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门铃响了
“回家了？”他没再看瞿妈妈的神色，问陆渊澄，“他跟你说了些什么，身体还好吧？”
“嗯，身体没问题。”
“不过我没回去。”陆渊澄拉开一扇门，“我在江入松家。”
不就只差了一层楼？
瞿川想到什么，眼睛一亮，“虎皮卷！”
“嗯。”
那头很快响起了猫叫，听起来亲亲热热，黏糊得不行，和某个躲在茶几后面偷偷观察的小家伙的简直天差地别。
瞿川微微一酸：“它怎么还记得你。”
“不记得，给点吃的就跟着走了。”他听到陆渊澄清浅的笑声，“不然当初也不会轻易被我拐回来。”
“原来虎皮卷是你捡的。”瞿川惊讶。
他还记得湘沙那次旅行，江入松说是她自己捡的猫。
“江入松是狗派，我求了她半天才养下。”
“那你怎么不……”自己养。
他说到这里刹了车，那头陆渊澄坦然地道，“当时状态不太好。”
瞿川应了声，“那你要不要让兄妹俩见个面。”
陆渊澄：“？”
“阿姨好。”
陆渊澄拎着猫包，站在玄关。
瞿妈妈连忙招呼他进来，陆渊澄笑着弯腰穿鞋，看着行动自如，却骗不过瞿川的眼。
他往前几步，从这位局促得快晕过去的同志手里接过猫包，隔着透明视舱看到虎皮卷圆溜溜的眼。
它尾巴轻缓地一甩一甩，好奇地用爪子隔着屏障碰瞿川的手。
“你家这只胆子挺大。”瞿妈妈也在看，“小帝一进猫包就叫，惨的呀，搞得我们只能在家里帮它洗。”
“它傻，和小狗呆在一起也不怕。”
瞿妈妈笑，“家里还养狗？”
“不是。”陆渊澄伸手托住猫包，手指和瞿川的碰在一起，“我妹妹同学带来过家里。”
瞿妈妈没想到陆渊澄还有妹妹，微讶，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招呼他快进来吃水果。
手指被勾缠一下，瞿川朝客厅偏了偏头，“走，带你去找小帝。”
瞿川关上房门，皱眉，“你就坐那儿吃了一下午水果？”
陆渊澄矫正，“是甜点。”
“哦。”瞿川坐到床沿，轻轻吸了口气，“什么意思，他想修复和你的关系？”
关于除夕夜那晚的事陆渊澄只透露了一点，但已经够瞿川拼凑出一个较为完整的事件经过。
陆茂溪去了国外，听描述已经处于散养状态，这是觉得小号练废了想重新把大号捡起来？
开什么玩笑，真以为自己是个香饽饽，一招手陆渊澄就会飞奔过去？
他越想越气，“这病也是他虚构出来的吧，白瞎你只睡了四个小时就去赶飞机。”
“他还说了什么？”
陆渊澄的手不知何时环了上来。
他搂着瞿川的腰，下巴垫在肩窝处，说话时带了几分委屈：“他还想带着我去应酬，我拒绝了。”
不久前，办公室内。
“家里还有很多衣服，用不着买新的。”陆渊澄避开视线，话里透着疏冷，“我这次回来只是因为您的秘书说您病重，我觉得我有义务来探病，但不代表其他任何东西。”
陆先生脸上的笑意逐渐退却。
他很快重新笑起来，“这是什么话，渊澄。”
陆先生叹了口气，眼角眉梢被倦意席卷，“你舒伯伯前几天还跟我提起你……五岁那会儿你惹哭了舒妹妹，现在人家都在市乐团拉小提琴了。而你还跟以前似的，一点就着。”
“侯雯不带你去这样的场合是溺爱，不代表你永远不用去认识该认识的人。”他在“该”字上加重了语气。
“感觉要介绍适婚对象给我。”陆渊澄嗤笑，“也不看看人家小姑娘愿不愿意。”
话落，手下的身躯动了动。
瞿川扭着身子，默默转头看向他。
陆渊澄不明所以。
“你的意思是……”瞿川说着，“人家小姑娘愿意了你就愿意？”
他说着就要彻底挣出去，陆渊澄连忙扑上去把他压住，小帝和虎皮卷原本在床尾互相喵喵叫，听到动静全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愿不愿意你不知道吗？”
陆渊澄居高临下地压着瞿川，四肢纠缠，肌肤隔着衣裤贴在一起。
瞿川热了起来，轻咳一声，“……都看着呢，放开。”
陆渊澄没动，“它们还小，看不懂。”
瞿川一侧头就能看到两双黑溜溜的眼，实在受不了。
他就是想活跃一下气氛！
“来喝绿豆汤了。”瞿妈妈敲门。
门很快打开，陆渊澄臂弯里揣了只猫，站得笔挺，视觉上很像托塔天王。
