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燃烧
季知轩看到齐返的嘴唇在动，但他似乎听不到对方具体说了什么，他整个人都很恍惚。
如果可以的话，季知轩想放一把火，把眼前所有的一切燃烧殆尽。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放肆的倾泻情绪并不会给事情带来更多的转机，他愤恨地弯腰，把自己刚刚扬出去的碎片，一点点捡回来，最后，皱巴地拽在手中。
如果手劲足够的话，他恨不得把这些碎片一股脑都捏烂。
再后来，他忘了，忘记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恍惚间，季知轩是被吓清醒的。
他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很沉长的梦，梦里似乎听到了皮鞭的声音，巨型的皮鞭一遍又一遍地抽动着坚硬的岩石，鞭尾勾起淤泥，尘土飞扬，飞溅到了他的脸上，崩飞的碎石割破了他的脸颊。
他感到了一阵疼痛，不知道是从身体表面传来的，还是从心脏中滋生的。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声音还在延续。
“季知轩，把你手里的也给我，我来弄。”齐返的声音唤回了季知轩的魂。
季知轩这才发现，他的手中一直拽着相片，破碎的边缘顶着自己的手掌，由于用力太大，都印出了深紫色的暗痕。
他松了手，但并没有给齐返，而是把手里紧握着的碎片，一并缓缓滑入前方橘红的火焰。
下一秒，他仿佛给火焰注入了魔力一般，焰火肆意生长，无情地吞噬了一切，所有的记忆与不堪都不见了。
看着如此有劲头的火光，季知轩早已醒悟，刚才出现在昏沉脑袋里的皮鞭声，应该是眼前焰火燃烧枯树枝的声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齐返保护了他。
齐返找了几块长条形的石头，拼起了一个小空间，他把散落在地上的信封、纸片与照片，全部捡了起来，混着枯叶与树枝，找了块秃噜的泥巴地，摆放完整。
随着打火机咔擦一声响，橙光跃动，灰烟四起，所有的东西都燃为了灰烬。
“没事儿了，都处理掉了。”齐返说完，看了季知轩一眼。
他们守着这摊火焰，跟在捯饬一个神秘的仪式一样，三人紧盯火苗。
火焰还在燃烧，混着各种材质的烟，有些呛鼻，齐返拉着兄妹二人，往后退了退。
“刚刚说的话，你们可以考虑一下，还有季知娅呀，”齐返看向她道：“李石这人是不是缠着你很久了，阴魂不散的。”
季知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齐返先前说的话，并不是冲动。
他是想资助季知娅，也想把季知轩带在身边好好生活，先安顿好两人的生活才是重中之重。
至于与季知轩的感情，那就顺其自然吧，现实来说，比起感情，责任感才是齐返的首选，他心底就是有一个声音，想托举兄妹二人一把，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予他们一点帮助。
兄妹二人都没有说话，看着火苗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缕烟也消失在风中，齐返拧开矿泉水瓶，直接浇了个透，烟灰顺着水流渗入了泥地，变成了养料滋润着花草树木。
一切处理完后，齐返也松了口气。
“走吧。”齐返摸了摸季知轩的脑壳，头发顺溜，眼神乖张，叫他心疼。
季知轩自从那张照片被齐返看到之后，整个人都不在状态，没了一早欢呼雀跃的精神气，这会儿正蔫头巴脑的。
三人往回走，路过房子的时候，季知娅回屋拿了些东西，背了个包，就跑了出来。
“一起去医院吧？”季知娅拽着书包带子，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齐返。
齐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到了约定好去医院换班的时间了。
最初，齐返是不想去医院的，他有些抗拒医院。
他宁愿找个店铺坐着，或者在树荫下等季知轩看望父亲都行，他对这个家庭不熟，也没兴趣熟络。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季知轩是否安全，可谁知遇上这档子事儿，现在，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季知轩去一趟医院了。
医院离着不是特别远，比起四十多分钟的进村路程，这才半小时不到，齐返觉得完全可以接受了。
季知轩跟在齐返后面走着，一言不发。
快到医院的时候，也许是联觉产生了作用，当他看到医院标识的时候，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弥漫着浓重的次氯酸钠溶液的味道。
季知轩深深地吸气，感觉自身都净化了。
齐返很讨厌这个味道，他小时候被妈妈抱上天台后，他就是在这个味道下醒来的，这也是他极端抗拒医院的原因。
当他步入医院的瞬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定了定神，才跟上兄妹二人。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他们来到住院部，上到二楼的拐角处，三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的妈妈，与另外一位刚刚还打过照面的李石，站在门口谈话。
