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对心上人的能力
陈遇安的房间在整套屋子的最里边，带着一个开放式的阳台。要是拉上窗帘再关紧玻璃推拉门，房间外不是特别大的声响基本听不见。
靠着玻璃门席地而坐了一个多钟，除了偶尔从街边传进屋的鸣笛，陈遇安没听到什么别的响动。
看样子老两口没继续吵，估计是一下被他气蒙圈了。
陈遇安心口发闷，他起身把窗户开到最大。
上午晾好的衣服被风吹得在他头顶晃动，空中散发着百合花日晒后的香味，寒气一股股地往他身上钻。
约莫在窗边又站了半个小时，感觉心绪平复得差不多了，陈遇安摸出手机。
十点了。
看了看也吃上年夜饭的小野，再清空其他所有不重要的信息，陈遇安最后点开了蒜头王八的头像。在他挨揍的那一会，宋清野发来了消息。
一张聚餐的大合照。十二三号人在乐姐民宿的院子里围了一圈，陈遇安都见过，中间是拼出来的一大桌五湖四海团圆饭。
星仔也在，和宋清野一块，挤在了镜头最边上。
陈遇安不自觉地就笑了，随后手指点啊点，给宋清野的脸添上了小猪的鼻子和耳朵，再转发了回去。
半分钟后，宋清野回了消息，问他现在方不方便。
这几天怕爹妈多心，陈遇安大多时间不怎么碰手机，都是等父母睡了才悄咪咪地和宋清野扯一会。
大概对方也能感受到他在这边的小心翼翼，除了不会像以往那样没事就叨叨几嘴，每次不确定他在干嘛时发来的微信看上去都像在说“我们不太熟”。
太细致了。
陈遇安把视频拨过去。塞好耳机的同时，视频接通，宋清野一个人坐到了他俩那会总一起吃早餐的回廊边。
和陈遇安这边安静得令人发慌的气氛截然不同，宋清野那儿简直不要太欢腾，还没说什么，玩着酒桌小游戏的嘻嘻哈哈就一下灌满了陈遇安的耳朵。
动静大得哟……
陈遇安的心情比先前好了点，顺嘴调侃：“你那就一桌人吗？怎么听着和村里办婚宴似的。”
宋清野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笑问：“干嘛？查岗啊？”
“干嘛？不能查啊？”
“能。”
宋清野把镜头转了过去，真就照片里的那些人。扫到星仔的时候，这孩子正异常专注地低着头。
“星仔在干嘛呢？”陈遇安问。
“喂他的羊毛毡吃烤肠。”
陈遇安不禁失笑，宋清野重新出现在视野，“凯撒说他戳的熊猫肚子太扁了，要他给熊猫喂点吃的，当真了。”
“你少让星仔和凯撒玩，傻气容易传染。”
“不见得谁传染谁，都不太聪明。你——”
“嘛呢嘛呢师兄！”宋清野被打断了。这咋咋呼呼的，一听就是凯撒。
小年轻的牢骚越来越近，和连珠炮似的，“你跑那边去养金鱼啊？都玩儿游戏呢，你举着个手机自恋啥——”
凯撒的脑袋凑到了宋清野边上，这家伙已经把Rapper头巾喝成口水巾挂脖子上了。
陈遇安没忍住“噗嗤”了一声，赶忙打招呼：“新年好啊凯撒。”
“哟！哟哟哟！”凯撒本紧着的眉头倏地一展，“陈哥！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啊！”
这一喊的效果，和在街上叫人看傻子裸奔差不多，一下子呼啦啦一波人都挤了过来。
低迷的感觉瞬间被吵吵闹闹给压住了。
陈遇安挨个打打招呼又拜了年，最后宋清野把赖着想听长毛象死法的星仔推给凯撒，自顾自开始往民宿里面走。
“你什么时候把星仔接出来的？”陈遇安问。
“昨天。春节嘛，和Maureen说好了，带他出来玩几天。”
知道星仔有非常严苛的生活方式，陈遇安不免忧心：“他在外边能习惯吗？”
“不习惯。”宋清野面上一哂，“昨晚还非要在院子里整个帐篷抓着Lucky一块睡，神经病。”
“啊？那你就让他那么睡了？”
“嗯，睡着了把他捞回来的。”
