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误会
午后，小稚嫩们被带着各种逛，去的大多是华人经商的门店，相当于领他们认路了。
而这样的活动于陈遇安而言简直就是大型美食现场。
这些老板老板娘，基本上陈遇安昨天都见过了。因为性子讨喜好说话嘴还甜，给人留了好印象，他一边逛一边被投喂。不拿着吧，不好意思，直接拿着吧，更不好意思。于是整个下午，别人都在“你好你好”，他除了“收着收着”，就是在吃吃吃。
连带着宋清野，两人晚饭都省了。
走了将近两万步，陈遇安一到民宿院子就残了似的瘫进了一边的木制秋千。宋清野看看他，也跟着坐下了。
秋千左侧围了一小方花坛，交错种着桔梗和重瓣绣球，开得正盛。
陈遇安晃着秋千，动一下，清淡的花香就随着空气往鼻腔里钻一钻。他仔细闻一闻——嗯，不是宋清野身上的味道。
想到这，陈遇安用胳膊肘拐拐旁边的人，“你衣服上，到底什么味道啊？”
“你猜。”
“西班牙洗衣液？”
“叮。错。”
“西班牙洗衣粉？洗衣珠？”
宋清野对这样的脑回路表示佩服，懒得再装神秘，“霍香薄荷丁香紫苏。”
怪不得闻上去凉丝丝的，倒是很符合宋清野初给人的印象。
陈遇安的思维钻进了死胡同，听宋清野这么说，一副长见识的模样反问道：“还有这种味道的洗衣液？”
“你上辈子光洗衣服了？”
“嗯……”陈遇安居然正儿八经地想了想，“也有可能。”
宋清野差点没被他给噎死，无语了须臾，破笑道：“累傻了？”
“嗯。”陈遇安对宋清野有事没事说他傻已经免疫了，也不在意，一门心思问：“不是洗衣液是什么？香水？”
宋清野摇摇头，“熏香。一根根的，像拜神用的那种。”
陈遇安踩停晃悠的秋千，“你这么……闲情逸致的？还天天熏衣服？”
“从小习惯了。”宋清野抵着地板，重新将两人荡起来，“我小时候呼吸道毛病比较多，支气管炎什么的，夏天又特别招虫咬。我妈当中医的，没事就拿老祖宗的方子给我熏衣服，冬天防流感，夏天防虫。高中住宿就自己熏上了。”
陈遇安有些不信，宋清野这身高，这肌肉，看着可一点不像身体不好的样子。
像是看出了他的猜疑，宋清野说：“骗你我是小野。”
“你本来就是。”
宋清野笑笑，“真的。三四岁开始吧，怕经常生病影响上学，我妈就给我灌中药调理。太苦了，我喝不下，逼得我妈摔碗都摔了两摞。一直喝到念高中……比你谈的那恋爱还得多一年。”
本听得认真的陈遇安白眼一翻，“喂……”
“喜欢的话送你一盒玩玩。”
很难分辨宋清野是不是故意的，陈遇安憋了憋，选择相信只是他一时口快，不客气道：“说话算数啊。”
“嗯。”
两人各想各的又坐了会，Lucky率先恢复体力，哒哒哒跑进屋叼了个飞盘扔到了宋清野手上。
陈遇安看乐了，他们四条腿的果然了不起。
宋清野扬起飞盘，等Lucky乖乖坐下后，他使劲将飞盘甩向了院子的另一端。狗子“嗖”地冲了出去。
“Lucky爹地还没回来吗？”陈遇安看着边牧飒爽的背影问道。
“听八叔说他妈妈病了，估计还得在国内呆一阵。”
陈遇安点点头，“那你就一直帮着带啊？”
“嗯，能帮就帮。反正以前也经常带他玩。”
有够爷们的。
陈遇安暗自做了回夸夸机，顺着宋清野的这句话，他想到了更深的东西。
抛去本性善良被家里教导有方这些因素，陈遇安隐约能觉得，宋清野多半是淋过大雨又承接了更多他人的恩惠，才会养成这种能尽力就尽力的为人方式。
什么样的雨呢？
淋雨的时候他也会哭吗？
陈遇安鼓着腮帮子，完全不能把宋清野和“哭”这个动作划等号。强行想象了一下，他竟然感到了抽抽的心疼。
