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人间失衡
魏礼醒来的时候，天还暗着，群租房隔音差，隔壁室友的呼噜几乎无孔不入窜进他的脑壳，搅得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睡是睡不下去了，魏礼从床上爬起来，摸黑开了个床头灯，散在木凳上的还是昨天穿过的衣服，他拿起来闻了闻，还过得去。
群租房的改造通常很不合理，他这个房间估计是厨房改造的，墙壁上都还贴着泛黄的瓷砖，面积很小，就7平左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就满了。
魏礼挤在床旁的过道上憋憋屈屈地将外套套上，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路过洗衣机的时候，魏礼眼见洗衣机前的脏衣娄又多了两个，他的被排到了最后面。
啧，魏礼叹了口气，知道衣服今天又洗不上了。
这房子是他一年前租的，他将原先跟他妈一起住的老破小卖了，他妈住进医院，他自己就租了医院旁的一个群租房。
老破小卖不了多少钱，大部分钱还先拿去还了他爸生病时欠的债，最后就剩个十万在账户里，魏礼顶着月色朝医院走，边走边思考还能从哪里快速筹钱。
能借的人都已经借光了，剩下的……他并不想让人知道他家里的情况。
南淮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雪米，这会儿已经化成了路面上的积水，魏礼一个没注意，踩进了凹陷处的一滩污水中，水花溅湿了他的裤脚。
啧，魏礼俯身用手擦了擦，但变黑的痕迹已经擦不掉了，
魏礼直起身，从胸腔里用力呼出一口浊气。
有时候魏礼也在想，怎么就他活成这样呢？同龄人都已经结婚生子，买车买房，许多已经脱离了工薪阶层步入全新的人生，为什么只有他，只有他苦苦挣扎在烂泥滩里，两脚深陷，眼睁睁看着自己窒息在一片泥泞当中。
父亲生病的时候他还在读书，他看着他妈早出晚归呕心沥血最终却还是没能救回他父亲，或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妈妈的身体已经被拖垮了。
那时候他想，等他赚钱了，一定要让他妈妈过上好日子，不再受一点苦。
如今他工作了，还是在上市的大企业工作，外人看来他是出息了，每天出入在高档的写字楼里，连他自己都有种自己已经活成了精英阶层的错觉。
可只有回到逼仄阴暗的出租房，抽屉里厚厚一叠医疗费用单将他好不容易挺直的脊梁彻底压垮，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始终是当年那个无能为力的少年，他妈妈救不回他爸爸，他也救不回他妈妈。
“妈的。”魏礼啐了一口，将路边的一个石子一脚踹飞了出去。
医院的早上总是忙碌得异常得早，不过六点出头，病房的灯就被护士全部打开。
魏礼来得早，趴在他妈床边又眯了会儿，这会儿醒了，抬头就见他妈正笑望着他。
“妈，什么时候醒的？”魏礼起身摸了摸周霞的头发，头发干枯泛黄，是长期营养不良的表现。
“就比你早一会儿。”周霞面色透着不正常的暗黄，看起来有些恐怖，是肝病病人最常见的脸色。
魏礼将床给周霞摇起来，接着将路上粥铺买的粥端到周霞面前的小桌板上：“小米粥，趁热喝。”
“都说了不用给我带，医院有早餐。”周霞的声音有气无力。
“这巷口那家店现熬的，味道不一样，你尝尝。”魏礼将塑料勺递给周霞。
周霞喝着热腾腾的粥，魏礼就在一旁处理工作，周霞见状试探着问：“礼啊，你真要转岗啊？”
魏礼没抬头，盯着电脑点了点头。
“可你不是说，转过去那个部门……压力大，同事也对你也不好。”周霞眉眼里都是担忧。
“这都小事儿，关键是工资能上去。”魏礼看着他妈，“您别操心这些，我都能处理好，您就养身子就行。”
周霞闻言垂着头静默半晌，表情痛苦自责：“你说这么好个孩子，怎么就摊上我们这对父母呢，这是把人往死里拖啊。”