虽然见过宋清野和星仔相处，但是带孩子这事和宋清野挂上边还是让陈遇安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宋清野持续往上爬，嘴边跟着絮絮叨叨最近的事。
“我回来那天老赵去机场接我被追尾了，后车前盖都扁了，老赵的车屁股漆都没掉。”
“凯撒有个女粉丝从巴黎追到这边来了，非要和他谈恋爱，吓得他往我这躲。他那嘴太能哔哔了，烦得慌。”
“你之前住的那屋前几天来了一对小日子，很没素质，烟灰直接按墙上，地毯都被他们烫了个洞。气得乐姐连夜修改订房网的信息，说再也不接待小日子。”
回家这些天两人也没什么机会长聊，眼下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陈遇安听得很舒心。
宋清野停在了自己的房门口。陈遇安看到他把相机翻转成后置，接着完整拍下了开门密码。
“记住没？”相机翻回来了，宋清野问。
“记住要干嘛？”
“不干嘛，让你知道一下。”
宋清野倒在了小套间的沙发里，“行了，就我了。”
陈遇安浅笑着嗯了嗯，能看到对方的满足感让他觉得不说什么也无所谓。
就这么静静相视了好大一会，宋清野的语气柔和了许多：“就我了的意思是，不开心的事可以放心说了。”
陈遇安一愣。
“你想说吗？”
下意识的否定刚冒出口就又被吞了回去。陈遇安恍然明白，宋清野连个密码都要拍给他，无非是想告诉他，他们之间可以不用隐瞒。
好不容易安抚好的委屈再度满肚子爬。他扁嘴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我写脸上了？”
宋清野笑笑，“这叫对心上人该有的观察能力。”
情绪被岔了岔，陈遇安不好意思地切了一嘴，都不等宋清野再问，他就一股脑把这一晚上的事一字不差地都给撂了。
宋清野没插嘴，听完才说：“脸，我看看。”
陈遇安依言偏偏头。那点红印早就消下去了，没看出异常，宋清野又问：“身上呢？”
“我不会脱给你看的你死心吧。”
宋清野被思路清奇得哽了一下，“看样子没打疼，嘴还这么贫。”
“哇，怎么不疼，我爹总捡着一个地方抽……我差点以为他要跟我断绝关系呢。”说着说着，陈遇安有点后悔：“我那些话……是不是挺过分的？”
宋清野静默半晌，问：“那你觉得自己说错了吗？”
陈遇安摇摇头，皱巴皱巴脸：“但他们也没什么错。梦想和爱情，至少他们为我全力支持了其中之一，画画开销很大的，我觉得他们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清野莞尔，“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乖啊学长？你这样我妈很容易会嫌弃我的。”
什么跟什么……
嵌在自责里的陈遇安脸皮热了热，“喂……正经点行不行。”
“那说点正经的。”宋清野连身子都坐正了些，“其实我觉得很多事不一定非要分出个绝对。你有没有想过，你一边愧疚一边坚持，或许他们也在妥协和服从世俗间动摇。”
小宋小讲堂又开课了，陈遇安沉下心听，宋清野就接着说。
“没有谁有错，只是观念冲突导致的对立太难解决，这个过程很长又有很多的未知，可能明天他们就想通了，可能过两年你会退让，也可能相互平和一段又吵这样反反复复一辈子。”
“但不管怎么样，他们一定是爱你的。”
陈遇安怔了一下。
“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
宋清野哄人的话落过来，仿佛大雨下专为他撑住的一把伞。
