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安庆府
林知秋回到房间后没多久宋予归才回来,林父很久没见汤圆自然想这个孙子，连带着宋予归也被问了不少问题。
“怎么样？醉了没？”林知秋看见他回来问道：“爹又拉着你说了不少话吧。”
“还好，不是很醉。”宋予归还算是清醒,“爹就问了下汤圆最近的情况,店铺生意这些，他也困了,我给爹送到院子门口才回来的，你那边怎么样？”
林知秋便把在那边的情况说了说，“这件事玉竹他们都不知道，你也不要说漏了嘴，云哥儿不知道这些。”
宋予归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我知道,这事要是让云哥儿知道了估计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明后天我让人去量一下他的尺寸,给他做几件冬衣,他那行李我看过，就几件薄袄。”林知秋心疼道：“我看着那袖口都旧的起绒了，还有不少补丁,颜色看着也多是男子所传的青蓝灰黑这些,估计是他哥不要的。”
他依稀记得以前他娘说过，他二叔家向来对小哥儿不重视,听说云哥儿出生的时候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就一直小草小草的叫着。
一直到后面要到官府去上户籍,还是拖得不能再拖了才去的,去的时候官府问他们名字才想起来这孩子连个正式的名字也没有,正好看见天上飘着的云彩就给他取了个云字。
本来他二婶都不想让云哥儿走字辈的,是他二叔说他们家都让小哥儿走了字辈，他们这不走传出去名声不好听,才叫的林知云。
估计他们家老大卖云哥儿的时候二叔他们也知道，就是没当回事罢了。
“好了，他现在到了咱们家，这事事都有咱们帮着他操心，以后会慢慢好的啊。”宋予归捏了捏他的脸，“咱们也睡吧，明天我休沐在家，可以好好陪陪你。”
“好。”
林知秋睡到半夜往旁边摸的时候发觉空了，醒过来房间里没人，正要叫玉竹他们的时候宋予归进来了，“相公，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予归过去给他掖好被子，“怎么起来了，夜里冷，小心着凉。不是什么大事，是云哥儿那边，他发了高烧，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
“怎么好端端的发起了热。”林知秋皱眉说道：“我去看看去。”
知道劝不住他，宋予归没说什么，拿过厚斗篷给他裹上，他自己也穿戴整齐，“玉竹你们留在这边照顾汤圆，我跟主夫过去看看。”
“是。”
“你别担心，估计是之前精神太过紧绷，压力大，骤然放松下来肯定会发热，喝了药调理就好。”宋予归给林知秋拢了拢衣裳安抚道。
“但愿如此。”
到了云哥儿房间，林父林母也在里边，郎中已经来了，正在给云哥儿把脉。
“娘，你们怎么也起来了？”林知秋上前问道：“云哥儿没事吧？”
“还不知道呢，听见下边的人说云哥儿发热了，就过来看看。”赵琼玉回道，“倒是你们怎么过来了，予归明天还要去上衙，这边有我们，你们回去休息就好。”
宋予归笑了下回道：“没事的娘，我明日休沐，不碍事。”
“回老夫人，小公子本身发热这事很简单，就是忧思过度，精神一直不得放松所致，现在骤然放松下来，这原先积攒着的病气一下子就跑了出来，只要好好喝药休息保持心情愉快就可痊愈。”
“但，小公子本身底子就弱，这是从娘胎里就带的，后期又没有重视，一直在消耗精气，气血亏虚，这个需要慢慢调理。”
赵琼玉点头，“有劳李大夫了，这后续调养还要多麻烦大人。”
“夫人言重，这都是老朽作为医者该做的。”郎中很快写好方子，“按方服药就好。”
林知秋让人跟着郎中去抓药，对赵琼玉他们说道：“娘，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有我们看着就好，小心头疼。”
“好，这边有丫鬟伺候，你们也尽早回去休息。”
林知秋点点头，看娘亲他们走远了才转过头对宋予归说道：“相公你先回去？我在这边看着云哥儿把药喝了再走。”
“不用，我明天也不用上衙，等着你一起吧。”宋予归说道。
林知秋看着床上脸颊烧的通红的人，走上前拿了帕子帮他将额头上的汗水擦去，看着睡梦中都觉得不太安稳的人，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嘴里哼着哄汤圆睡觉的调调。
大概是觉得安心，云哥儿也渐渐安定了下来，睡着的时候安稳了许多。
下边很快将药煎好送上来，林知秋轻轻拍了拍云哥儿，“云哥儿，醒醒，先把药喝了再睡好不好？”
林知云本就睡的不算安稳，听见有人叫他一下子就惊醒了。林知秋被他突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意识到是自己刚才叫他吓到他了，“没事没事，别害怕啊。”
