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告白
叶明霁打开窗户，外面的街道进入了休眠期，只有路灯洒出微弱的光亮，对面的一中在黑夜里犹如死寂。
这段时间他经常会看见凌晨两三点的夜晚。
这阵一直在失眠，从八月到九月，马上快要十月了，失眠的滋味儿挺不好受的，夜深人静，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就更容易乱想。
越不想去想，失眠的夜晚里越容易想，什么都想，想的都不是叶明霁愿意去想的。
胳膊搭在窗户上，闭上眼睛去感受秋风，九月下旬，风终于带着凉意，很舒服，吹的叶明霁有了点儿睡意。
趁着有了睡意他赶紧上了床，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很久远的呼喊声。
“哥，哥。”
冯翰平的声音闷在厚重的围巾里，听起来很不真切。
叶明霁的手被他牵在手心里，紧张到没办法说话，太紧张了，他们坐在公交车的最后排，在一车人里偷偷地牵手。
冯翰平挤在他身边靠着他，围巾挡住了他的口鼻，叶明霁也能从声音判断他很高兴。
“哥，你是答应我了对吧。”冯翰平问。
叶明霁真的说不出话，是答应了吗，他脑子很懵，手心发汗，轻轻点头，“嗯。”
冯翰平笑了，肩膀蹭着他，很小声地说着，“哥，我真的喜欢你。”
叶明霁也笑了，跟着点头，“嗯。”
从什么时候互相喜欢的呢？其实谁都说不好，他们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随后一起成长，小学、初中、高中他们都是同桌，感情比亲兄弟还要好。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喜欢上了，又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告白，自己答应。
在十七八岁的年龄里偷偷恋爱，两人都是青涩又紧张的，但叶明霁心中愧疚感很强，冯翰平的爸妈对他很好，他却和他们的儿子谈恋爱了，这种愧疚让叶明霁一直都很被动。
他不敢表现一点点，生怕被冯叔和宋姨知道，冯翰平牵他手他紧张，冯翰平亲他他害怕。
紧张说不出话时，冯翰平会拆开一颗牛奶糖塞他嘴里，浓郁香甜在自己口腔里散开，让叶明霁的心渐渐平缓。
他们在老师、同学、冯叔宋姨的眼皮底下偷摸恋爱，感情正浓时也说过许多情话。
“哥，我会一直喜欢你。”
“哥，我们要考到同一个大学。”
“哥，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他们也会在下了晚自习之后去学校的树林里约会，亲吻，那片树林记载着他们的恋爱。
“哥，”冯翰平搂着他的肩膀，说，“每次都是我主动亲你，这次换你主动亲我。”
“啊？”叶明霁瞬间紧张了起来，他直起身子看着冯翰平。
冯翰平噘着嘴，“不管，你亲我。”
叶明霁坐立不安，四周看了看。
“不会有人的，这么晚。”冯翰平闭上了眼睛，“快点，亲完我们就回去。”
叶明霁捏着手指，这里他们约会了很多回，从来没有被发现过，所以…是安全的吧。
他这么给自己做心里建设，慢慢地朝冯翰平那边凑了过去，嘴唇在他嘴上碰了碰。
刚碰上，一束强光打在了两人脸上，他们吓的惊慌失措，同时扭头，手电筒的光太过于强烈，叶明霁看不清灯光后是什么。
但是听见了那人的声音，“你们在干什么！”
是学校的副校长，上周学校表彰大会上叶明霁还听过他的声音。
再后来事情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老师同学、包括冯翰平的爸妈。
叶明霁和冯翰平站在校长办公室接受所有人的询问与评判，叶明霁头低的很沉，他不敢去看站在一旁的冯叔和宋姨。
校长和老师说的话很难听，叶明霁全都默默忍受着。
“是…”站在叶明霁身边的冯翰平开了口，他声音里透着恐惧与颤抖，叶明霁听出来他很害怕，冯翰平胆子向来不大，小时候连吃糖都不敢让宋姨知道，这么大的事儿冯翰平肯定是很害怕的，叶明霁甚至想安慰一下他，想告诉他，别怕，有什么事儿他们一起担着。
冯翰平抖着声音，慢慢说着，“是他，勾引的我…我…没有。”
一瞬间，叶明霁猛地扭头看着他，冯翰平没有看他，他看的是他面前的冯叔宋姨。
“爸妈，真…不是我，”冯翰平说，“不是的。”
副校长也点点头，“这个我信，我看见的也是叶明霁主动的。”
宋姨走到冯翰平身边，抱住了他，眼神斜着扫在叶明霁身上，叶明霁在她眼里看见了失望、愤怒、嫌弃。
叶明霁手脚冰凉，一个人的眼神怎么能有这么多情绪呢，但他就是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眼神的多样性，叶明霁也看见了人感情的多样性，明明在事情发生前，他还是个被冯叔宋姨疼爱的孩子。
事情发生之后，这份疼爱瞬间化为灰烬，取而代之的是厌恶与恶心。
从十二岁福利院的叶奶奶去世后，叶明霁就住进了冯家，一夜之间他被退学，被冯叔宋姨赶出冯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
离开冯家那天，叶明霁用书包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冯叔和宋姨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虎视眈眈，像是看一个贼。
或许在他们眼里，他就是个贼吧，把他养大，资助他上学，待他就像儿子一样好，结果却勾引了自己的儿子。
叶明霁收拾的很快，本来就没有什么收拾的，衣服什么的书包也装不下，他就没有拿，只拿了书本。
