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在此刻成为真实
沙步行街上不复暑期热闹，但依旧聚着些人群，走几步就能听到大声炸起的哄笑，热闹非凡。
瞿川逃下楼，乍一从滞闷的空间中走出来，混杂着酒味的空气都显得沁凉。
“哟，回头客。”不远处的垃圾桶旁站了个人，朝他抬了抬手。
林瑜宁模样没怎么变，照旧穿着件垂坠感极佳的白衬衫，右耳的皓石耳钉闪着细碎的光，和林瑜宁指间明灭的火光一起晃着瞿川的眼。
她见瞿川视线落点停留在指尖，动作流畅地掐了烟，大步走过来，“溜出来摸鱼？”
瞿川笑了笑，“你不也是。”
“我那是有眼力见，一群人围在舞台边上看他们拍摄，这还能拍好吗。”
林瑜宁不知从哪里变出瓶喷雾，对着自己的手指喷了喷，又依次在衣领、脖颈处喷了喷。
瞿川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除味剂？”
她动作顿了顿，没什么笑意地勾起嘴角，“朋友不爱闻烟味，养成习惯了。”
瞿川没多想，点了点头，继续站在婆娑的树影间发呆。
静默会儿，林瑜宁打破沉默：“不去看看你男朋友？”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看到我在场下就行了。”
瞿川转过身盯着林瑜宁，好奇道，“晗姐肯定找过你参与拍摄。”
怎么没同意？
林瑜宁又是一笑，这笑和平日的不太一样，难得露出几分嘲讽的意味，“她找这家T吧看中的卖点无非就那几种，我不想上去做猴子。”
她反应过来话里的歧义，立刻打补丁，“当然，专业人士除外。”
瞿川不出声地乐了会儿，上次陆渊澄在这家T吧被当成T挨了打，这次又被比作猴子，真不知道是和湘沙犯什么冲。
“不过，”林瑜宁摸出个烟盒，拿在手里一下下抛着，“来这里拍男性为主角的作品……你们那位晗姐是真不怕被骂。”
分明是女性的地盘，却被男人占了。
瞿川不怎么担心，“主角不是他。这次是博主来找我们合作，想拍一个女将和公主相爱的悲剧视频。”
林瑜宁挑了挑眉，“悲剧啊。”
“嗯，晗姐说这次的视频分两部分，前半部分是古代，后半部分现代。”
他回忆着，“陆渊澄的定位好像是反派吧？”
拆散公主和女将的那种。
具体的瞿川也并不是很清楚，他这次是作为随行家属跟来的，机子都是陆渊澄在背，他本人两手空空进的酒吧，还被林瑜宁拉去灌了两杯酒。
他笑问：“今年怎么不是销售冠军了？”
林瑜宁轻描淡写，“喝伤了。”
瞿川一愣，正想再问，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回过身，正看见穿着白衬衫的同事冲过来抓林瑜宁的手：
“瑜姐，对面的负责人找你！”
印晗见门口出现了林瑜宁的身影，立刻走过来，“他们说有个舞一直是你在领跳，今晚能跳吗？”
林瑜宁微微后仰，“……不太行。”
印晗挑眉，正要再说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眯起眼细细打量着林瑜宁的面容。
这个人……
她有了主意，招手叫来那个下去找人的同事，“这里最贵的酒多少钱？”
同事茫茫然，比了个手势，“最贵的……大概这个价位吧。”
印晗点头，转身指着林瑜宁，“记她名下。”
她说完这句又一次问：“能跳吗？”
林瑜宁站直了，严肃道，“能。”
一旁的瞿川：“……”
销冠人设不倒。
“您可以小众点评上买几张代金券。”林瑜宁说着摸出手机，划着屏幕，“就这里，还可以给我写个好评，我叫……”
印晗没打断她，耐心地一通操作送出好评，拽着林瑜宁就走上了台，妆造人员拥上去，人很快被淹没在各色服装海。
就算临时反悔估计都逃不出来。
一道人影从台上跳了下来，逆着看热闹的人流走到瞿川身边，把头埋下来。
“累了。”陆渊澄哑着嗓子，“抱抱。”
瞿川扶住他，“坐会儿。”
旁边就是空着的卡座，沙发挺软，已经不是前几年的那种料子。瞿川私心更喜欢现在的，摸起来像丝绸，和陆渊澄身上那件衬衫是一样的触感。
“怎么让你也穿着这件衣服？”
不是员工才能穿？
“有段剧情是我和岑姐穿着同样的衣服一起出镜，为了表现那种割裂感吧：‘我现在的爱人和前世爱人站在一起，性别却截然不同’。”陆渊澄紧挨着他，“然后就是另一个女主角的崩溃镜头。”
岑姐就是委托人，她是搞自媒体的，拍了很多古风虐恋视频，现在也在台上站着，穿着和陆渊澄一模一样的衣裤，只不过脖子上多了道鲜红的血痕。
她饰演的是前世被陆渊澄这个大反派害死的女将。
而台下的女主角，则是与女将相爱，最后被赐婚给陆渊澄，最后在大婚之夜一把火烧死夫君以及自己的公主。
“难得看到晗姐搞这种剧情向。”
瞿川嘀咕，“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吧。”
印晗的作品大多是意识流，这么详细的剧情发展只会限制她发挥。
挨着他的人动了动，抱住他的腰。
陆渊澄树袋熊似的环着他，懒懒地“嗯”了声，“可能她也要到继承公司那一步了。”
所以才这么焦虑，拼了命地推进和陆茂溪的合作，又刚开工就跑到湘沙来。
“……哦。”
人均家里有公司。瞿川撇嘴，还好他没有这种甜蜜的烦恼。
“闷不闷？拍完了去街上转转吧。”树袋熊懒洋洋地往下掉了几寸，滑到瞿川腿上。
