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他出现之前，这场宴会都只是刚刚开始。”
催眠师微笑着，他的眼睛是暗暗的红色，字面意义上的像玻璃珠。
光泽很漂亮，也很诡异。
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垂下来，黄铜链子自修长的无名指缠绕，落下来一枚精致的怀表，时针咔哒咔哒的转起来。
所有人都忍不住去抬头注目，仿佛被那枚怀表迷住了。
仿佛是应他所说的话，大厅中没能及时逃出去的男男女女陡然僵住，表情变得呆滞，像是被控制的提线木偶。
女人们拎着裙摆，男人们微弯下腰，他们开始在楼梯上旋转跳舞。
催眠师头顶的兔子耳朵垂顺下来，晃了晃，上面的绒毛细细的，皮毛下有淡淡的血管颜色。
是粉色的。
这的确是活的，他听说小男孩都喜欢毛茸茸的东西，想着主神或许会因为这个想再见他一面。
于是他活剥了一只兔子，拆了兔子的耳朵，植入给自己。
可主神把他拉黑了，并且禁止他再在提交上去的报告上写奇怪的话。
真让怪物伤心。
催眠师笑了笑，眉宇间却是不高兴的神色，他晃动手中的怀表：“希望他在赴约之前，这些助兴的舞者还活着。”
不然，可就不好玩了。
要知道，他为了办这场宴会可是废了很大功夫，尤其是还不得不邀请了几个他并不喜欢的玩家，他们跟主神靠得太近了，应该以死谢罪。
他要杀了他们。
沈鸣玉立在厚重的窗帘旁，遮住他一半的身影，他看着这幅令人脊背发凉的画面，手中凭空出现一根针。
这根针是游戏道具，名叫“追击之针”，只要被抛掷出去，就能百分百追击到目标身上。
沈鸣玉握着那根针，蓄势待发。
银色的针被抛掷出去，锁定了目标，催眠师手中的怀表，只要击碎指针或者表盘，催眠就会彻底失效。
但就在银针要击破表盘时，咔哒一声，黄铜表猝不及防地合上了，怀表晃动，反而将追击之针撞到一边。
本不会碎掉的针碎在了空中，变成了粉末，对于游戏道具来说，这显然是不应该的。
催眠师收回了怀表，看向窗帘处的身影：“啊，是不讨喜的客人之一，是想破坏我送给他的惊喜吗？”
“真讨厌。”
沈鸣玉瞬间觉察到不对，一把抓住窗帘，借力从窗户直接荡出去，衬衫下摆从腰间散开，被风吹起，在他身后，是什么东西被扔了过来。
小范围的爆炸声从身后响起，惹得花园中还没被疏散的人群一惊，尖叫声响成一片。
沈鸣玉回头看，刚刚他所在的那个地方已经被炸的砖石飞溅，玻璃也碎了一地，他心里掠过不安。
想到被卷入领域中的几个人。
沈鸣玉心中的不安扩大，这些人当中有苏灯。
*
苏灯以为这已经是最后一个幻境，但没想到，他还没有出去，又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
是一个古堡的内部，金碧辉煌，每一处都万分华贵，透着奢靡的气息，水晶灯在头顶摇曳，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这里是鬼面的副本领域。
苏灯走下楼梯，看到了古堡中央站立的鬼面。
鬼面脸上戴了一个面具，纯黑色的，身上也穿着一件黑袍。
“原来是主神大人，我早该知道几个幻境是困不住您的。”鬼面发出嘶哑的笑声。
苏灯眨了眨眼，眼中有如孩童般天真：“早该知道？看来你之前没想到，你作为A级副本怪物，原来这么笨。”
A级怪物只有这点智商的话，确实该考虑让鬼面滚回基层当小怪物修炼一下了。
鬼面肉眼可见的怒了：“胡说！A级里面的那几个，有谁比我厉害的？”
他这层层嵌套的幻境空间，比有几个只会用蛮力的A级厉害的多好吗？有时候打牌其他几个A级都得输给他不少阴气。
鬼面冷笑一声，觉得苏灯似乎还没有看清楚现在的现状，身为主神却曲于人类的壳子当中，从指尖到身体没有一处不柔弱，却还敢这么说话。
就算破了前两个幻境又怎么样，现在是在他的领域中心。
鬼面的领域不像是怪谈女，等级太低，也不像是梦魇，只能在人类世界投射出一部分，这一整座古堡，都被他搬了过来。