Lucky开开心心地回来了。陈遇安收收泛滥的心神，看到宋清野趁着Lucky的兴头，很会拿捏犬类心理地在训狗。一个接一个指令，有模有样的。
这人真是……
宋清野摸摸狗头表扬了两声，再次把飞盘扔了出去。
两人又并肩坐到了一块。
陈遇安出神地看了宋清野一会，如何想就如何说出来了：“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因为聪明。”宋清野拽上了，“只有我不想干的，没有我干不到的。”
瞅瞅瞅瞅，这他大爷的像个会掉眼泪的主吗？
陈遇安嘲了一嘴“自恋”，刚往负轴偏向的心情一下又被拉回了轻松模式。
Lucky满院子跑了五六趟，终于耗光精力趴在地上不动了。
都说边牧智商高，看着那条耷拉下去的尾巴，陈遇安好奇地问：“他都会些什么啊？”
“指令么？”见陈遇安点头，宋清野数起来：“坐卧趴走吃来去给，关灯，拿拖鞋，抓苍蝇。差不多就这些。”
就？还就？
陈遇安忽然体会到了狗比狗气死人的道理。他老父亲般地一声叹息：“我家那只，快五岁了，只会‘坐’，多个‘卧’都分不清我在说什么。”
“二哈啊？”
“阿拉。84斤，脑子可能只占一两。”
“那还挺随你。”
猝不及防被内涵了一波，陈遇安轻轻踢了踢宋清野的小腿，不服气地自抬身份道：“随我怎么了？随我多好看，眉清目秀风流倜傥。”
说着就掏出手机，点进专属于小野的相册，和宋清野分享起来。
“是不是是不是！”翻了几张，陈遇安开始骄傲，“帅吧？”
“嗯。可爱。”
陈遇安炫耀儿子炫得上头，一点都没注意到宋清野忽然变得柔软的语气，更没注意到说出“可爱”时，宋清野视线停留的方向，根本不是靠右下的手机屏幕。
“什么可爱，”陈遇安沉浸在自己的关注点里，“是帅。”
宋清野言辞带笑：“就是可爱啊，傻乎乎的。”
“啧！帅！”
像是要证明这个“帅”字，陈遇安停不下来地一直往左滑着相册。滑了二十多张，滑到小野睡到炸毛的下一张时，他忽地顿下了拇指。
照片是俯拍的，照片里的小野被人搂住脖子强行抬脑袋看镜头。抱小野的人……
心口猛地一跳，陈遇安想都没想就往回扒拉了一张，那张脸彻底隐没后他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张看过了。”
宋清野的声音比先前压低了点。陈遇安没听出来，光顾着掩饰，说的话都是逃避的意味：“那再看一遍。”
语毕，他立马反应过来他这样掩耳盗铃的行为……是有多怂。按常理，人家根本不会问照片里的那人是谁吧，就算问了，随口扯一句“朋友”不就完了？他这样，算什么回事嘛。
正深深陷入自我埋汰中，秋千忽然停了。
宋清野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出声。陈遇安就呆在原处，对着相册，继续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空气都似乎凝结了，直到手机屏幕逐渐暗下去。
半晌，宋清野碰了碰陈遇安的胳膊，提醒道：“灭了。”
陈遇安像做错了什么事一样有些发虚，飞快瞥一眼边上的人又瞥回手机，“那算了不……”
“打开啊，再看一遍。”
“……哦。”
他刚才没注意到吗？
以为宋清野还想再看看小野，陈遇安听从地按了指纹。屏幕再度亮起，下一秒宋清野就伸过手指，接着往右一滑。
“分都分了，”宋清野说：“还不删啊？”
陈遇安愣了愣。原来看到了啊……
没得到什么回应，宋清野自顾自地开始把照片放大，直至小野的狗头被挤出画框。他不费力地拿过手机又远又近地仔细瞧了瞧，颇为不屑：“你们附中男生质量不太行啊，校草很一般嘛。”
