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未曾启用的包间一片漆黑,佟绵背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刚才受到惊吓而骤停的心脏缓过劲来了之后又砰砰地跳个没完。
包间并不是完全封闭的，在最顶上开了一排透明的窗户,灯光和嘈杂的人声就从这些半开着的窗户里穿透进来。
“你干什么？”
佟绵抬眸，谌醉舟好像又有点醉了,用力摁着他的肩膀,坚硬的门板和肩胛骨相碰,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就着这个姿势,谌醉舟弯下腰，平视看向佟绵,一段时间后，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委屈。
“你别不理我。”
佟绵没什么表情嗤笑一声,觉得谌醉舟实在是可笑。
他没什么好态度地扒拉下谌醉舟摁在自己双肩上的手，从门板上直起腰身。
“怎么，这世上的法律还规定了所有人必须理会你谌醉舟？”
谌醉舟沉默了一会,低声道：“不用所有人,你一个人就够了。”
佟绵从刚才饭桌上就忍着的憋闷情绪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下巴冷冷睨着谌醉舟，声音似是能结出冰霜。
“有意思吗？”
“这样戏弄我看我笑话很好玩？”
佟绵：“谌醉舟,你是觉得我脑子有问题还是我这个人就是贱啊，无论上过你多少次当，只要你释放出和好的信号,我就会巴巴地跟过来？”
尽管已经很生气了，但这几句话佟绵的语气依旧没有特别强烈,只是冰冰冷冷的,像冰冻三尺的寒潭。
但谌醉舟还是第一次听佟绵用这种语气来形容自己，脸上顿时略过一抹无措。
“不是的,咩咩，我们好好说话行吗？”
“好什么好啊，我跟你好好说话你听了吗？”
佟绵蹙眉打断了谌醉舟的话，“我说让你离我远点，让你别来找我，你听了吗？”
佟绵越说脾气就越克制不住上扬，时至今日他也彻底不想再掩盖情绪了。
这段时间跟谌醉舟的相处总让他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感觉，憋屈又烦闷，今天索性就一起发出来算了。
佟绵继续说：“我是真的搞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很有意思吗，这是为了满足你那高高在上信心爆棚的优越感吗？”
佟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攥拳，指甲深陷掌心。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又开始讨好我关心我，我也不在乎你的最终目的是想干什么，玩弄戏耍我也好，看我又一次为你悲伤难过也罢，但是谌醉舟，我不想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游戏了。”
佟绵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给彼此一个机会，那天晚上他都已经抛下了所有包袱和胆怯，厚着脸皮主动去向谌醉舟询问七年前的事情了，可最后是谌醉舟自己选择避而不答的。
谌醉舟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解释当年一声不吭离开的事情，那他们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半晌后，佟绵缓缓闭了闭眼睛，复而疲惫地睁开。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的嗓子有些喑哑。
“我从来都没有主动招惹过你，所以谌醉舟，看在我们认识了还算久的份上，能不能放过我？”
谌醉舟摇了摇头，他有无数想说的话堵在喉口，但最终只能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这样的，咩咩。”
其实这次来找佟绵之前，他已经打好腹稿了。
他条理清楚地列出了一二三点佟绵想要的解释和自己想表达的话语。
为了这场告白，他言辞谨慎斟酌了许久，才终于打磨到一个比较让自己满意的程度。
但此刻看着佟绵的表情，脑中所有的提前准备都化成了浆糊。
谌醉舟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喝酒了，他原本只是想借酒精给自己提供一点勇气，可现在看来，反倒是麻痹了自己的思维。
“我没有想要要戏耍你。”谌醉舟为自己辩解，“更没有想要看你笑话的意思，我对你好只是......”
他忽然顿了一下，话语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佟绵嘴角挂着掩盖不住的嘲讽，他倒要看看谌醉舟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谌醉舟沉默一秒、两秒、三秒......第五秒的时候，心一横，去他妈的提前准备。
谌醉舟深吸一口气，目光认真地凝视着佟绵，缓慢而郑重地道：“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佟绵脸上嘲讽的神情倏地僵住。
谌醉舟看着他，似乎害怕他听不懂一般，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轻得好像在对待珍宝瓷器。
“咩咩，我喜欢你。”
佟绵的意识出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佟绵的声音略带颤抖：“你羞辱我？”
谌醉舟没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一怔：“我没有。”
但佟绵已经听不进谌醉舟的话了，他怒火中烧难以置信愤怒瞠目，眼底却又带着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慌张。
“你疯了吗？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是为了捉弄我也没必要到这一步吧？
谌醉舟张张嘴，再一次徒劳地解释：“咩咩，我是认真的，我......”
