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邬絮琢听见外面滴答滴答的响声，一睁眼，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他打开手机，才六点四十。
钟丝影回头，看他醒了，笑着走过去，缩回被子里，“我以为下雨了，就起来看看。”
“没下雨吗？”邬絮琢奇怪道。
钟丝影道：“下雪了，滴滴答答的，可能是哪里的雪化了。”
他哈了口气，“好冷，可以再躺二十分钟。”
“丝丝今天心情不错？”邬絮琢将他冰凉的双手捂在身前。
“嗯。”钟丝影笑着点头，“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我梦见妈妈了。”
邬絮琢拍着他的背，亲吻他的额头。
他思索了一下，“我梦见妈妈抱着一个孩子，和爸爸站在一起，他们逗那个孩子笑，跟他讲故事。刚开始我以为那个孩子是我，后来我发现是钟书屿。”
“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的话，他们应该会是很幸福的一家吧。妈妈不会去世，钟家不会破产，哥哥不会坐牢。”
“我在想，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该是我，是我破坏了这样和谐的一切。”
“不是你，丝丝……”邬絮琢的话被打断。
钟丝影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抚着他的背，一时间不知道是谁在安抚谁，“我一直在想我做错了什么，我一直在梦里，醒不过来。但是我醒来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
“我不是一个玩偶，我不想成为谁的奴仆，凭什么我一生下来就要做别人的影子，还不让我反抗。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因为这个忏悔。”
钟丝影停顿片刻，又道：“妈妈已经去世了，我无法去求证钟任的话是不是真的，所以我也不想因此产生什么怨念。”
“我听别人说过，母爱是本能，所以妈妈很有可能是爱我的，只是有点偏心而已。如果我因为这个生她的气，她会伤心吧。我不想她伤心，我希望我们都能放过彼此，以后都不要再互相想起了。”
钟丝影不可否认，自己的心里是有恐惧存在的，即使很小，但他能感受得到。
他竟然在害怕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不爱自己。
只是因为她是妈妈而已。
邬絮琢往他那边靠了靠，耳朵蹭到枕头上最冰凉的地方，是湿的。
他知道钟丝影并不像他嘴里说得那样豁达，他还无法完全放下心底里的怨怼，但他又想放下。
他不想埋怨自己的妈妈。
“我饿了。”钟丝影道。
“好，正好也该起床了，丝丝今天是待在家里还是跟我去公司呀？”邬絮琢亲吻他的鼻尖，率先起身给他找衣服。
钟丝影也坐起来了，“这周五就考英语了，下下周其他科目也要考了，我还是去上课吧。”
琳琳鸭的参赛作品已经提交了，最近发生的各种各样的事情，让他没有精力去过度关注那个结果，反而放松了一些。
他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不挂科，先把眼前的事情混过去再说。
好累啊。
他发现邬絮琢已经很久没有折腾他了，估计也是心疼他太累了吧。
他趁着邬絮琢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亲了一下邬絮琢的鼻尖，“辛苦了。”
邬絮琢用鼻子蹭着他，在他鼻尖处落下一吻，如果能落下印记就好了。
红红的鼻头，一定很好看。
钟丝影道：“我有点想要了。周五可以吗？”
邬絮琢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嗯？”
这样的话也不好意思说第二次，第一次没同意就会以为自己被拒绝了。
钟丝影转身去穿袜子，回过头的时候，感觉邬絮琢好像是反应过来了，但是又不太敢确定。
他捏住邬絮琢的袖口，“又不是让你打我，有什么不可置信的呢？”
他红着脸，又补了一句：“你要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的脸早就熟透了，哪里还吃得下饭，拿了一盒牛奶就跑得影子都没了。
-
下午四点二十。
——姐姐：小影，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
姐姐怎么回来了？
他小跑着下楼，飞速到了学校门口，却没见姐姐的影子。
他迟疑片刻，拿出手机。
——钟丝影：姐姐，你在哪个门啊？
——盛舒蕊：不知道诶，我打听一下。
经过千辛万苦，两人总算是见上了面。
盛舒蕊带了钟丝影喜欢吃的小麻花来，“姐姐带你去逛一逛好不好？”
“好呀。”钟丝影笑道。
盛舒蕊没有带秘书，是一个人来的。
她的车路过了钟家曾经的别墅，停在了一个巷子口。
她停好车，牵住钟丝影的手，带着他走了进去。