古堡之外，是他设置的荒木丛林，即使逃出古堡，也无处可躲。
鬼面面具之下的眼睛带上杀意，他又想起落入人类世界前听到的那个声音“杀了主神……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对真正的自由不感兴趣，但如果杀掉主神，能让他有机会博得神的位置，那么他就很感兴趣了。
这是一次机会。
看着鬼面势在必得的表情，苏灯大概率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苏灯觉得好奇怪哦。
怎么每个怪物都默认他到了人类世界就变弱了，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更何况，他的能力并没有锐减，最近似乎还变强了一点。
敢来到他面前，不过是在找死罢了。
苏灯并不喜欢主动动手，他来人类世界是想吃喝玩乐的，又不是打打杀杀。
但刚刚他好像在第一个幻境说过鬼面死定了这种话，再不动手好像有点不礼貌了。
苏灯抬起圆翘的眼睛，鬼面似乎正伸手在面前画着什么符号。
符号周围的空气模糊一片，轮廓像是水波纹晃动。
鬼面伸手把符号推到他身前，一瞬间，符号变成了彩色的光晕，迷惑着苏灯的眼睛。
这个符号能够让人看到最恐惧的画面，短时间内击碎人的认知，鬼面有十足的把握，又接连打出好几个符号。
熟不知，苏灯的瞳孔从雾蓝色变为了深红后，符号带来的光晕就只是光晕而已，漂亮的像是万花筒。
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苏灯看了一会儿，鬼面也觉察到了不对劲，按理说，这会苏灯不应该还能站得住啊？
“这是什么新的节目表演方式吗？”苏灯无辜地发问，就觉得有点眼花。
鬼面觉得自己又被侮辱到。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这不是节目表演！”
苏灯小脸严肃，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唇瓣微张：“哦，原来不是节目表演吗？我看挺漂亮的。”
绝顶漂亮的脸上有一丝呆气，看得更加气人。
鬼面被噎得不轻，他算是知道梦魇回来之后，怎么喋喋不休跟他抱怨了那么久，面前的人气人有一套的。
他黑袍下的身躯隐隐颤抖，双手一挥，又召唤出与他一模一样的四个影子，迅速地将苏灯包围住。
“主神大人，如果您死了，我一定会在顶替您的位置后，替您向那个声音报仇的，请放心。”
听上去像是，请安心去死吧。
苏灯并没有感觉被威胁到，反而感觉朝他扑过来的四个“鬼面”让他想到了最近玩的一款游戏，植物大战僵尸。
看起来好像是跳舞僵尸和他的四个伴舞来着。
苏灯眼中的深红翻涌，还没有开花，但他的指尖已经长出了翻卷的细长花瓣，利刃一般将飞上来的四个影子切割开。
深红的花瓣像是刀子，划过一个黑影，影子立刻被割断成两截。
影子晃动两下，再次凝成了人形，但是颜色要比刚刚暗淡一点。
与此同时，鬼面正在空中画着另一个阵法，泛着光彩的符号上下漂浮，映照出他面具下狂热的表情。
他心中暗自窃喜，这东西控制住主神了。
不过如此。
苏灯觉得他想多了，他懒倦地打了个哈欠，像是猫猫困了于是伸伸爪子，白皙的手指再次长出四根细长的花瓣。
深红的花瓣裹住四个影子，这一次，是毫不犹豫地抹杀。
颜色几乎透明的几个影子承受不住这样的能量，消失在空气中。
四个伴舞跳了还不到五分钟，就送菜一样给人杀了。
苏灯更加觉得鬼面拿了他的经费没干正事了，又是画画又是伴舞，说不定想开兴趣班副业赚钱。
嗯，要严打。
鬼面也注意到了四个影子的破碎，他低头看黑袍内自己的身体，也变得透明了一块，那四个影子，实际上是用他体内一部分阴气制作而成的。
影子的死去也让他损失了一部分阴气。
不妙。
好在他戴着面具，苏灯看不到他面具下微妙的表情变化，鬼面手指用力，在空中画下最后一个符号。