类似于“时间长了就好了”这样的说辞，陈遇安听过不少。可这些话，旁观者说出来从来都带着一股子虚弱感。陈遇安忽地悟了，这么多年过去，他要的早就不是无法感同身受的安慰，而是一份简单的肯定。
肯定他不是一个孽子，肯定父母对他的爱。
心下潮湿氤氲，陈遇安眼圈微红。
“行了，过年呢不适合你眼睛开闸。”宋清野觉察到了陈遇安的情绪，“大不了下次把我妈借你，让她去给你爸妈渗透渗透。”
烦恼被宋清野轻松带走，陈遇安的想哭变成了好笑，他不由感慨：“你上辈子是做什么好事了宋清野？怎么就让你碰到了这么开明的家长呢？”
宋清野笑笑，“你觉得我很幸运么？”
“不是吗？”
宋清野没回答，懒懒散散地歪倒进沙发后他突然问：“那你觉得星仔算幸运吗？”
“算啊。”陈遇安没多想，“不是遇到你了嘛，多幸运。”
“那我遇到我妈就是特别幸运。”
陈遇安眨眨眼，还没觉出宋清野话里的意思，后者接着问：“你之前不是好奇我为什么会对星仔上心吗？”
“啊……”
陈遇安好像猜到点什么了。他看着宋清野如常地笑着，然后慢慢张开嘴，平静地在他耳边刺了一刀。
宋清野说：“因为我也差点成了孤儿。”
二十五年前。
宋佩兰二十八，博士毕业考进中医附一正式编制，不谈恋爱不相亲，主治随便考一心往正教授奔，被催婚。
上一代人，不结婚的罪名比现在重多了。酷酷的宋女士不仅不结，为了堵爹妈“老了会孤苦伶仃”的嘴，还罪上加罪擅自领养了一个小孩成了不婚单亲妈妈。
那个小孩就是宋清野。
本来宋佩兰并没有养孩子的想法，赶巧她母亲三姑丈外侄爱人的表妹未婚先孕快生了，那会她轮科又正好轮去了妇产。老一辈总觉得熟人好办事，多少沾点亲，这个远方表妹就到了宋佩兰的手里。
表妹的故事也简单，爱上富家渣男，偷尝禁果，东窗事发。本来说好娶她，等啊等等了大半年，富家渣男一声不吭全家搬迁，杳无音信。
小孩打不掉了，只能生。表妹看似接受了，结果生完能下地活动的那个晚上就把亲生儿子扔了。
宋佩兰夜间查房发现的，表妹死活什么都不说，宋佩兰只能脏话满天飙地自个四处找。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底的天寒风嗖嗖地刮，宋佩兰在医院垃圾站旁的花坛里找到宋清野的时候，体弱的新生儿连个包被都没有，生生冻了一个多小时。
宋清野小时候呼吸道的好些毛病就是这么来的。
再然后……表妹也跑了，留给宋佩兰一封信，说她不容易说她可怜说她带着个小孩没法嫁人要表姐帮忙给小孩找个好人家。
宋佩兰看着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宋清野，觉得还挺顺眼，就这么给领养了。
独自扛着各种压力，一养养到现在。
这些事宋佩兰从未隐瞒过，宋清野一直知道他的出生无人期待，却因被命运馈赠遇到了待他如己出的妈妈，所以将怜悯延续给了相同遭遇的星仔。
原来宋清野对自己的身世早在跨年那天就给他预告过了。
陈遇安惊讶得无言，他这才明白宋清野悲观的积极和善良，明白了他眼里的，生命不过一场意外。
“怎么这表情了？”宋清野听上去挺无所谓的，“好像也不是很惨吧。”
陈遇安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要困苦多久才能将伤口养成一条不疼不痒的伤疤，也不知道喜欢要有多满才能将伤疤说成故事。
他盯着宋清野，唇角忍不住下拉，
宋清野无奈了，“不是说我很幸运么？干嘛啊还委屈巴巴的？”
“我这是对……”陈遇安咽咽喉头的酸涩，咕哝了后半截话。
“什么？没听清。对什么？”
“对心上人的心疼能力！”
陈遇安带着鼻音小声吼了一句，宋清野的眼刹那笑弯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