瞿川脸朝下趴在床上，小帝正一下一下在他背上踩着。
虎皮卷娇娇地叫：“喵嗷。”
瞿妈妈立刻没空去想自家儿子为什么这么失礼地躺在床上了，她变出一根逗猫棒，弯腰逗弄着，“嘬嘬……”
瞿川动作很慢地爬了起来，小帝在他刚有起身的趋势时就跑开了，只留下一张冷冷清清的床。
“所以你最后答应他了吗？”他问。
陆渊澄踏进来的步子一顿，绿豆汤清甜的气息飘过来，瞿川深吸口气，笑着说，“在T市的时候就很想喝了。”
“等会儿问我妈要一下配方，自己做的就是不对味……”
“我全都拒绝了。”陆渊澄开口。
只是话一出口他就又道，“……但我答应他后天一起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可能还是对他抱有一点幻想吧。”陆渊澄看着瞿川接过小碗，缓慢地说着，“我还是想……”
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哪怕注定失败。
城西虹园居内，陆渊澄路过一片眼熟的设施，带着瞿川往陆先生发来的住址走。
瞿川走得都有点出汗了，吐槽，“你爸都不叫人来接一下？”
跟跨越校园去上课似的。
“他说要派车来接我，我不想坐。”陆渊澄越来越擅长在瞿川面前说一些任性的话，他在一处游乐设施前停下。
“就在这里等我吧。”
这是儿童游乐区，占地极大，那个环形滑滑梯看起来塞下瞿川这个成年人也没有问题。
瞿小朋友对这个安排没什么意见，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陆渊澄把手里拎着的袋子打开，一样样往外掏东西。
其实瞿川原本不用跟来，但他实在放心不下陆渊澄独身前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一声不吭跑回T市怎么办？
瞿川觉得他做得出来。
陆渊澄拿出他按着网上教程做的爆浆猪排三明治、出门前鲜榨的西瓜汁、一小盒山楂奶球，最后是一罐酸奶。
瞿川坐在滑滑梯上，看着他摆阵似的摆了一大堆东西：“……”
“要还是饿就叫外卖，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陆渊澄交代着，“花露水在夹层，这里晚上蚊子多。”
“知道了陆哥哥。”
瞿川赶他，“下雨我知道往家里跑，别操心了。”
陆渊澄终于离开了儿童乐园。
走去陆家的这段路他非常熟悉。
经过某户人家的时候陆渊澄往花园里看了眼，透过落地窗很轻易看见一个正在看电视的小男孩，一头金色卷发，是个混血。
这里住的还是那户外国人。
他深深地吸了口雨后的空气，有点闷，但还可以忍受。
这是他上幼儿园前住过的地方，也是陆先生与侯雯的婚房。
瞿川坐着的那个滑滑梯似乎被换过了，原先是蓝色的，现在成了米黄色，材质也变成了磨砂款。
小时候陆渊澄被陆先生带着去玩，不小心弄洒了酸奶，乳白色的液体在蓝色滑梯上拖出长长的痕迹，他明白自己闯了祸，吓得呆怔在原地。
“没事。”陆先生穿着一身亚麻常服，衣料服帖地垂在身侧，让他看上去很温柔。
他也确实温柔地从楼梯下走上来——儿童设施太矮小，陆先生弯着腰钻进来，抱起陆渊澄。
“爸爸口袋里有一包餐巾纸，我们把它拿出来好吗？”
陆先生就这么抱着小小的陆渊澄，教他用纸巾胡乱擦掉那些酸奶渍，再自己细致地擦过一遍，补上被陆渊澄遗漏的角落。
多耐心的父亲。
陆渊澄凭记忆找到了地方，按响门铃。
保姆很快来开了门。
“啊呀，小陆先生终于来了，快请进。”她弯腰拿出双崭新的拖鞋，看到陆渊澄手上拎着的帆布袋，伸手来接。
“谢谢阿姨。”
陆渊澄避过，视线越过玄关，只能看到隐约看到沙发的背面。
“我爸呢？”
保姆叹息一声，无奈地指了指楼上，“还在书房呢。”
陆渊澄穿着那双有些偏大的拖鞋，走上楼梯。
路过拐角的时候他顿了顿。
楼梯是半旋转式的，陆渊澄现在面对着一面内嵌式橱窗。他轻易在第二排看到了几张相片，画面里是年幼的陆渊澄以及尚年轻的陆先生。
再往右看过去，整齐地摆着一排写有陆渊澄大名的奖状。
小红花榜、三好学生、卫生小标兵……
