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燃烧
六月中旬，天气愈来愈热，瞿川只剩一门考试就能解放。
他窝在出租屋小沙发上吹着风扇算了会儿帐：
房租一千一个月，陆渊澄一次付清到八月底，交了六千。这部分走的是陆渊澄小金库里遗留下来的钱。
刨去水电饮食等花销……算上陆渊澄节假日打工的额外工资，每月能攒下近三千元。
越算瞿川眉头皱得越紧。
浴室的门开了，瞿川思绪被打断，仰头看着陆渊澄走到身前。
“假期想去哪里走走吗？”
他嗅了嗅陆渊澄身上那股好闻的沐浴露味，笑着张开手，“你想去哪里？”
“我看了高铁，有很多地方来回不超过两百。”
“那找个跟T市、湘沙，还有苏镇都不一样的地方。”瞿川被他抱起来，索性躺到陆渊澄腿上，“去兜风。”
“嗯。”
过了很久，就在陆渊澄以为瞿川已经睡着的时候，他突然唤：“宝宝。”
陆渊澄理着他的额发，“嗯？”
瞿川不说话了。
屋里的没有钟，时间无声流逝的时候就会变得缓慢，瞿川闭着眼，伸长手臂去探陆渊澄的心跳。
“你有想做的事吗？”瞿川问。
你有想做的事吗？
在这间房租一千的出租屋里，在这大学都没能上完的现状下，你想做什么？陆渊澄。
这天课间瞿川回了寝室。
退宿要等到下学期才能办，陆渊澄只住到八月底，他制止瞿川。
“我走了以后你一个人住到校外意义不大。”他说，“你校内上课更方便，早上也不用提早半小时起来。”
瞿川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哟，今天不腻在小陆那里？”
白靖楚揉了揉脖颈，转头看向走进门的瞿川，脖子发出“咔吧”声响。
瞿川扔过去个纸团，“做你的。”
白靖楚唉声叹气，“做不完……对了瞿川，这期需要一张风景图，你有拍什么花花草草吗？”
“没有。”
“我都看到了，你上次导出的那张海棠花。”白靖楚爬过来，乞求，“求你了瞿川，我愿为你爱的小家增添更多家具。”
“滚。”瞿川笑骂。
“会标明出处的，求求你求求你……”
瞿川受不了，“你就这么缺一张海棠花的图？”
两分钟后，白靖楚把图片插。入进模版，兀自欣赏了会儿这蓝天下的一抹黛粉。
他突然问：“瞿川，你那相机还没有买？”
身后静了会儿。
瞿川回，“没。”
“为什么不？”
白靖楚记得瞿川攒够了钱……他当时攒钱那个劲儿寝室里的人有目共睹，大二上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还吃了两周泡面，说是省出一部分生活费就可以再买个好点的镜头。
可他到现在都没有买。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沈野说得对。”瞿川拿起桌上充满电的CCD，手指不由自主摩挲着机身。
“表哥？他说什么了。”白靖楚转过身，看着瞿川，“在苏镇的时候他不是还鼓励你多跟工作人员取经，怎么后面又改主意了？”
确实，瞿川还记得戚守诚笑着告诉他该怎么布景、取景，也记得沈野拧着眉抱臂站在他身后的样子。
不耐，但瞿川疑惑时总会出声指点。
他们毕竟是表兄弟。
然而真正让瞿川犹疑的却是连他们这些亲属都不知道的部分。
“我上学期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妈在家里晕倒了。”
白靖楚愣了愣，“嗯？”
瞿川说，“我爸那时候刚送完我，还在去公司的路上。我妈一个人晕倒在洗手间，一个多小时……她醒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自己爬到床上打电话请了假，约了去医院做检查……我爸是晚上回家看到她眼眶青了一大块才知道的。”
在瞿川很小的时候，瞿家富有过。
他的记忆碎片里时常闪回一些片段，华丽的欧风建筑里，他们一家人站在楼梯上拍照。瞿川很小一个，被穿着礼服的瞿妈妈抱在怀里，瞿爸爸站在下一级阶梯上，对他们做出环抱的动作。
后来房子莫名其妙就没了，瞿川只记得那个房子里有很大的按摩浴缸，按错键会巨浪一样把小瞿川拍到浴缸壁上，再在他屁股底下咕噜咕噜冒泡。
“阿姨检查出什么问题了，现在还好吗？”
瞿川笑了笑，“医生说是过劳加低血糖……她那几天赶工作，周六早上五点睡，十一点就起。”
她还瞒着瞿川不让他知道，要不是一周后视频的时候瞿川一眼看出眼眶还残留着淤青，瞿妈妈可能永远不会告诉他。
“所以我就在想，花一两万去买一台可能根本就无法在我手里发挥出价值的相机，这是不是就跟沈野说的一样，完全没必要。”