他自下而上挠着瞿川下巴，痒痒的，像只精力旺盛的狗。
瞿川往后一靠，握住他的手，“行，吃烧烤。”
忙活了一晚上终于收工，岑姐能做到现在这个级别不是没理由的，光跳舞就重来了很多次。
一会儿是伴舞动作不够齐，看起来根本不像同一个人在跳舞，一会儿是镜头走位不对，她和伴舞看起来根本没有排列成阶梯形……
印晗一边头大一边按着她的要求仔细执行，才终于把那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误差弥补了。
“完美主义者。”瞿川感慨。
一旁的林瑜宁不想说话，拿过桌上的柠檬水猛灌。
“出去吃一顿吗？”她放下杯子，抹掉沿着衣领滑落的水珠，看向两人。
瞿川没意见，陆渊澄眉梢动了动，但也没说什么。
林瑜宁“啧”了声，拿出手机打车。
他们先帮着岑姐把自带的服装搬进了车里，岑姐本人还在楼上和印晗沟通明天的拍摄安排，沈野捧着个电脑坐在一旁的卡座里，苦大仇深地敲着键盘，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吃不吃烧烤？”瞿川走过去。
沈野头都不抬，“不吃。”
身后没了动静，沈野终于回过头，看到瞿川正盯着他电脑屏幕上新画的示意图发呆。
“学着点。”沈野嗤了声，“以后你也得会。”
看起来全场有空去吃顿烧烤的只有他们三个，陆渊澄拉着瞿川钻进后座，林瑜宁在前排“砰”地关上车门。
“我在回来了。”她对着手机说了句，说完自己都愣了愣。
司机还在旁边，林瑜宁回头冲瞿川笑了笑，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浓稠，路灯亮，却划不破天幕。一盏盏昏黄的路灯闪着十字型光晕在车窗间消逝又出现，瞿川轻轻哈出一口气，窗上立刻起了层白雾。
他有些愣怔地看着那片开始消散的雾。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寥寥几笔，车窗上多了个笑脸。
外面骤然黑了下来，车子驶进隧道，瞿川透过反光看到身后的陆渊澄也正在笑，眉眼弯弯，是很少见的笑法。
就好像他是真的快乐。
瞿川没有动，手向后摸索几下，很快就被人握住了。
他看见自己也在笑，窗上的雾气消散，在此刻成为真实。
下车两人就愣住了。
“这不是……”
林瑜宁也愣，接着反应过来。
“我都忘了。”她扶额，“你们在这里住过吧。”
几年前那个闷热的湘沙夜晚，他们就是在民宿楼下的垃圾桶边遇见了林瑜宁。
彼时的销冠把自己喝得疯狂呕吐，差点睡到垃圾堆里。
“……啊，住过一周。”
林瑜宁摆摆手，“不重要，这家的羊肉串味道正，我在湘沙没吃过第二家更好的。”
摊子似乎换过一波了，瞿川依稀记得当年他和陆渊澄来卖烧烤的时候这里站的是个光头大哥，现在却是个戴着帽子的年轻人，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各来六串。”林瑜宁指着烤盘。
不仅摊主变了，设施也升级了一波，三人坐在街沿的小板凳上，一时沉默。
瞿川憋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疑惑许久的问题：“你家住在这附近吗？”
“不是。”林瑜宁不知何时夹了支烟，没点，就这么一下下用指肚摩挲着。
瞿川干巴巴地应，“哦。”
他又生硬地道，“你好像对这附近很熟。”
陆渊澄肩膀动了动，不忍直视地别开头。
果然不管几岁的瞿川，套话的本领都很烂。
林瑜宁看起来并不介意，直白地笑了笑，“我暗恋的人住这里。”
不等他们有什么反应，她接着说，“明恋，应该是明恋。”
“不对。”她速度很快地自我否决，“是失恋。”
“……是上次我们送你回去的那户人家？”
“嗯。”
瞿川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就在他后悔会问出这几句话之前，小哥喊了声：“羊肉串好了！”
陆渊澄比他先一步站了起来。
瞿川和林瑜宁在小板凳上坐着，冬日的风吹得猛，那股烧烤的香味持续不断扑到脸上，让人胃都开始翻滚。
“都过去了。”林瑜宁说，“想问就问。”
“嗯。”
瞿川看着她，“我那天是不是不该送你上楼？”
“不上楼你要看我在垃圾桶旁边晕死啊？”林瑜宁笑骂。
“不是这个意思……”
“和你没关系。”林瑜宁骤然打断，“我会失恋是必然，不是那天失恋就是后一天，或早或晚，都没有差别。”
还真是那天晚上失恋的。瞿川脸皱成苦瓜，早知道当时就不该……
“哎哟喂！”
林瑜宁大呼小叫，招呼走回来的陆渊澄，“你可别，来来来，男朋友快用羊肉串堵住他的嘴，大半夜别嚎丧。”
陆渊澄很听话，把羊肉串横着塞到瞿川微张的嘴里。
很贴心，塞之前还吹了吹，生怕烫坏了自己男朋友的嘴。
瞿川瞪着眼。
林瑜宁哈哈大笑，从陆渊澄手里接过几串，“她是直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失恋的啦。”
“不是谁都能遇到刚好的人。”
她说这话时空气里还弥漫着孜然的香味，林瑜宁爱吃辣，嘴唇被辣得鲜红，像是渗了血。
瞿川默默拿下嘴里那串，食不知味地吃着。
作者有话说：
湘沙副本（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