魏礼啪一声合上电脑，转头看着周霞生气又无奈：“妈，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周霞自从生病之后，最常说的话就是对儿子的愧疚，她觉得对不起儿子，让魏礼平白承受这些折磨，这也是魏礼最无奈的。
他从来不觉得他爸妈对不起他，周霞这么念叨着，其实只是在给他增加压力罢了。
他想让周霞不再提，但也知道这是他妈发泄情绪的一种方式，如果阻止了，老太太会有更多心事憋在心里。
魏礼正郁闷着呢，就听见门外护士叫他名字，魏礼叮嘱了周霞好好喝粥别多想之后，出了病房门。
社会事业部的一位医生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等着他，这位林医生魏礼之前见过几次，她专门负责困难病患的社会资助。之前魏礼在林医生那边登记过信息，但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反馈。
林医生见到他就笑眯了眼，开门见山道：“魏先生，恭喜，一个公益基金听说了您的家庭情况，决定对承担您母亲的全部治疗费用，包括肝移植的手术费。”
魏礼本已对社会救助不抱希望了，着实没想到会听见这样一个消息。
他的手撑在了门框上，盯着林医生的瞳孔猛的晃了下，仿佛因为太过惊讶而定在了原地。
魏礼干燥开裂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小心翼翼地抖出几个音节：“您说的……是真的？”
林医生笑着点点头，将一笔打款截图呈现在魏礼眼前。
魏礼数着数字后的零，个十百千万……一共整整一百万。
林医生见过魏礼很多次，这人不苟言笑，看起来有些无趣，感情表达近乎没有，林医生几乎没见过魏礼特别激动的时候。
就这么一个木头一样的人，这会儿却将头撇过去对着墙壁，她看不见魏礼的脸，但剧烈抖动的肩膀与苦苦压抑的哽咽声却将这个木头的情绪暴露得彻彻底底。
“魏礼啊，”林医生也红了眼圈，“谢谢你和你母亲坚持到现在，苦尽甘来了。”
“他说周霞的费用一笔笔都有明细，他只暂借周霞的治疗费用，多余的钱他会全部给您这边打回去。另外全部治疗费用他也会按照分期还贷的方式一点点给您还回来。”
程澈站在住院部大门口的草坪上，将手机贴近耳朵压低声线道：“我也没打算让他还啊。”
“是，”林医生在电话对面笑，“但他也说了，他不是无能力责任人，他在赚钱，所以不可能平白接受别人一大笔钱，哪怕是公益款项。在解决了燃眉之急之后，他肯定会努力工作将资助款全部还上。”
“行吧。”程澈糟心地应了声，就知道魏礼这玩意儿不好糊弄。
刚挂断电话，程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呼，他转过头，就见胖胖正带着彭砰两人朝他跑来。
“来啦。”程澈打了声招呼。
程澈早上在群里跟大家说了叶诗的情况，胖胖和彭彭当即坐不住了要来医院，程澈好说歹说才让他们先好好工作，中午再来探视。
“小程总您一眼没睡吧，这黑眼圈重的。”胖胖瞅着程澈被抽了阳气一般的鬼样惊呼。“您昨晚怎么不叫我们，我和彭彭来还能替替您。”
程澈打了个哈欠，带着俩跟屁虫往住院部走：“人多了也没用，诗姐需要静养，你，尤其是你胖胖，待会儿上去稳重点啊，别咋咋乎乎的。”
“害我晓得，放心我是没数的人吗？”胖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程澈嗤笑一声，心说这是真没数啊。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程澈意外听见里面声音有些热闹，他推开门，见原本只有叶诗和池砚舟在的病房多了两人，沙发上坐着两人，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性和一位满脸皱纹的……爆炸头。
“哟呵，这么大朵蘑菇云。”胖胖跟在程澈后头轻呼一声，被彭彭一巴掌捂住了嘴巴。