听见他的话林知云这才意识到不是在自己家，脑袋重的像是塞了三四斤的棉花一般，身上也是没有什么力气，“知秋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是天亮了？我这就起床。”
林知秋按住想要起身的人，“你还在发热，先把药喝了好好休息。”将药碗端给他，“这药有点苦。”
林知云倒是不怕药苦，他之前生病时连药都没喝过几次，基本都是自己熬过来的。端起药碗一口就干了，但这药是真的苦，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林知秋看他这么干脆的动作都震惊了一下，这药他之前也喝过一回，喝完心肝都是苦的，但看见云哥儿被苦出眼泪又觉得好笑，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可能不怕苦。
拿了碗温水递到云哥儿嘴边，“漱漱口，别吞下去，冲淡了药性就不好了。”
云哥儿看着面前的水碗，乖乖按照堂哥的意思，含在嘴里漱了漱口，吐在旁边的痰盂里。
朝林知秋小声道谢：“谢谢知秋哥，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来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的，知秋哥你们快回去休息吧。”
林知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说道：“没事，我们等你睡着了再走，好好睡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乖，睡吧。”
不知道是药效上来了还是林知秋的声音太温柔，林知云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慢慢睡着了。
林知秋看他睡了给他盖好被子，交代好丫鬟照顾好云哥儿，和宋予归一块出了房间。
宋予归拉着林知秋的手慢慢走在小路上，“你好像对云哥儿很关心。”
“嗯。”林知秋看向他笑说道：“怎么，你吃醋啊。”
宋予归摇头否认，“那倒没有，他就是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好吃醋的。”
林知秋看向前方，慢慢说道：“一方面是觉得他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另一方面嘛，感觉自从有了汤圆后我的心肠就软了很多，看云哥儿那样就总想着照顾着他一点。”
宋予归说道：“心肠软是好事，二叔家这事咱们谁也没有想到，咱们好好待他就好。”
林知秋点头，“嗯，不知道汤圆睡的怎么样，会不会醒。”
回到房间，屋子里烧了地龙暖呼呼的，汤圆正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正香，林知秋将他放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里，又亲了亲他脸蛋才上床睡觉。
云哥儿身体底子薄，这病来的汹涌，大夫虽说很快就可以好，但也是在房间里养了七八天才渐渐转好，可以出门走走。
这几天林父林母和林知秋他们每天都会来他这边照看他一会儿，陪他说说话，也抚平了一些他心底的不安。
虽说他现在还是不太敢跟大伯他们说话，但起码不会向之前一样人家问一句他才回一句，好歹能聊上一些。
今天是宋予归休沐的日子，本来之前打算的是要带林知秋和汤圆去外面走走逛逛，但家里还有病号，他们出去玩也不太好，就带着汤圆在花园的暖房里玩耍。
这个暖房才建好没多久，是用的玻璃，工部那边想办法弄出了质量更好更坚硬的玻璃，孟书宁特意写了信告诉他，他让这边的工匠们照着工部的方法做的。
弄出来后在花园里建了个暖房，正好天气冷了可以带着汤圆在里面玩。汤圆正在角落的小水池旁边钓鱼，其实也钓不上什么，但汤圆就是喜欢。
林知秋看了下汤圆钓鱼公公的姿势，对宋予归说道：“汤圆这喜欢钓鱼的性子估计是随了你，这么小大点，连筷子都拿的磕磕绊绊，拿这鱼竿倒是还挺稳。”
“估计真的是。”说到这个宋予归也觉得神奇，汤圆一岁多的时候带着去钓了一次鱼，没想到汤圆会喜欢，还有模有样的学着他钓鱼的姿势。
爹娘觉得好玩，还特意给他弄了个小鱼竿和小水桶，季轻和看见了也有样学样，在书斋后院也弄了一个，还养了不少小鱼在里面供汤圆钓。
林知秋看见来花园散步的云哥儿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云哥儿进来后林知秋打量了下说道：“怎的也不多穿点，病才刚好，小心又着凉了。”