一直到陆渊澄小学毕业，这些奖状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他盯着这排过去的痕迹看了会儿，觉出几分违和，正要凑近了再看，楼梯上方传来一道声音：“来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陆先生身上还穿着衬衫，步履不停，一路走到陆渊澄身边。
“下去吧。”他挑了挑眉，“该吃晚饭了，你不饿吗？”
餐厅还是熟悉的圆桌，陆渊澄的餐具摆放在紧贴陆先生的位置，他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陆先生能够察觉到他细微的停顿，回过头来看了眼，“菜不合口味？”
他扬声：“王姨——”
“没有不合口味。”陆渊澄制止，坐了下去，“不用叫王阿姨过来了，都是我喜欢的菜。”
甚至……陆渊澄眨了眨眼，垂下眼皮。
都是绿波廊那日他吃过几筷子的菜。
瞿川在滑滑梯上坐了会儿就爬了起来，原因无他，这滑滑梯的坡度老让他觉得自己在往前倾，屁股都要磨出火了。
“再不吃三明治就要冷了……”
瞿川端着一大堆东西四处打量了会儿，坐到了跷跷板上。
跷跷板天然下陷，瞿川把一个个透明方盒垒起来，抱臂看了会儿。
半晌，他叹了口气。
“哥哥，你不吃吗？”
瞿川被这悄无声息插进来的一句话吓得差点掉下去，跷跷板摇晃，他手脚并用地扶住那一排方盒，回头看了过去。
说话的是个小男孩，一头微卷的金发，眼睛倒是水汪汪的黑色。
混血吧。
“我吃啊。”瞿川闲得没事做，索性开始逗小孩，“我等会儿就全部吃光。”
“好吧。”
男孩见状低下头，开始从裤子口袋里掏东西。
掏了很久，像里面有个黑洞。
“这个也给哥哥吃。”男孩抬起头，睁着一双澄澈的眼。
瞿川看着那根棒棒糖：“……”
多大方的小孩，他为几分钟前的自己道歉。
“谢谢。”瞿川接过，打开裹着奶粉的山楂球，递到男孩面前，“你尝尝这个……”
“舒宁。”
男孩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转头看向大步走来的女孩，讨好地嘿嘿直笑，“姐姐。”
“抱歉。”女孩一头亚麻色棕发，微微卷曲成波浪状，随着走动摇曳。
“我弟弟总是乱跑，给你带来困扰了。”
瞿川挑了挑眉，“没事，他很可爱。”
如果说男孩的口语十分流畅自然，面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则有些生硬，像是不太习惯和国人交流。
或许是不久前刚从国外回来。
她的眼睛是浅淡的绿色，像薄荷叶，让和她对视的人不由自主镇静下来。
“我姓舒，住在靠墙那栋。”女孩笑了笑，驱散了那股难以接近的冷意，“你呢？”
“我是来找我朋友的，他家也在那附近。”
舒辞面上带了几分疑惑，看向瞿川指的方向，“那边……是陆伯伯家吗？”
瞿川一愣，“嗯？”
陆先生放下筷子，指了指陆渊澄随手放在椅子上的布袋，“里面是什么？”
陆渊澄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汤，闻言停下动作。
他倾身把布袋拿过来，看上去要打开。
然而手按在拉绳处却像是被禁锢住了，迟迟没有做出别的动作。
陆渊澄抬起头，盯着坐在主位的陆先生。
“怎么了？”
在这样的视线下陆先生不解地皱了皱眉，但仍耐心地等着。
陆渊澄垂下眸子，打开布袋。
他平淡地道：“我炖了冰糖雪梨，只放了一点糖调味。”
保温盒被他递到空中，“对咳嗽好。”
陆先生两手合握，脸上霎时绽开笑意，眼角细纹都冒了出来。
“王姨！”他大声唤，等人急急忙忙跑来后清了清嗓子，有些得意地说，“渊澄给我炖了雪梨，你快去热一热。”
保姆王姨微讶，很快带着那个保温盒去了厨房。
“我一直以为你妈妈会把你教坏……你是个好孩子。”
陆先生感慨了会儿，起身想给陆渊澄盛汤，屋内又响起了熟悉的铃声。
门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