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冰山熔岩
“柴温！”
白靖楚一把接住人，扶着他肩膀不让他立刻停下来，激动得脸发红，“你第三名，我的天！没事吧？”
柴温喘着气，刘海有些长，垂了下来，他甩了甩头，然后僵住。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他的腹部。
刚运动完的身体很热，隔着T恤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温度。
白靖楚借着衣摆的遮掩仔细摸了一通，柴温忍了忍，“……哥，你在干嘛？”
“不是，”白靖楚眉头皱得能夹死班委，“胃在哪儿？”
柴温一口气不上不下的，缓缓吐出来，“……在这儿。”
他拉着白靖楚的手往下移了移，大概是因为刚跑完，白靖楚觉得他掌心很烫，不过意外地很干爽，并不讨厌。
“记住了。”他点头，严肃地一下一下打着圈按揉那块地方。
手下的肌肉似乎绷紧了，都是一个宿舍的，白靖楚当然看过柴温没穿上衣的样子，但都不如此刻感受直观。
“腹肌挺硬的嘛！”他正直地称赞。
柴温不太自然地偏了偏头，轻声，“谢谢哥。”
绕着操场走了一圈柴温才想起什么，“瞿川呢？”
“不知道，”白靖楚专心给他揉着胃，虽然这样做只是在增加其他地方的痛苦，但他揉得就很心无旁骛，“刚说有事，我给他发消息也没回。”
柴温点头，刚想说话，班委喜气洋洋地跑过来，“温啊！快来记录成绩，你小子靠谱！”
白靖楚很快和他打起了嘴仗，柴温被他扶着，一时间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瞿川打了车直奔机场，这时候才有空回：
“你在哪个出口？”
【QuYing】：C2
他玩笑般加了一句，“饿了，瞿川哥哥带我吃饭。”
瞿川又跟司机说了一下，而后靠到椅背里。
过了会儿，他直起身。
怎么坐都不舒服。瞿川有点热，下意识想让司机师傅把温度调低，一看显示器已经是十九度了，而自己的小臂在冷风口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体内好像同时有岩浆和冰块在碰撞，激得他身体微颤，只能望向窗外，极力把注意力从聊天框中拽回来。
陆渊澄来了。
为什么？
他是怎么想的？
明明一直不回消息的人是他，要瞿川喜欢自己的人是他，骤然跨越两百公里来到瞿川所在城市的人，也是他。
见到陆渊澄那一刻，瞿川一直隐隐发抖的手突然不颤了。
他神色平淡地看着拎着包的人，语气毫无起伏，“你来了。”
“嗯。”陆渊澄眼眸一弯，低下头，“来找你。”
瞿川当然不能带着陆渊澄回学校，他带的行李虽然不多，但宿管阿姨不会放行。
好在这不靠谱的家伙订了酒店，瞿川一看地址离学校不远，带着人先去把东西放下，问：
“你要住几天？”
气氛实在尴尬，当然，这是瞿川单方面的想法，陆渊澄神态自若地把小箱子放倒，从里面拎出来一件上衣。
“我国庆放四天，最后一天走。”
他扬手，露出一点侧腰，动作蓦地一顿，“我去穿件衣服。”
说完，陆渊澄进了浴室。
瞿川看着合得严实的浴室门，终于品味出一点东西。如果是以前他肯定直接就在瞿川面前换了，哪里会避嫌？
他们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可瞿川不懂这样做意义何在。
陆渊澄很快就出来了，T市昼夜温差大，他就换上一件黑色印花长袖，衬得人清泠泠往外冒着冷气。
他对着瞿川一笑，“你要换吗？”
瞿川偏开头，起身，“不换。我们走吧。”
他们拿了房卡走进电梯，在楼层下降的过程中默契地一言不发。
“先带你去吃东西。”瞿川坐在副驾上，微微回头，“夜市还没开，不过街边小店还是有的。”