云哥儿朝他笑了下说道：“谢谢哥哥，今天太阳大，照在身上也暖和，我就没多穿。”
林知秋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正好，你这精神头也越来越来好了，我想着你现在年岁还小，让你去读几年书，识些字总是好的。”
云哥儿听见这个消息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激动，“我、我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看他兴奋的样子就知道他们这个决定没有错，林知秋笑着说道：“当然可以，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左右就是请个老师的事。”
“大夫说了你底子弱，要好好调养，先不送你去外面的学堂，先请个夫子来家里教你，你先跟着夫子学，识字吗？”
林知云点头，“认识几个字，但是不多。”这些字是他偷偷跟隔壁的童生哥哥学的，没敢让爹娘知道。
林知秋点头，“可以，认识几个字学起来也更加快，等你身子再好点我就找夫子上门来教你。”
云哥儿激动地站起身说道：“谢谢知秋哥，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他知道堂哥有自己的产业，听月荷说堂哥的生意做的很大，连江南和京城那边都有涉足。
堂哥这般厉害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衣食住行全都要他们操心，自己认真读书说不定在学出来后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养活自己也能少给堂哥他们添点麻烦。
林知秋说到做到，等云哥儿的病好些了后就找了夫子上门来教他读书识字，连带着念哥儿也一并在一起学习。
进了正月日子就过的快了，今年的春节还是和往常一样，季轻和一家和李锦也跟着一块过来林知秋他们这边过年，整个林府从小年的时候就很热闹。
到了除夕这天更是，连汤圆都要跟着凑热闹，跟着一块贴福字和对联。
过完年就正式进入春天，安庆府的春天比别的地方来的要早很多，元宵节的时候花园里就有花朵开始绽放。
托司景承的福，香皂和香水在江南那边卖的很好，年后立马又来了一笔大订单，好在花田的大棚全都已经建好，里面花朵开的正艳，工人正在采摘。
林知秋在田间巡查，要查看一下这边田间的花朵盛开情况，还要到工厂那边去看看最近的情况。
花朵采摘和香皂外形包装他选的都是女子小哥儿，他们心细，做事也认真，林知秋也很喜欢找女子小哥儿来帮他们做事。
但刚开始招工的时候有不少人对他们大量招收女子小哥儿不满，觉得他们是想拐骗这些人去干一些不怎么光彩的事，来应聘的人很少。
毕竟很多人都不相信摘摘花、打包一点东西每个月就能拿到一二两的银子甚至更多，这些活在他们眼里都算不上什么很累人的活计，确实有点可疑。
但好在刚开始来应聘的那几位工人在他们顺利拿到第一个月的工钱后来应聘的人渐渐变多，到后面渐渐的都要开始选拔了。
林知秋到作坊的时候正是最为忙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的干着，作坊的组长看见他来赶忙上前来打招呼，“东家是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就过来看看。”林知秋说道：“我自己随便走走，你忙你的去吧。”
“是。”
转了一圈感觉还不错，他听泽兰他们说过，来这边工作的这些女子小哥儿都很珍惜这份工作，月钱高，平时福利待遇又好，每次遇上什么节日还会发些米面粮油的，在这边工作后他们在自己家的腰板都挺直不少。
去了书斋找季轻和跟汤圆，林知秋喝了口茶慢慢跟季轻和聊起了天，“最近街上来消费的女子小哥儿越来越多了，到是个好事。”
季轻和抱着汤圆说道：“可不，看来你让人在作坊那边说的那些话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的，我上次去你们店里买香粉，生意好的哟。”
林知秋和宋予归都有意想要提高女子和小哥儿的地位，但是这个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到的。
想要改变他们的地位首先得他们自己有那个意识，不然他们再怎么想要拖拽也无济于事，先从最基本的消费观上来更改。
林知秋让泽兰他们在跟工人聊天的时候有意的去说一些自己的钱自己做主，对自己好一点的话。