那一瞬间，齐返看见季知轩的手猛然握拳，手臂血管舒张，白净的皮肤表面可以看见青筋微微隆起。
齐返怕季知轩冲上去揍人，就那一瞬，他牵住了季知轩的手。
季知轩感受到了齐返的温度之后，他眨了眨眼，脊背渐渐放松。
此时，病房走道上传来了人声。
“让我进去看看呗，你儿子常年又不在村，我过来帮帮忙，这不也没坏事儿，到时候都是一家人，提前用用我，也没事呗。”李石跟个无赖一样，站在病房门口不走。
继母满脸通红，左手叉腰，右手指着李石，气势汹汹地说：“滚滚滚，给老娘滚远点，谁跟你一家人，你再不走我真的要报警了。”
“阿姨，您这就不厚道了，大家都邻里邻居的，你和季叔叔之前忙的时候，儿子女儿可都是我妈照看的啊，我妈还没问题你讨要费用呢。”
“我要不是看在你妈的面上，我早就削你这个毛小子了，你妈在天上有知，可惜她留下的儿子是个混蛋。”
“你再骂一个试试？”李石似乎不装了，他那一瞬变得凶神恶煞，揣在兜里的手也随之扬起，有一种要揍人的架势。
这动作来得极快，加之三人与病房还有一些距离，即使跑得再快都不可能成功施救。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李石的背后窜出，手掌一张一掐，狠厉地把李石压倒在了地上。
“李石，我草你大爷的，你还要打长辈啊！？”
这声一出，季知轩不可置信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远远？你怎么在这？”
齐返听到这熟悉的名字，也顺着动静去看人的长相和服饰，是一个特别阳光的少年，头发不长，但是面相很友善。
“我听说你家的事情之后，就找阿姨沟通了，她也同意让我爸去打听了一下，找城里的熟人帮忙看了一下你爸的检查报告，今天想来亲自确认一下，我爸已经在和主治医生沟通，”远远拍了拍手，似乎那摸了李石的手跟摸了蟑螂一样肮脏，“给你说结论吧，你爸可能误诊了，他大概率没事。”
“远远哥，”季知娅一听到这话，就朝着远远冲了过去，“我爸真没事儿吗？”
远远插着腰，有些神气地说：“放心，百分之九十八没事儿，我爸与主治医生沟通过了，然后也和城里的医生开了视频会，被误诊的概率极大，现在主要的问题就是，你爸突发晕倒这个症状，可能是受了刺激有关，但是据阿姨所说，你爸晕倒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现在医生怀疑，是手机里有东西刺激了他。”
听到这里，继母上前补充道：“前天晚上，你爸吃完饭后，就一直在刷手机，好像接到了什么信息吧，他气冲冲地站起来，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事儿，整个人就摔地上去了，结果送到医院来检查，说什么膀胱有结石，脑子有肿物，感觉不容乐观。”
季知轩一听，立马抓住了重点，他皱眉问道：“所以，医生只是说我爸不容乐观，但并没有给他判死刑对吧，简单来说，我爸并不是快不行了，而是你自己在这儿说他没几天活了？”
这个事情越发地诡异了起来，为什么继母要给大家传递这样的信息？
“不...不是，”继母对上季知轩的质问，一时间有些慌，看得出来她是撒谎了：“我，我只是想给季知娅施加一点压力，想让她好好学习，我看她隔三差五就在玩手机，就给她说，爸爸都没几天活了，你一个人还在这里惬意地玩手机。谁知道这丫头吓得直接给你打电话。”
“妈，我那不是玩手机，我是在上网课。”季知娅欲哭无泪。
喔，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从季知娅给他打电话，手机却被继母抢走的那一刻起，季知轩就觉得奇怪。
回来之后，继母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奇怪，要说之前都不咋搭理，但也谈不上针锋相对，也不让他去看爸爸最后一面，这也很奇怪。
所以，一切的真相就是，他爸根本不会死，只是这个谎撒出去了，不知道怎么去解释。
就用这样非同寻常的态度，让季知轩自己吃瘪然后离开，没想到季知轩给远远说了，季知娅又带了齐返回来，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事情越闹越大。
兜不住了。
季知轩这两天光得到这些高情绪起伏的消息，人都给整得差点虚脱，他晃着步子往后跌去，恰好落在了齐返的怀里。
所以爸爸不用下葬，不用他来处理后事，至少人没事儿，大概率只需要常规治疗。
齐返压抑地消毒水给内心带来的不适，做起了季知轩坚强的后盾，扎扎实实地接住了他。
季知轩也没躲，他的脊背靠着齐返的胸膛，熟悉的感觉让他心安。
事情全都说开了，疑点也解决了，继母在一旁对着季知轩解释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个村子，要是不读书，就没有出路，我就是想给知娅一点压力，我怕她太享福了，得给她一点苦难教育。让她切身地感受到自己的处境，别整天想着玩手机的，不好好学习。”
季知轩掩面，他叹了口气，“咱们已经很苦了，不要再人为增加苦难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