司机是本地人，热情地操着口音浓重的本地话开口：“哎，西区的小点心最正宗，你朋友是懂行的，跟着他吃绝对靠谱！”
陆渊澄轻笑，“他在这里上学。”
“什么学校？”
陆渊澄报了校名。
他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司机的语气却是古怪了起来，“南大啊……呵，马上就到地方了，随身东西别忘带啊。”
陆渊澄不明所以，副驾的瞿川像是听不出问题，平稳地“嗯”。
南大有什么问题？
瞿川不给他机会细想，车一停就窜了下去，“快来。”
他语气终于有了起伏，恍然回到了湘沙民宿。瞿川又道，“我带你吃到吐为止。”
陆渊澄在这种引诱下无法抗拒地快走几步，贴到瞿川身侧。
他的手背蹭过瞿川的，瞿川僵硬一瞬，嘴上还在和老伯讨价还价，人不自觉地往前倾，避开了他的手。
那种羽毛般的触感终于消失了。
“好吃吗？”
瞿川单手托着盒糍粑，他没有吃，导游一样尽职尽责地询问陆渊澄的感受。
“嗯。”
瞿川哼笑一声，“糍粑哪里都能吃，你到底懂不懂……”
那些真正该尝的特色美食根本不是糍粑！
陆渊澄吃得很愉悦，用签子插起一块，“这家红糖不腻，你会喜欢。”
“你说不腻……”
瞿川不信，陆渊澄对于甜食的评价在他这里都要甜度翻倍一下，但签子都伸到自己面前来了，他犹豫一下，用空着的那只手接过。
浓醇的甜味在口腔中炸开，瞿川有点齁，皱着眉咀嚼一会儿，外面那层甜脆的皮爆开后露出里面柔软的馅，豆味很好地中和了红糖的甜。
陆渊澄笑着，“怎么样？”
瞿川挑了挑眉，“不错。”
他也不需要陆渊澄递签子了，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一口。
明天就是假期第一天，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密，两人走着走着肩膀就要撞到一起，签子都差点飞出去。
瞿川觉得不能再往里面挤了。
“停。”他朝陆渊澄勾勾手指，拐进左边一条岔路。
这里人就少了很多，显得有些冷清。
“你经常来这里？”
陆渊澄跟着他走进一间铺子，看他熟门熟路地点单。这里离瞿川学校似乎并不近，他却跟在小区周围逛街似的，哪个厕所排队的人少都了如指掌。
“毕竟是第二故乡。”
瞿川拿着果汁往外走，示意他跟上来，“不是都说大学的城市是第二故乡吗。”
陆渊澄笑了笑，“我对我的第一故乡也没这么熟。”
“可别这么说，”瞿川突然刹车，侧头瞥他，“都把小区当家了，故乡不故乡还重要吗？”
瞿川很久没有刺他了，骤然来了这么一下陆渊澄竟有点怀念。
好像最初相遇的时候就是这样，瞿川睁着一双圆圆的小鹿眼假模假式地朝他笑，实际上陆渊澄一看就看出他并不喜欢自己。
甚至有些讨厌。
他慢吞吞的，“你不在，确实不重要。”
瞿川：“？”
他又一个急刹车，僵硬地回头看陆渊澄。
然而他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这个口出暴言的家伙身上了，瞿川在巷尾看到两抹熟悉的身影，再想细看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如果没记错的话，巷子尽头是厕所，但年久失修，基本没人会往那里去。
他们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陆渊澄晃了晃手，“瞿川？”
他回过神，“嗯？”
“我们现在去哪里？”
瞿川想了想，“去……去江边打卡吧，你之前说想来的。”
他说得含含糊糊，陆渊澄稍微一想就明白了，瞿川是在说T市的滨江道。
“好。”陆渊澄加了句，“谢谢。”
临走前瞿川往巷尾望了眼，拐角处堆着些杂物，什么都看不清。
应该是看错了。
