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夏夜晚风里的感觉
陈遇安一直都知道宋清野对自己很坦诚，但他从没预料过，于他而言，看似简单易行的两个字会成为宋清野身上种种顶端优势中的绝招。
如此明明白白告诉他想要什么想怎么办的态度，让他免了任何猜忌而只需要去感受。
陈遇安此刻就完全能感受到，宋清野对他一时兴起的几句话做阅读理解，还自行在里头找糖吃的行为是有多么可爱。
可爱得他不禁自我反问，真的只多了一点吗？
宋清野还好耐性地在等着，陈遇安完全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能回馈这份真挚，于是现学现卖，做起坦诚的老实人。
他也往宋清野面前凑凑，只隔着半张桌子，轻声但确凿：“是多了那么亿点点。”
宋清野笑了，“一点点是多少？”
“嗯……60.1%吧。”
好像有点少了，但宋清野笑得更开了。
“中上游啊，挺好。”他说，“离成功不远了。”
“切……”陈遇安努努嘴，“越到后面越难的好吧。”
“那我再接再厉。”
再接再厉第一式，陪小画手找灵感，而小建筑师的秘诀就是……瞎逛。
陈遇安第一次觉得宋清野不靠谱，后者倒是信誓旦旦，还搬出了久违的高迪大师当例子。
“巴特罗那幢房子长什么样还记得吧？创造世界遗产可不是靠高迪硬憋能憋出来的。对付灵感这种高维度的东西，你就得到处看看，感知感知天地和世界，心宽了，思维就活跃了，想法就多了。”
有那么些道理。
宋清野接着说：“你也不要总盯着你们文创圈的那些设计，有个大师还说了，最棒的灵感一定不是来自于同行，看过的听过的身边存在的人，一切能触发你情感的才是灵感最好的养料。”
陈遇安细细品了一下，还真是这么回事。他非常受教地看向他的半同行：“哪个大师啊这么牛逼。”
宋清野笑而不语。
陈遇安懂了，是宋大师。那还怀疑什么，跟着呗。
说是瞎逛，要单靠腿也就能逛那么一点地方。宋清野在巴塞罗那给灵感堆肥的时候会骑自行车，不过潭州这大冬天的，不现实。
“这样吧。”陈遇安掏出手机，点开和宋清野的对话框，“扔骰子，扔到几就坐第几趟公交，上车了你再扔两次，加起来看第几站下车？有地方逛咱们就遛遛，没有就继续坐车？”
“好主意。”
两人开始严格按规则行事，哪怕来的车已经塞成了罐头，也强行爬上车，挤得后门差点没关紧。
完全是人贴着人。
陈遇安变得有点紧张，他闻到宋清野衣服上的香味，好像换了一种。
车厢深处的乘客叫苦不迭，宋清野艰难地举起手机扔了骰子，两个一点。
这手气，太臭了。
陈遇安心里啧啧，司机师傅突然点了个急刹。肩头被人条件反射地护住，陈遇安也下意识搂了搂宋清野的腰。
惊着魂抬抬头，宋清野正在看他，没说什么。装做无事发生，陈遇安没有撒开手。
好近啊。
陈遇安都有点想傻笑了，他吸吸脸颊，说起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你在那边念书的时候，最远逛去过哪儿啊？”
“龙达小镇。”宋清野想都没想，“大二圣诞假去的，在西班牙南边，我沿着海岸线走了1000多公里。”
“那么远？”陈遇安惊呼道：“也骑车？”
宋清野点点头，“在镇上就呆了两天，去的路上花了十天。”
听着都累得慌，陈遇安望而生畏地扁扁嘴：“我发现你有时候挺爱给自己找事的。”
“年轻头铁呗，什么都觉得没问题。开始还挺新鲜，后边累得啊……但牛逼都吹出去了，就是不服气。结果一路骑一路骂，回来我就考驾照去了。”
想像了一下宋清野暴躁抓狂又劝自己默默忍受的样儿，陈遇安忍不住乐了，继续问：“怎么想着去那呢？”
公交驶离了第一个站台，“那会正好看了本《死在午后》，海明威在里边把龙达写得人心驰神往的，脑门一热就去了。”
说走就走，陈遇安想了好多年都没试一次的事，二十岁的宋清野就体验过了，钦佩和羡慕油然而生。
“好玩吗？”陈遇安问。
“很漂亮。镇子建在悬崖上，房屋都是白色的。我住了他们的古堡酒店，往外一看就是悬崖。镇上还有斗牛场啊教堂啊宫殿之类的建筑，蛮有意思的。”
陈遇安咂咂嘴：“这么好的地你那会居然没带我去。”
“那地不能随便带人去。”
“怎么不……”
又到站了，后门“哗”地打开，宋清野拽着陈遇安下了车。
“怎么不能带我去啊？”陈遇安透了口气，问完了想问的。
宋清野没接话，催着他扔骰子，等再次上车，才神秘兮兮地要陈遇安自己百度。
百就百。
陈遇安划着检索出来的词条，看到了那本《死在午后》的节选，海明威在书里说，龙达这个地方最适合的，就是带人去度蜜月或者……
私奔。
手里冷冰冰的电子产品突然透露出一股不顾别人死活的幸福感。
陈遇安侧目望向宋清野，“你怕自己想跟我私奔啊？”
“不是。”宋清野说，“是我特别有冲动想带你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嗯？”
宋清野静了会，随后戳戳陈遇安左边的眉骨，“那天……疼吗？”
在巴塞最后一晚负的伤回来后还淤了七八天，当然疼。
陈遇安眨眨眼，说：“忘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宋清野微微一笑，“我记得我问你有没有事，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就是那一下，我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管，满脑子只剩了……”
宋清野清清嗓子，低声唱了一句：“想带上你私奔，奔向最遥远城镇。”