程澈走的时候池砚舟明明还在沙发上坐着，这会儿却一个人站到了水吧台的边上，程澈凑近了池砚舟压低声线道：“叶诗丈夫和婆婆？”
池砚舟轻声嗯了声，但这语气却显得有些不忿。
“这位想必就是小程总吧，叶诗经常跟我提起您。”沙发上的中年男子见到程澈双眼一亮，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迎上来，挤出一脸谄媚笑意，“我是叶诗的丈夫王刚，感谢小程总对叶诗的照顾，早该上门拜访您了，这不叶诗怀孕耽误了，这次还辛苦小程总照顾叶诗，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哦哦，这是我的名片，”男人垂下头从衣服里掏名片，恭敬地递上来，“我是做净菜供应链的，恰饭如果有净菜采购的需求，小程总您随意吩咐我，我一定随叫随到。”
啧，几句话说的不是没礼貌，但听的程澈不知为啥心里有些膈应，因此他一时没接上话，只伸出手和王刚握了握。
“行了，人一来就聊工作，歇歇不行吗？”叶诗在床上略显尴尬地开口。
王刚闻言倒没说什么，那位蘑菇云忽然开了口，状似不满：“妇道人家插什么嘴，男人在外头交际是好事儿，这不也是为了咱家好么，你接下来不能工作了，家里还不都得靠王刚啊？”
王刚看似有些不好意思，他紧皱了眉头低声叫住了蘑菇云：“妈，你安静些。”
蘑菇云撇撇嘴，翻了个白眼，看起来是在骂他这个儿子不向着她，她拧过头，越过他儿子望向程澈，挤出与王刚如出一辙的笑容，仿佛在朝程澈求个认同：“领导，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嘛，男人就是要在外头拼事业，女人就老老实实在家里伺候丈夫孩子孝顺公婆就好了伐。我早跟叶诗说让她不要上班早点怀孕生娃是正事儿，叶诗非不听，搞到三十多才生，年纪大了伐事情就是多的咯，你看又是滑倒又是早产，孩子也不健康，你说我烦心不烦心的伐？”
话音落下在场所以人都沉默了，王刚像是烦的不行，开口又拖长声音叫了声妈，却也没反驳什么。
胖胖一向被叶诗护着，这会儿听着这些不着四五的疯话怒气直烧，他想开口骂回去却被彭彭拉住了衣角，彭彭暗暗指了指叶诗的方向，胖胖看去，见叶诗一句话不说但眼眶已经全红了。
胖胖强压着一口气将话憋了回去，如果跟叶诗的家人吵起来，想必最难受的，是诗姐吧。
蘑菇云却犹似不放过在场众人，再开金口：“生孩子嘛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我不是也是这么生王刚的伐，我那时候事情就很少很省心的，自己生完我还自己从产房里走出来嘞。果然现在的姑娘啊是金贵了，摔一跤就不行了，搞到最后还弄成破腹产，我早就跟王刚说了，不能破腹产的，顺产的孩子才聪明，这下给我闹得哟。”
这实在算不上人话，池砚舟站在吧台旁猛灌一口凉水，啪的一声将玻璃杯重重磕在台面上，玻璃杯底直接被崩掉一个角。
众人都脸色都很不好，程澈朝叶诗看去，叶诗的双拳在身侧紧紧握住，她苍白的嘴唇被她死死咬住，眼泪却跟断了线一般无声流了满脸。
“诶我也想开了，”蘑菇云仿佛什么都看不见，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聪明也没用，左右是个女孩，有什么用呢？”
程澈是真忍不了了，他刚想开口反驳结果就被声嘶力竭的一声吼震在了原地。
“说够了没有你个满嘴屁话的老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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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要一边复健一边看医生，真是影响我码字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