宋清野的语态和平常揶揄人时没什么差别，陈遇安松了松神经，下意识就反驳道：“什么一般，明明是帅的。”
“没我帅。”
“屁吧。”
和宋清野拌嘴拌成了日常，陈遇安当真以为这人是习惯性地在和他玩笑，一下子也没多想，他抬杠般的反嘴反得飞速。
可宋清野非常突兀地静了下来，眼里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偏偏陈遇安钝感力太强，不但什么都没察觉，还想教育学弟做人不能太自恋。可惜晚了一点点，绝情的宋清野开口就冲他扎了一把刀。
“别人婚都结了，用得着你这么维护么？”
陈遇安一怔。
几个眨眼过去，脑子一阵轰隆。他缩着指尖，声带也像被夺走了一般。
宋清野还嫌不够刺激，持续输出着：“忍不了要分，分了又舍不得？折腾自己很好玩么？”
当初的确是舍不得。陈遇安一点点能驳斥的缺口都找不到。
他愈沉默，宋清野说得就愈冷淡：“和你创造回忆的那个人，现在成了别人的老、公，你还守着这堆回忆有什么用？出息都没你儿子脑子大啊陈遇安？”
有些东西自己承认起来不吃力，但当面被别人点破又是另一回事了。尽管一时半会理不清让自己心情如此激荡的原由，但近乎是逼问的话语直直捅进了陈遇安的心门，压平了任何辩白的念头。
宋清野直呼其名带来的压迫感，让他现在只想逃。
“我……”
陈遇安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抖。宋清野说得没错，他是真的……很没出息。
他深深换着气，可用力呼吸已经失效了，情绪依旧难以平复。陈遇安再也受不住地慌忙从秋千里起身，扫一眼宋清野，语速飞快：“我累了我先去睡了晚安。”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自己房间跑去，全然不顾Lucky挽留的吼吼，也把惊愕的宋清野抛在了身后。
陈遇安冲上楼，锁好房门，连灯都没有开，就那么靠着门傻站着。
摸摸眼下，还行，至少没哭出来。
他此刻很需要一个人说话，第一反应就是找南伽。陈遇安开始满口袋摸，手机呢？手机……他好像根本没拿，应该还在宋清野手里。
陈遇安僵了半瞬。片刻的停顿让他考虑起现在国内的时间，“算了”的同时泄气如排山倒海般涌向他，他垮下双肩，直接背贴房门盘坐在了地上。
不清楚呆坐了多久，天花板偶尔会被路过的车灯照得亮一下，明明灭灭间，陈遇安渐渐冷静，思绪也恢复清明。
他把不久前的事盘了盘，忽然发觉，让他要落荒而逃的理由，不是因为宋清野不留情面地一再提起他的失恋，而是因为宋清野的话让他看到了自己都没深掘过的那层潜意识。
他还在维护唐淮，潜意识的。
这种难以支配自我的感觉，令陈遇安恐慌。明明都认定了结束了，余韵却一直缭绕。退，又好像没全身而退。他知道伤口需要时间愈合，可他做不到置若罔闻。
他讨厌自己的不洒脱。他就是没出息。
如此一细品，宋清野会说那些警醒的话，大概是由于他那句无心的“屁吧”，以为他表里不一，嘴上再见心里却抓着不放。
这么想来，宋清野也是为他好，怕他栽跟斗。
他就那么跑了，误会该更深了。
陈遇安心口发闷。
外面楼梯传来Lucky的喘气，还有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陈遇安听到他们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他紧张起来。
等了等，房门没被敲响。步子继续向上而去。
陈遇安觉得更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