他将这个阵法打了出去，清楚地看到阵法融入了苏灯的眼中。
鬼面心里一阵松快，成功了！
现在他只要看着阵法把苏灯吞没就好，吞没主神之后他会获得多大的能量呢？鬼面开始感觉到兴奋。
但下一刻，他被那双深红的眼眸注视上了。
在瞳孔的深处，赫然绽放开两株花朵，花瓣细长，犹如龙爪。
鬼面看不到自己的瞳孔，因此也不知道，他的眼中也同时绽开了相同的花朵。
更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太阳穴处也绽开了一朵彼岸花，鲜艳的红色，仿佛是从他的脑子上直接长出来的。
苏灯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如果非要有的话，感觉像是吃错了什么东西，小小地噎了一下。
然后就咽下去了。
他想，如果鬼面知道自己随便就把这个阵法咽下去了，大概会气到爆炸。
所以他选择直接不说，开杀就行。
苏灯觉得，自己还是挺善良的。
一会儿要多吃点东西奖励自己。
鬼面终于感觉到太阳穴有些痒，有种要长脑子的感觉。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朵花，一朵沾着鲜血的花。
于是他也想起了那个传说，在主神上任的时候，花开之时，血流满地。
但鬼面没有血流满地，他仿佛被扔到了那个场面中央，成了被主神惩罚的那个怪物，彼岸花在他的头顶绽放。
他被花瓣一片片割开，从灵魂到□□，无法言说的疼痛翻来覆去折磨着他，将死去前一秒延长到无限长，以至于最终的死去，成为一种恩典。
鬼面瞳孔扩散，倒在地上。
那株彼岸花开得更加鲜艳，细长的花瓣尖上，滴落下血液，掉落在地面上。
拥有幻境的怪物，死在了自己的幻境里，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进入了幻境。
苏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看起来天真又温柔，仿佛刚刚走出洞穴的小动物，有种天然的温软，不知何为残忍。
其实他也没有做什么，开花之后，让鬼面中了自己的招。
原来，这就是鬼面心里最恐惧的事情。
苏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觉得鬼面之所以会输给他是犯了两个错误。
一是他低估了神的恐惧，神是不会恐惧的，或许他有，但那并不重要，最起码不足以要挟到他，就像许多的其他情绪一样。
所以他喜欢快乐，纯粹的开心让他觉得放松。
二则是自以为是，自以为杀了他就能怎么样，又自以为成为神就能凌驾一切，当了这么久的主神，苏灯也只感觉到很孤独。
面前终于再次出现了门，这扇门是黑色的，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上面还挂着一个面具，是鬼面脸上的。
在苏灯的指尖碰到时，面具融入到了他的体内。
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溢满了灵魂，滋养到身体的每一处，苏灯感觉到有很多的阴气涌入进来，气息浓郁。
这应该是属于鬼面的阴气，此时尽数被他汲取，苏灯感觉到骨头都在酥软，舌根也有点泛甜。
好像吃到了非常好吃的东西，虽然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很好吃，让他一下子吃得饱饱的。
苏灯白玉般的脸上泛起薄红，眼尾也红了一点，浅红色的眼眸流光闪烁，流露着餍足的神情，像是吃饱的小猫，每根皮毛都闪着光。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这次是真的可以出去了。
苏灯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他很容易犯困，尤其是在几个幻境中刚刚转了一圈。