我其实七年前就喜欢上你了。
他张了张口，但看着佟绵犹如受惊小鹿一般的神色，后半截话最终卡在了喉咙里没敢说出来。
七年太久了，会吓到佟绵的。
“我想要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可以吗？”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谌醉舟最终如是说到。
佟绵如雷劈一般愣在原地，瞳孔的神色有细微裂开的痕迹，他觉得谌醉舟简直不可理喻，不再理会谌醉舟的疯言疯语，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谌醉舟反应很快地上前，拦了一下门，对佟绵说：“咩咩，你听我说完，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可以吗？”
他眸底幽寂，深不见底，凝望着佟绵。
“我会证明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也不需要你现在就给我回应，但是咩咩，你能别拒绝我对你的好吗？”
佟绵的目光始终低低垂落着，他一声不吭地站在紧闭的门板前，没有回头去看谌醉舟，也没有给谌醉舟任何回应。
几乎是消极地抵抗着谌醉舟的话。
良久，谌醉舟叹了口气，放下了挡在门上的手。
佟绵没做丝毫犹豫，立刻夺门离去。
门板因推力前后晃动着，留下门内的谌醉舟兀自站在原地。
九月底的北安市已经彻底入秋了，夜晚秋风一吹，寒冷刺痛着脸颊。
从饭店出来后，佟绵甚至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一路跑回了酒店。
一直到回到房间把门关紧倒锁之后，那口始终提悬于胸口的气才徐徐吐了出去。
自从大学之后除了体测的一千米，他基本上没再做过这么强烈的运动了，身体里后知后觉生出一股热意，即便已经静下来了，他也依旧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跳得飞快，仿佛要从喉口蹦出来。
热意逐渐蔓延到了脸颊上，将他的脖颈和耳根都蒸得发烫发红。
佟绵透过盥洗台前的梳妆镜，看着镜子里红得快冒烟了的自己，蓦然打开水龙头，朝自己脸上泼了把凉水，强行物理降温。
四周寂静无声，耳边又浮现了谌醉舟说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像是3D立体环绕音，围在他耳边打转，无孔不入，无法避免。
佟绵洗完澡躺在床上，过了几分钟后，忽然动静很大地翻了个身，拉起被子捂住脑袋，企图以这样的方式遮挡住耳畔那不绝于耳的声音。
......谌醉舟是真的疯了。
还说喜欢自己，他怎么不说明天太阳就要撞地球呢？
这么蹩脚可笑、漏洞百出的恶劣的捉弄手段，也亏他想的出来。
佟绵努力清空脑中的思绪，闭着眼睛努力保持着有规律的呼吸节奏，强迫自己尽快入睡。
一秒、两秒、三秒......
不是，谌醉舟该不会以为这样说完他就没办法只能束手就擒吧？
佟绵在黑暗中又蓦然睁开眼睛，谌醉舟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狠狠拿捏住自己，从此以后自己在面对他时会寸步难行吧？
被压在浓郁夜色中的眼底略过一抹不服。
想得美，他这一次绝对不会再输给谌醉舟。
追？
好啊，他在大学里又不是没有被人追过，但由于他一心扑在电影上，那些追求者基本上没有能坚持超过两个星期的。
他就不信，谌醉舟这下三滥的手段能坚持多久。
追就追，看他会不会理。
佟绵愤愤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破解谌醉舟这个恶毒陷阱的办法，卸下了一桩心事后，终于合上眼睛缓缓睡去。
翌日。
佟绵将所有的行李打包收拾好，找到了巴向明。
他想了想，保险起见还是跑为上策。
毕竟谌醉舟的不要脸他是见识过的，谁知道这人会干出什么事来，反正他的戏份也几乎拍完了，先请几天假再说。
“小佟来了？刚好，我正有事要去找你呢。”
巴向明将佟绵拉到会议室里。
“本来昨天就想问你的，但我喝了一圈酒回来就没看到你人了。”巴向明边说着，边从放在狡辩的背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资料递给佟绵。
“你看一下这个，这是蒋志学蒋导的新剧，他正好缺一个执行导演，你有兴趣吗？”
在听到“蒋志学”三个字后，佟绵原本快速翻阅剧本的手倏然顿住，双眼亮起。
“您说的是蒋志学是那个包揽所有电影奖项，每一部影片都堪称经典，但已经息影多年说不会再拍戏了的导演蒋志学？”
巴向明含笑着点点头：“没错，不过他息影的这些年里又有了新灵感，前段时间他跟我提起了新电影的事，我想了想就把你推荐过去了。”
巴向明说完想起什么，又叮嘱：“不过蒋导重新回来拍电影的事现在还只有我们几个电影圈的朋友知道，你先不要声张。”
“好。”佟绵重重点头，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中，激动得手都在抖，“我一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巴向明拍拍佟绵的肩膀：“蒋导的拍摄不管是电影理解还是光影的应用都是业内望其项背的存在，你跟着他，能学到很多东西的。”
佟绵点点头，忽然后退一步，猛地朝巴向明弯腰九十度鞠躬——
“谢谢您。”
“嗐，举手之劳罢了。”巴向明忙将他扶起来，“哦对了，如果要去的话，今天就得动身了，老蒋拍戏有规矩，所有的导演和编剧需得在正式开拍前三个月开始围读剧本开会讨论，今天下午刚好是他们召开第一次会议的时间。”
佟绵问了下具体的地址，然后直接拿出手机当场订好了机票。
“对了，你这一大早的急吼吼过来找我是想说什么来着？”
本来想申请几天假期的佟绵佯装镇定地道：“没什么，只是刚好早起锻炼遇见您罢了。”
拖着行李箱来锻炼？
巴向明犹疑地看了眼佟绵手边放着的行李箱。
佟绵察觉到他的目光，轻咳一声，拍了拍行李箱的拖杆，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
“负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