陈遇安的心倏地跟着公交车晃悠起来，飘飘然得他有点结巴：“为什么啊？那会……我们也没认识多久吧？”
“我也不知道。”宋清野耸耸肩，“可能那天你站在恰恰好的夏天晚风里，和总是一闪而过的灵感一样，身上带着一种让我特别想抓住的感觉。”
“然后我就想到了龙达。谁知道你比我还冲动，居然一下就跑了。”宋清野啧了啧自己，“早知道就不喝那点酒了。”
看来当初慌不择路的鸵鸟行为，也让人受委屈了。陈遇安抠着手机壳的边边，总有种做错事了的后悔。
“不过也不错，至少我现在有机会享受一把追人的乐趣。”宋清野没带一丝抱怨的口吻安抚住了陈遇安的情绪，“而且上次时机不好，下次吧。等个好时机，带你去玩。”
只是玩吗？
陈遇安更飘了：“什么叫……好时机？”
“你猜。”
“我笨我猜不到。”也不是，只不过有些话被宋清野说出来会更动听。
“那……”宋清野摸摸下巴，“看什么时候下车的地方有奶茶店，我就告诉你。”
车子已经开出热闹商区不知道要往哪去了，宋清野给的前提会不会实现还真得看运气。
陈遇安却不心急了。他愿意相信，执意点给他这段缘分的上帝，这次一定会帮他。
后面乘的几趟车都很空，漫无目的的路上，陈遇安突然发现，他惯常的两点一线外，这座生活多年的城市有多少被他忽略了的别致。
年轻人的聚集中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设计了粉色斑马线和爱心式样的红绿灯、犄角旮旯处开着白咖夜酒的小店、写着绵绵情话的指路牌……
工作压力是什么，陈遇安已经忘了。他好兴致地标记了一些看招牌就想试试的店铺，宋清野就在一旁往备忘录里排探店的日程，他们甚至经过了豆豆他爹开在江边的网红书店。
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宋清野高中那一带，摇骰子定的站点又正好是长麓门口。
奶茶店就这么出现在了站台后。
陈遇安嘚瑟得和中了大奖一样，等买上两杯喝的，又被宋清野带着遛进围在学校周边的小巷子，他终于忍不住追问起所谓的“好时机”。
“笨。”宋清野把陈遇安拉进靠商铺的一边，“当然是你也特别想和我私奔的时候啊。”
陈遇安笑笑，斟酌一下，问：“万一……我一直没有呢？”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没准我就是个渣男……”
“那你对别人有过吗？”
陈遇安一愣。
之前……兴许是那段感情从未受过待见，由年少到成熟，要说抗争到底的勇气的确很足。特别想私奔？好像真没有，即便是分手尘埃落定那晚，出逃的想法也不过是闪了一下。
“没。”陈遇安老实道，“可是不都说初恋……”
陈遇安瞥瞥宋清野，后者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继续说：“初恋深刻，我之前都没有，你怎么知道对你就一定有？”
宋清野不屑地嗤笑了一下，“小时候我妈拿竹篾抽我我也挺深刻的，但这不影响我长大。他深刻他的，怎么让你有冲动才是我要操心的事。我说过，只要我想，就能做到。除非你不愿意，不然每一秒都会是我们的机会。”
这自大的口气，放在平常陈遇安是要疯狂吐槽的，然而今天他完全没有玩笑的欲望，他忽然很想知道宋清野的底线在哪。
陈遇安咽下一口奶茶，试探道：“你不在乎我是不是……都能忘记吗？”
“我没有想过要你忘记，更没想过要取代谁。”宋清野朝前迈大一步，转身和陈遇安面对面地后退，“你知道为什么地球上的时间只有一个方向么？”
陈遇安摇摇头。
巷子深处没别人，店面也都打烊了。宋清野在一家老旧的二手教材门口停下了脚步，陈遇安不自觉跟着顿住，昏黄路灯下宋清野捂了捂陈遇安的眼睛。
“就是为了让你这么傻的人类能一直朝前看。”片刻后，陈遇安重新对上那双目光炯炯，“看清了吗傻蛋？现在站在你前面的，是我。”
“十一年再长，过去完成时而已。但我，至少有60.1%的可能成为你的未来。”
宋清野咧咧嘴角，极其地目中无人：“都不是一个档次，这也计较会显得我很掉身份。”
有些严肃且危险的话题被轻松化解了，忐忑消散，陈遇安居然扭捏得偷偷拧起了自己的衣摆。
“你进修语言艺术了啊？”他都不好意思去接宋清野的眼神了，“之前你说话总是很讨嫌你知道的吗？”
“可能我这属于……新式恋爱脑吧，语言功能会被重新激发的那一种。”
又扯犊子。
陈遇安憋了憋，还是让稀奇古怪的说法给逗笑了，宋清野也陪着笑。两人嘻嘻哈哈到小巷快走穿，宋清野忽然欸了欸。
“干嘛？”陈遇安还笑盈盈的。
“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
“问。”
宋清野正色了一点，“你老实说，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比那十一年好啊？”
陈遇安颇为意外，“不是说不计较吗？怎么？虚了？”
“你看我像那种会虚的人么？”宋清野把空掉的奶茶杯扔进垃圾车，“刚说不计较是我的态度，我现在问的是你的感觉。”
好不好该怎么衡量，陈遇安不清楚，但定心丸他喂得肯定：“比什么，他好不好都再也和我没关系了。”
宋清野歪歪头，“你的意思是我好不好你都想和我发展关系咯？”
陈遇安不免失笑：“你在这做阅读理解小天才呢？”
“是不是嘛？”
“嗯……”陈遇安想了想，“那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行。”
陈遇安犹豫半瞬，还是问了：“如果是你，那婚……你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