他终于可以出去了。
希望小牛排和芝士蛋糕没事，希望草莓芭菲和奶茶还活着。
这次出门后，果然回到了原地，二楼地面上的花纹地毯，以及走廊两侧的画都在证明他回来了。
但苏灯闻到了一点不对。
二楼的无限流气息很重，仿佛被拉入了某个副本当中。
很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这就是发邀请函给他的怪物了。
苏灯向前几步，终于看清楚了大厅二楼中央的怪物是谁，脑海中很快浮现出那个名字：催眠师。
他脑袋里慢吞吞地播放出一些记忆来。
催眠师是极少数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怪物。
不过这件事其实也是意外，苏灯上任主神之后就没有召见过任何怪物，年底视察也不会本人出现。
只不过那次他听说中世纪狂欢副本里办了烟花秀，就借机戴了个面具去那里摸鱼玩，在中世纪的街道上，玩家们被烟花的图案催眠，像跳舞病患者*一样在盛大的烟花下起舞，至死方休。
所有人都神情呆滞地疯狂起舞，加入这场狂热的瘟疫，在人群中一动不动的苏灯就很扎眼，他的面具被催眠师撞掉，在对方要发起攻击时，他抢先出招，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然后催眠师好像就愣住了。
不过从那之后，催眠师提交上来的副本报告总会夹带一些怪话。
比如什么“如果您不能再莅临我的副本，我的一些美好品质都会消失”“我头顶植入了一双兔子耳朵，您想来摸摸吗？”这种话之类的。
苏灯觉得他可能有病，从来不理，反手要求催眠师每年多提交一倍的阴气。
没错，资本家就是这么无情！
苏灯倒是很好奇，催眠师邀请他来究竟是为什么？
最好不是和鬼面或者梦魇一样蠢的理由。
在他走到楼梯口时，钢琴弹奏出的音乐，楼梯上男女不止不休的舞蹈都瞬间停了下来，这一幕其实有些诡异。
但下一刻，暂停的音乐再次奏响，比刚刚还要欢快，男男女女们表情从呆滞变为狂热，再次被迫跳起舞蹈，比刚刚动作更加夸张。
明明空荡荡的大厅被制造出一种狂欢的错觉，极力掩饰着暗面的不对劲，表达着对来人的热烈欢迎。
苏灯对这一幕毫无反应，他偏过头，看到身穿燕尾服的催眠师向他走来。
催眠师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冶的脸上带着笑，暗红的眼珠因为兴奋而充血，兔耳朵也一样，细小的绒毛支棱起来，看起来柔软好捏。
苏灯先是愣了一下下，像是小猫看见了怪东西，眼中带着不解。
嗯……变异兔子？
怎么不算呢。
苏灯第二个想法是，催眠师会不会本体也能变成兔子，可不可以烤来吃呢？烤兔子怎么做。
“这就是你邀请我来的原因？”他眨了眨眼，没什么表情。
催眠师一只手摁在胸口，行礼：“当然，您喜欢吗？要和我一起跳舞吗？”
他的一只手伸出来，很绅士也很有礼貌，他的眼中也泛起一丝狂热。
主神大人真的好漂亮好可爱，要是能和他一直跳舞到死就好了。
苏灯没有伸手，倒是很想捏捏催眠师头顶的耳朵，看起来很好捏的样子，很软很粉，至于他本人——
“我不要。”
苏灯略微嫌弃：“跳舞好累，我不喜欢跳舞。”
这是实话，他更喜欢吃宴会上的东西。
可是现在，宴会上的一大半好吃的都被破坏了，墙面上还有一个大窟窿，好像刚刚被轰炸过，好吃的小甜点都沾上了灰尘，不能吃了。
苏灯垂下眼，纤长的睫毛也跟着微微颤动，像是黑色的蝴蝶，即将飞走。
因为太美了，催眠师下意识想伸手去接，随后才反应过来他被苏灯拒绝了。
催眠师狂热的表情凝滞一瞬，暗红的眼珠转动，连头顶的兔耳朵都支棱起来，他偏执地问：“为什么？”
楼梯上，跳舞的男男女女们一起停下，他们同时用呆滞的眼神直勾勾看着苏灯，异口同声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