富人破产了还是富人，这话不假，可惜没能在他们家灵验。
为了保住这样普通的生活，他的父母已经付出了太多。
“可是，”白靖楚艰难地组织着措辞，“阿姨晕过去也不是你的错，钱是你自己打工挣的，当然可以用在喜欢的地方。”
“你别偷换概念啊老白，”瞿川笑，酒窝若隐若现，“压岁钱可不是我自己挣的。”
“我靠，这到底是谁偷换概念？”
“总之我现在是没什么买相机的想法了，留着买点补品，早早和我妈一起踏入养生队列也没什么不好。”
白靖楚还要再说，瞿川伸手止住：“停，我要去接男朋友下班了，别打扰我。”
“我靠，我也有男朋友，你别跟我秀！”
他喊着，眼睁睁看着瞿川走出寝室，悻悻地靠回椅子里。
照片上的海棠开的娇艳。
说什么没想法。白靖楚叹气。
谁信。
下午没课，瞿川乘地铁来到书店的时候刚过三点。
不出预料，他看到蒲团上坐着个不久前才刚提到过名字的人。
“哟。”瞿川打了个招呼，又对着旁边沙发上的人笑，“晗姐也来了。”
“嗯，这书店太偏，我和沈野找了三栋居民楼才找到。”
印晗膝上放着本书，瞥向收银台后的陆渊澄，“你该让你们老板弄点指示性标志，否则生意永远好不起来。”
陆渊澄在木桌上捣鼓着什么，半晌，转身拿着一杯花茶走到瞿川身边。
他把花茶递给瞿川，“毕竟是居民区，兰哥怕扰民。”
“不过……”陆渊澄稍有停顿，“我第一次来就找对了，你们是不是看错了单元号？”
路痴但不自知的印晗挑了挑眉，张嘴要说话——
“你一周要上几天班？”沈野问。
陆渊澄看过去，“周一闭店，其余时间上班。怎么了？”
沈野眉头皱了皱，扫过店里的装潢，“平时就你一个员工？”
“嗯。”
“……”沈野沉默了。
瞿川在后面举手，“要是兰哥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来代班。”
他捧着花茶，直接道：“他们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做兼职模特。”
陆渊澄瘦了，下颌线越发清晰。
如果说以前的他还不够符合印晗心中所需要的那种形象，那么现在的陆渊澄则刚好。
陆渊澄好像笑了一下，“当兼职模特门槛这么低？”
“主要是你够听话，”印晗站起来，“其他形象符合的男模特大多签了公司……不太可能按我的设想来做。”
陆渊澄听着觉得有几分古怪，“是什么样的设想？”
印晗面色不变，拿出手机，“嗯……就是这种。”
“人体彩绘和画作布景相结合，可能会办展，不过你放心，只需要放一些视频和照片就行，不会让你真人到场。”
手机上是熟悉的短视频页面，陆渊澄先是看到了头像上放的照片——印晗的艺术照，随即才看到视频本身。
像一团烧到糜烂的火，无数血红花瓣蜿蜒，攀爬上模特玉质的面容。她的双腿在层层纱曼间若隐若现，跌撞，徘徊，火焰呼啸着烧向镜头，在被吞噬殆尽前一秒，人们的视线里只剩下模特那双大张而摄人心魄的眼。眼角血红小痣绽开一团火。画面黑屏。
很意识流。
也并不是主流审美。
但从点赞数量来看，印晗的作品显然积累了一定的人气。
陆渊澄能欣赏这种美，不过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印晗找上门来的原因。
因为这些模特……穿得真的很少。
这些是加上特效的后期画面，在拍摄现场只会更光裸，更不用提身上那些繁复的彩绘花纹。
印晗可没办法隔着衣服彩绘。
“我就直说了，这不是我爸的主项目，是我自己正在弄的副项。”
印晗捏着手机，“按正常日薪给你，如果策展顺利，你也会有分成，但夭折的可能性也很高。况且……毕竟是要发到网络上的视频，可以再考虑一下。”
熟人刷到这些视频的几率并不小。
陆渊澄甚至没有停顿一秒，“没关系。”
“可以问一下我拍的部分涉及什么主题吗？”他道，“植物？动物？”
印晗卡壳了几秒，“你真的不用再考虑一下？”
“如果能被拍进这样的作品里，我想我不会后悔。”
陆渊澄视线落在木窗棂上，那里洒满阳光，“某些时刻，我也渴望我的人生能够燃烧。”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这本原定连载期间是不入v的，但现在贪心又胆小的八爪鱼同志思考良久，为了能上一些好的榜单，《看你不太爽》要在4.28日下周五入v啦～届时从54章开始倒v，已经看过前面章节的宝子记得不要买重复咯！（用触手比了四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