“丝丝，我小时候很少见到舅妈，但是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身边一定跟着你。”
盛舒蕊感受到手心里的那只手缩了一下，好在她抓得牢，没有让他跑掉。
她知道他在回避这个话题。
但她还是继续说了，“她总把你抱在怀里，给我们看，那会儿你整张脸都皱巴巴的，一点人样都没有，但舅妈还总是给我们说，我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就特别好看，白白净净的，不哭不闹的，奶塞到嘴里就喝，没得喝就睡。”
“你刚出生那会儿总是喜欢睡觉，睁不开眼睛，也懒得哭，懒得翻身。有一次，舅妈把手指头塞到你嘴巴里，你也像喝奶一样动嘴巴。”
“你半岁多的时候，特别爱哭，从家里把你带到奶奶家，你都能哭一路。那时候，钟书屿想去旅游，舅妈就一个人留下来照顾你。在他们走的第四天，舅妈发烧了，三十九度，她一边在医院打吊瓶，一边一直念叨着影影，影影。你不肯喝奶粉，舅妈就一只手打针，一只手喂你。”
“你喜欢吃手，舅妈总是时时刻刻帮你纠正着。舅妈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但是每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说很多很多的话，她说因为每次说话的时候你都会咿咿呀呀地去学，她觉得每天这样说，你就能快点学会说话了。”
“她怕你受伤，把家里所有有棱有角的地方都包起来了。”
盛舒蕊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抱在怀里。
她听到怀里传出的呜咽声，抬头，克制着自己的泪水，“我很少见到舅妈，也很少见到你，这些都是听舅妈、或者听你们家的阿姨说的。”
“小影，她满嘴挂的都是你。她很爱很爱你的。”
盛舒蕊和舅妈的感情不深，但是她每次看到舅妈看孩子的眼神的时候，都很羡慕。
她的妈妈总是很疲惫，很爱抱怨，从没有像那样看过她。
即便她能理解妈妈的疲惫，可还是会期盼妈妈能对她温柔一些。
“舅妈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她总是对我们说，老二永远比不过老大，又总是将你挂在嘴边。”
盛舒蕊一直在纠结，要不要说这句话。
她无法反驳钟任嘴里的事实，钟任也无法反驳她所看到、听到的一切。
刚才，她决定，还是告诉钟丝影吧。
舅妈已经做得够多了，也许，她也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接受她不是一个满分妈妈。
“其实。”钟丝影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了，“其实只要她爱我就好了，我没有想要她为我做些什么。”
“我知道我很自私，明明从出生开始，我就已经欠了她很多东西了，可是我还是会希望她耗费精力来爱我。”
“不是的，小影。”盛舒蕊贴住他的额头，“小影，妈妈是因为足够爱你，才会愿意生下你的。她并不需要你欠她什么，你也不应该欠她什么。”
“小影在爱姐姐的时候，会觉得耗费精力吗？”她感受到钟丝影摇头了，“所以，妈妈在爱你的时候，并不是一个耗电的过程，而是一个充电的过程。”
“小影，因为有你，她都没有那么累了。”
她牵住钟丝影的手，继续往巷子里面走，在雪地里留下两对儿浅浅的脚印。
等他们逛得差不多，已经六点十八了。
“两个小时，饿了吗？”盛舒蕊问道。
两人出来，看到了已经恭候多时的邬絮琢。
邬絮琢拉开车门，“一起去吃饭吧？位置都订好了。”
盛舒蕊道：“不了，我着急回去，让林助理送我一下。”
林助理道：“对不起盛董，我请了从今天晚上六点半开始一直到明天下午六点半的假，送您回去就超出了我的工作时间。”
盛舒蕊叹气：“好吧，算我运气不好。”
“不过——”林屿森连忙找补，“我也不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
盛舒蕊：“……那加点？”
林屿森打开车门，“林司机专程为您服务。”
盛舒蕊被逗乐了，“行，谢啦。”
她转过头，看向牵着手的小情侣，“天凉了，吃点热乎的。”
“好。”邬絮琢抢答道，“一道凉菜都没有。”
“嗯。”盛舒蕊满意地点点头，“开车吧，林助理。”
“是。”林屿森道，“城西大道，城东大道，城北大道，请问盛董要走哪条道？”
盛舒蕊：“你人机吗？当然走最近的那条了。”
林屿森道：“城西大道近但容易堵车，只用加五万，城东大道远但不会堵车，价格稍贵，要加六万，城北大道不近不远但在修路，路很窄，考验技术，需要加七万，请盛董选择。”
盛舒蕊：“……城东。”
林屿森开启导航：“好的，感谢。”
邬絮琢的秘书果然都和邬絮琢一样狡诈，故意等车开了再报价。
等盛舒蕊走了，钟丝影偷偷摸摸地转过身，“其实我有点想喝冰可乐，吃火锅。”
他眨巴着刚刚哭过的大眼睛。
邬絮琢汗颜，“那、那明天吧。今天先吃热的。”
钟丝影点头，“好。我不会跟姐姐说的。”
邬絮琢将他塞在嘴里的手扒拉出来，攥在手心儿里，好笑道：“让她知道了遭殃的难道只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