刚开始确实没有几个人听进去，都觉得自己既然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就应该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丈夫和孩子身上，他们自己是无所谓的。
但也有听进去的，确实啊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自己不能花，把这钱拿给家里那位保不准这钱还花在了别的人身上，与其这样那还不如用到自己身上，有人开始做渐渐的也会有样学样，慢慢的消费的人越变越多。
说到这林知秋想起来之前玉竹跟他说的一件事，“还记得我原来跟你说过的那个秀娘吗？”
季轻和想了想说道：“就是那个每次拿了工钱全都交给她丈夫，自己赚的钱要用时反倒还要自己去张口求，被婆家欺负的不行的那个？她家里人又来闹了？”
林知秋摇头，“没有，她，和离了！”
在作坊早先工作的那一批人都知道秀娘，这人为人老实善良，平时有那个不得空要请假时都会找她代班，好说话得很，做事勤快认真，所以她每个月的银钱也是比较多的那一批。
但是她身上的衣裳从夏日到寒冬就那么两件衣裳，那身上的补丁都快要打满了，冬天干活因为香皂的性质作坊里不能点太多的炭火，秀娘穿的又少，手冻的青紫，还长了好几个冻疮。
作坊管事倒是也可怜她，给了她一件旧棉袄让她穿着，但第二天秀娘来的时候又是那两身单衣，问了才知道她穿回家后又被她那个婆婆抢了去。
管事恨铁不成钢，说那她不会抢回来吗，秀娘只唯唯诺诺的摇头小声说不能不孝顺婆母。
管事自己就是之前遭受婆母欺辱受不了和离的，看秀娘那样只准备要一直忍下去，语重心长的跟她说了好久，见她冻的实在厉害心软下又拿了件给她，叮嘱她这次不要再被抢去。
结果这次倒好都不用等到第二天，下午秀娘被她婆母叫出去一趟回来那件棉袄又没有了，脸上还有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管事这下也没办法了，她倒是有心想要帮秀娘，但看她这个样子估计也不敢有什么防抗，她可以给秀娘衣裳，但是秀娘自己不敢抗争争取，她也没有办法，索性也就没再管。
季轻和听见这个消息嘴巴都张大了，“我没听错吧，秀娘和离？”
“没听错，我当初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跟你一样，我还再三跟玉竹确定了是不是她。”林知秋说道：“她有个女儿你知道吧。”
看季轻和点头林知秋接着说道：“她女儿今年刚满十五，秀娘她丈夫要把这个女儿嫁给隔壁村一个五十岁的鳏夫，彩礼三十两，听说那个鳏夫的前一任夫人就是被他打死的。”
秀娘之所以被婆家这么欺辱除了她脾气软好拿捏以外，还有一点就是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她婆家就一直拿着这个来说教她。
她自己也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更加不敢反抗，连带着她女儿都跟着受欺负，她丈夫后来又纳了一房妾室，是个小哥儿，生了个儿子后全家捧上了天，她们娘俩就更加不受待见了。
她就女儿一个孩子爱她如自己的命根子，但一开始她就被欺压惯了，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她第一次反抗，结果挨了一顿毒打。
后面她再想开口时看见她丈夫的拳头又不敢说话，一直到她女儿对她说了那句恨她，恨她的懦弱恨她的不作为，口口声声说爱她，但却眼睁睁看着她被推进火坑。
她当时只觉得心都碎了，她是爱女儿的怎么可能不爱，但是她就是一个女子能有什么办法，当家的做的决定又哪是她能左右的。
管事的知道她的事，找她单独聊了一次，她的建议就是和离，带着女儿出来，又跟她聊了聊自己的经历。
她的情况跟秀娘很像，也是因为没有儿子被婆家欺凌，女儿也是在十五岁时就要被许给人家做妾，还是一个马上就要入土的老头，不同的是她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没有犹豫立马就提了和离。
她的父母亲族都不支持她，但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走进那个魔窟，这场和离很艰难，好在最后她得偿所愿，带着女儿出来。
“所以，她在听了管事的话后终于下定决心和离，还有不少作坊里有类似经历的人开导了她。”林知秋笑着说道：“我今天逛作坊的时候特意去看了看秀娘，这次看来真的是下定了决心，带着她女儿住到城里来了。”
“真要如此就好了，就是不知道她婆家愿不愿意放她走。”季轻和感慨说道：“我是真没想到秀娘居然能够下定决心和离，希望她坚持下去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