抱着书包走出房间，冯叔和宋姨似乎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都转过了身。
“冯叔，宋姨，”叶明霁说，“对不起。”
他们都没说话，叶明霁看了眼这个他觉得很温暖的家，又看了看房门紧闭的冯翰平的卧室，其实他很想问问冯翰平，为什么。
为什么说喜欢的是他，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是他，为什么放弃自己的也是他。
叶明霁没有看见冯翰平，这个为什么他也没有问出口。
后来很多年，叶明霁渐渐想明白了，或许十几岁的恋爱就是这么幼稚，不值得谁会为谁去对抗亲人。
十七八岁的冯翰平，和十七八岁的郁柏，一样的年龄，又是不是会一样的幼稚呢，叶明霁不清楚。
他只清楚自己害怕去碰感情，偏偏感情又不是自己可以控制得了的。
睡得晚，叶明霁起得也晚，今天天气不好，下着小雨，下了雨空气里凉意很足，叶明霁在商场里逛着，不知道要买什么。
郁柏个子长得快，给他买点衣服吧，可去年过生日他送的就是衣服，今年还送衣服会不会没有新意。
那就再买点别的一起送。
叶明霁给郁柏挑了两套衣服，买了个好一点儿的剃须刀，这家伙用东西特别废，路过鞋店时看见一双黑色运动鞋好看，他也一起给买上，又买了些七七八八学习上的小东西，
叶明霁不太会给人挑礼物，焦德华生日时他都直接给钱，美的焦德华屁颠屁颠的。
郁柏对金钱的概念不强，他花钱地儿也不多，上回叶明霁在书房的书柜里找书看时，还发现了过年他包给郁柏的红包，他打开看过，里面的钱一张都还没花。
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家，叶明霁按照去年一样，礼物都放到一个大盒子里塞到书桌下面，打了个红色蝴蝶结。
他掐着放学时间做了几道郁柏爱吃的菜，不过等了快一个小时也没见郁柏回家，虽然最近郁柏经常不着家，但晚饭总会回来吃的。
-怎么还没回来？
“嗡嗡~”
手机在桌上响了响，叶明霁看过去。
-跟同学在一块，晚上不回去吃饭了。
跟哪个同学？是和符梦吗？
是她吧。
七夕的时候郁柏就买了礼物送了符梦。今天又是郁柏十八岁的日，一定是和符梦在一块儿。
叶明霁靠到椅子上，看着桌上的菜顿时没了胃口。
“嗡嗡嗡嗡~”
手机响起了电话，叶明霁赶紧拿起来，来电显示是网吧的号码，他眼神黯淡了下去。
“怎么了。”叶明霁接起电话。
“明哥打扰你了，”对方说，“一群小孩子来闹事，本来想找大姚，他这几天家里有事回老家了。”
“知道了，”叶明霁说，“我马上就到。”
自从叶明霁成了叶总管理酒店后，以前那些杂事他就很少管了，已经很久没有处理这些事情。
网吧事情不大，一群高中生打架，以前叶明霁管理的时候就说过如果事情不大就不要报警尤其涉及到学生的情况下。
事情处理完叶明霁随意往网吧里扫了一眼，转身往外走，刚走了两步他脚步顿住，返回又进了网吧。
直接走到第三排最里面的机子前。
桌上的键盘被推到最里面，桌子前面空出了一片位置，郁柏低着头在桌上写作业。
与旁边在打游戏一身劲儿的人相比，郁柏简直就是网吧里一股清流。
叶明霁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被郁柏欺骗的愤怒？看见他没有跟别人在一起约会时的轻松？
他不知道，懒得去分辨了。
叶明霁抬手拍了拍郁柏的肩膀，“在网吧跟同学吃饭？”
郁柏身体吓了一跳抖了抖，他仰起头看了过来，脸上反而很是平静。
叶明霁带着郁柏回家，郁柏看见一桌子的菜一直很平静的脸终于有了波澜。
叶明霁把菜热了一遍，重新端上桌，“吃饭。”
两人沉默吃着饭，叶明霁先开了口：“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
郁柏愣了愣，抬起眼看着他，叶明霁见他这个眼神就知道他忘了自己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叶明霁给他夹了块排骨，说，“还骗我说和同学一起吃饭？为什么要骗我。”
郁柏垂眸，筷子在碗里戳了戳，说得很慢，“不是故意的。”
“嗯，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叶明霁说，“那为什么要待在网吧里不回家？”
“我…”郁柏顿住，“在网吧已经很久了。”
“嗯？”叶明霁不明白。
“从寒假开始，不在学校不在家的时间里，”郁柏低着头，“我大部分都在网吧。”
叶明霁心里被揪住。
郁柏说，“是你说，让我心思放在学习上，别的事不要想，在家里我看着你就没心思学习，我只能出去。”
叶明霁喉咙有些堵，他说，“网吧…多吵。”
“德华哥说过，他就是在网吧认识的你，”郁柏还是低着头，“所以我也去网吧，一边想要远离你，一边…又想你去网吧发现我，我想过，如果你发现了我，我就跟你表白。”
叶明霁呼吸变得急促。
郁柏抬起头，“如果你没发现我，我就憋着，憋到高中毕业，我看你还怎么拿学习当借口拒绝我！”
“可是你发现我了，就算你没发现我，我也憋不了那么久，太久了，”郁柏放下筷子走到叶明霁这边，“我努力过了，我想要听你的话的，但喜欢真的憋不住，你说我幼稚这一点我不认同，喜欢根本不分幼稚，喜欢就是喜欢，叶明霁，我喜欢你。”
“啪”
叶明霁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摇着头，“郁柏，别再说了。”
郁柏没有再说，他张开胳膊抱住了叶明霁，“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叶明霁浑身发抖，他不想承认，又拒绝不出口。
“我看见了，”郁柏说，“年三十那天，我亲你，你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