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契机
巴黎的天近日来一直不放晴，叫人的心情也跟着烦闷不已。
虞峥一脸暴躁地扔下笔，五指收紧，两三下就将手里的设计稿揉皱，精准地投掷进堆满纸团的垃圾篓里。
要说他平生最恨的人，必定非季时慎莫属。他的哥哥虞潇，曾是令整个时尚界为之侧目的超级模特，可惜偏偏是个恋爱脑，为了那个姓季的男人，居然选择退出模特圈，这个决定一直让虞峥费解又痛惜。
而自从虞潇退出模特界以后，虞峥的思路就好像停滞了。曾经，只要他看见他哥哥在T台上大放异彩，他脑中的灵感便会源源不绝，凭着这些独具风格的作品，虞峥一跃成为巴黎新锐设计师。
尽管虞峥也换过不少模特，可感觉都不对，这甚至影响到了他的创作。他一贯的设计风格是偏灵巧轻盈的，也只有虞潇才能完美呈现出他想表达的理念。
眼看春夏时装周就要来临，但虞峥依然毫无头绪。他就像陷入了牢笼的动物，满心焦躁。
偏偏，电话还在此刻不适时宜地响了起来，虞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压着情绪接起，“喂？”
“阿峥，我们明天去摄影展吧！”那头的声音透着轻快雀跃。
虞峥想也不想地说：“我没空，你找别人陪你去吧。”
“可你之前答应过我的啊。”
虞峥都快忘记还有这茬事了，耐着性子解释道：“对不起，但我最近真的很忙。”
“但是你上次，还有上上次，都拒绝我了。”那声音忽然变得委屈起来，“阿峥，你是我男朋友啊。”
虞峥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开口道：“知道了，我陪你去。”
他正在交往的对象是一名华籍留学生，念的艺术鉴赏专业。大抵因为还是学生，在他脸上，总有股稚气未脱的天真。
曾经虞峥很喜欢他这股天真，现在却只觉得有些厌烦。他选对象基本只看脸和身材，长相对他胃口了，大体上来者不拒。可惜热情来得快也去得快，虽然他对每一个交往对象都是认真过的，但没多久就腻了，换男友的速度比换衣服还快。
虞潇说他这是渣，但虞峥却一直觉得，没有感情就应该说拜拜，拖下去对双方都是痛苦。
与小男友的兴高采烈截然相反，虞峥心不在焉地跟在他身后，目光逡巡在一幅幅摄影作品上，好似在看，又好似什么都没看进去。
展是好展，可惜他思绪难平，无心欣赏。
“Alex，这么巧，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看见你。”一个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虞峥脸色微僵，回身打了个招呼，“Richard。”
来者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男子，看起来风度翩翩，可惜虞峥却厌恶极了他这股惺惺作态。虽然不对盘，但两人明面上还是同事，即使虞峥心里再厌烦，脸上还不得不撑起个礼貌得体的微笑。
“关于时装周你有什么想法吗？”Richard问他。
“暂时还没什么想法。”
“是吗？”Richard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笑，“最有天赋的设计师居然会没想法？难道Alex是想保持神秘？”
虞峥看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就来气，估计这人早就完成设计稿了，而自己却还什么头绪都没有，心里不由得更憋屈。但他不愿透露这点，毕竟他们在公司还是竞争对手关系，便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对。”
Richard好似这时才注意到虞峥身边的小男友，朝他打了个招呼，又笑眯眯地说：“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你们继续玩吧。”
“回见。”虞峥转身要走。
“Alex。”身后又传来Richard状似无心的话语，“听说Charles会参考这次时装周的影响，对部分系列作出调整。”
“换言之，有人要退出以后的游戏了。”
Charles是MS集团的品牌总监，而虞峥和Richard都是旗下的设计师，他俩正好负责同一条线的不同系列。闻言，虞峥回过头直直地盯着Richard，“那也不会是我。”
Richard低低地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和Richard交锋完毕后，虞峥的心情简直差得离谱。这个圈子就是这样，表面光鲜亮丽，背地追名逐利，人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粉饰太平。
虞峥在圈子里待久了，好像也被同化了，他一边自我厌恶，一边又同流合污。
虽然他方才恨不得揍Richard一拳，但还是不得不保持所谓的社交礼仪。
然而小男友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他和Richard之间的暗流汹涌，还在兴奋地拉着他八卦时尚圈的趣事。
虞峥本就心烦，对他的问话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作回应。两人一直往前走，直到快走出展厅的时候，虞峥的脚步忽然一下子顿住了，目光落在最后一幅摄影作品上。
那是一张野外的摄影照片，入目是一片茫茫的枯黄草原，而最引人瞩目的是画面正中央那奔腾的象群。
阳光将大象的皮肤映得黝黑发亮，它们仰首扬蹄前行，隔着照片仿佛都能感受到大地震动的雷霆万钧，那是一种原始又纯粹的力量美，令人心颤。
虞峥看展无数，也不是没见过象群迁徙的照片。可这幅作品的作者拍摄手法尤为独特，知道如何最触动人心，将最有冲击力的画面用镜头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像原地卷起一场风暴，虞峥感到灵魂都在战栗。象群落下的足迹仿佛踏在他心上，他甚至依稀能听见远方土地传来与他神魂共振的声音。虞峥隐隐约约捕捉到一丝来之不易的灵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深处苏醒了，在挣脱，在叫嚣。
害怕这一刹那间的感觉稍纵即逝，虞峥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我要去往这里。
“咦，阿峥，你要去哪？”小男友见他忽然一语不发地朝展厅出口走去，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他。
“我要去一个地方。”虞峥顿了顿，然后看着他说，“还有，我们分手了。”
小男友还没反应过来，虞峥已经大步走远了。
“等等，阿峥，你说什么？”他连忙追上去，却无人回应。
展厅里依然人来人往，那幅象群迁徙的照片静静地挂在墙上，有人驻足欣赏，有人匆匆路过。
然而虞峥未曾留意，在这幅照片的角落，赫然写着一个摄影师的名字。
莫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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