陆渊澄在叫他，瞿川应着，两人坐进车里。
“还好吗？”白靖楚扶着人，不知道该不该帮他拍背，“吐得出来吗？”
柴温几乎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没事。”
他看上去很不好受，面色苍白，唇也失了血色。
白靖楚焦急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要不要叫救护车？不是恢复得很好吗，两周就出院了……果然不该跑这个三千米！”
瞿川走后他们绕着操场晃了几圈，原本三人约好一起去搓一顿好的，结果收到了消息：
【瞿川流不息】：家里有人来找，不能一起出行了。
白靖楚皱眉，“怎么突然来人。”
柴温看上去毫不介意，“那我们去吃？”
“行啊。”
结果刚走到摊子就腹部剧痛。
白靖楚小麦色的脸都白了，“很痛……？我去打120。”
柴温拦下他，半晌，从喉头憋出一句“想吐”。
他来不及分辨方向，带着人朝着最近的厕所标识冲去，“忍一下！”
柴温暑假动了个小手术，白靖楚起初不知，是在对方失联第三天憋不住了，发消息询问柴温母亲才得到的消息。
阑尾炎。
他问柴温干什么瞒着自己，柴温在视频里医院苍白的背景中看了他一眼，“因为很丢人。”
白靖楚一愣。
“丢人？”
“嗨！”白靖楚在屏幕那头一挥手，“我割包皮都跟你说了，这有什么呀！”
柴温语塞，默默掏出耳机戴上。
对面的人却不关注这些，大概是在街上散步，半边脸庞暴露在阳光下。他突然往前凑了一下。
柴温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悄悄放缓了呼吸。
“那我来陪护一下吧。”白靖楚眯了眯眼，有树影从他鼻尖划过，“你在哪家医院？”
柴温沉默了一会儿，“你割包皮的时候我都没有来陪护你。”
白靖楚懒得跟他打嘴仗，低头打字，“给你带点水果吧，这个可以吃吗？啊……不建议吃，那给你弄点黑鱼汤。”
“二院！”他从柴妈妈那里知道了病房号，调转方向准备直接过去，“下次再给你带，我现在就来揍你。”
“哥，”柴温抿着唇，“谢谢。”
现在柴温死死埋在白靖楚怀里。
“我没事。”柴温说，“不需要救护车……”
他似是极力压抑，唇齿间泄露出一些痛苦，“你给我揉揉吧。”
白靖楚连忙，“哦哦！”
他对这些很习惯，赶去病房的第二天柴温就要出院了，但唯一的那一晚柴温疼的厉害，白靖楚就在他的指导下给人揉了好久。
他们在这里揉来揉去，车上的两人却出现了一点分歧。
“你说晚上的滨江道更好看。”陆渊澄轻声，“我想看晚上的。”
瞿川头痛，“那我们现在去干嘛？”
陆渊澄想了想，“去逛商场吧。”
他对着前排的司机笑笑，又侧头，“我不熟，瞿川哥哥选。”
瞿川哥哥肉眼可见地一僵，“……麻烦掉个头去北区。”
他靠回座位里，暗暗懊悔自己上车的时候走神了，和陆渊澄坐到了一排。
走在街上的时候还好，现在坐在稍显逼仄的车厢，他只觉得尴尬因子顺着座椅攀爬到背脊。
瞿川尽量专心地看车外风景。
旁边的人显然不打算一个人待着。陆渊澄动了动，小声问他，“商场里有什么好吃的吗？”
“饿了？”
“嗯。”陆渊澄摸了摸肚子，“空着肚子过来的。”
“为了吃这里的小吃？”
他笑了笑，“嗯。”
“是不是傻。”瞿川忍不住说。“这里特色小吃就那么几个，你以为自己是来了湘沙？”
司机在前排咳嗽了一下。
“……湘沙也没多少好吃的。当然，我们那里也没有。”
瞿川努力端水，最后无力地总结，“带你吃麦当当吧。”
他似乎看到陆渊澄撇嘴，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嗯”。
真好说话。
他看着窗外平稳倒退的街景，反而感到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