台，将柏家搅得天翻地覆。
其实柏承中也可以选择放权。
他没有别的子嗣，柏辰辛是继承人，本来就要接过这基业。
可从柏辰辛的动作来看，他接手之后的柏家，必定不会如柏承中所愿。
柏承中直觉，柏辰辛会做出一些惊天动地、且能活活气死他的大事。
如今不就有一件了？
放着家世显赫身份清白的富家女不选，转而和一个一点助力都没有的男人搅和在一起。
这个男人，还是金城郁家的假少爷。
柏辰辛和他在一起，不明不白地就得罪了郁家。
如此不值。
故而，他得将柏辰辛牢牢压制住，不管将来是什么境地，现在的他必须强过柏辰辛。
韩家从权宜之计变成了必要之选。
柏承中打算贡献一个女儿，得到实力同样强大的韩家的助力，以此来压过柏辰辛的力量。
他不知道柏辰辛的底牌都发出去了没有。
但商人最不缺的就是谨慎，柏承中想要全方位的碾压。
至于这个女儿和他是不是一条心，柏承中很有信心。
她和柏辰辛甚至都不是同一个母亲。
他的二婚妻子、那个美艳的女人疯掉后，曾亲口向他承认，她以前悄悄虐待过柏辰辛，还教唆自己女儿欺负柏辰辛。
柏承中甩了她一巴掌，又特地安慰了柏辰辛。
她死的时候，柏辰辛一滴泪也没留。
柏辰辛怎么可能和恶毒继母留下的孩子一条心？
但柏如瑰是他的好女儿，永远是他的好女儿。
听了柏辰辛的猜测，柏如瑰也沉默了。
“对不起，小玫。是我连累了你。”柏辰辛语气干涩，不敢抬头看自己的妹妹。
柏如瑰脸色苍白，紧握着手，良久才说：“哥，这怎么能怪你。你根本没有别的路能走。要是不动用势力，就没法保护好郁泠哥。现在这场联姻，不该怪你，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他。”
能得到助力的法子不是只有这一种，但嫁出去一个女儿，对柏承中来说，最不耗费心力。
柏如瑰对父亲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渐渐冷了。
柏辰辛苦笑：“可现在要受罪的人是你。”
他又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看向柏如瑰：“我知道你不愿意。他不会得逞的，有我。”
柏如瑰嘴唇翕动，明明两人只是一远一近坐着，她的心却宛若歇斯底里，鼻头酸痛眼泪也想涌出。
她才二十二岁。
联姻的不安和焦虑被兄长抚平。事情还没解决，她却有一股小小的轻松感。
她知道的。
她的退路是哥哥。
小时候，柏承中要她去学小提琴，去学画画，是柏辰辛想方设法让她周末能多玩一会儿，不至于练琴画画学到手指发疼。
上初中，柏承中想送她去专业的艺术学校，柏辰辛偷偷去找了祖父祖母，不知道说了什么，让她也去上了哥哥毕业的初中。
高中分文理，柏辰辛瞒着柏承中支持她选了理，因此和柏承中大吵一架，背上被抽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大学填志愿，柏辰辛直接带着她去了他小舅叶知奕家小住，在叶大师的冷哼声里填好了她想学的金融。
毕业要实习，如果没有柏辰辛的帮助，她连带着小组谈下项目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只要她说一声“不愿意”，柏辰辛依旧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阻止柏承中，反抗柏承中。
她和姑姑们终究不一样。
姑姑们有一个唯利是图的父亲、一个有心无力的母亲，和一个年少有为但同样唯利是图的兄弟。
她们嫁出去，得到了看重她们家世背景的丈夫、别人家的儿子和终究要去另外一个别人家的女儿。
她们现在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忘了自己年少有为。
而她呢？
她拥有的不多。
她有一个真正的哥哥。
只一人一心，就远胜其千万倍。
柏如瑰张了张口，想大声地说出来：“我确实不愿意，哥～你快想办法。”
她还想和哥哥再三强调：“你没错，郁泠哥更没错，错的只有那个老头子。个糟老头子坏的很，我们绝不能让他得逞！”
柏辰辛的目光温和又包容，鼓励她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哥哥还有底牌。
哪怕联姻这条路失败了，柏承中又找到别的助力，或是联姻成功多了韩家助力，柏辰辛也有信心赢过他。
况且，只要她不愿意，联姻根本就不可能成功。
是啊，她不愿意。
她有抱负，有梦想。
她有鸿鹄之志，不能止步于嫁到别的家族，当一个花瓶夫人。
柏如瑰坐直身子，扬起一个笑容，对柏辰辛说：
“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