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几多伤心客
“你开什么玩笑？”我虽然没上学，但总归也上网的——万俟凌霄和程亦诺分明是两个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
温橙沉默。
我强定心神，晃了晃手机，“风平浪静诶。”
“是真的。”温橙嗓音低哑，如同一潭死水。他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不一会儿，连缀而落的眼泪便打湿了桌上翻开的课本。
“艹！橙子！”我挡在温橙身前，不让人看到他的脆弱。
万俟凌霄和程亦诺谈恋爱，学校里似乎没有别的人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捱到了第二天，还是不敢去探听。
然后，周三，一对一补习的日子到了。
程亦诺没有等在我回家的路口。我靠着路灯，看着街面从热闹到冷清，从千言万语到思绪放空。
夜幕降临，我回到家。
他也没有在我家出现。
从天而降的幸运消失了。
转眼到了周末，我还是没有向程亦诺当面求证。
温橙也没有。
在家郁闷了两天，回到学校以后，我和温橙两个胆小鬼组成“上厕所”的搭子，想又不想地探寻着蛛丝马迹。
然后，算是得偿所愿吧。
我们发现：两道原本的并行线当真交迭了……
“万俟不是从来不参加学校里的活动吗？”和前面的人隔着七八米的距离，我躲在灌木丛后，小声问温橙。天仙家学渊源，自打小学后就再没与民同乐，只象征性保留学籍，这事大家都知道。
温橙罕见地收起了脸上的随意，严肃道：“应该就是最近这个月的事情。”
说完，他看向我，“不对劲……以飞天的水平，参加这种校内集训纯属浪费时间。他不会做没意义的事情。”
虽然知道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没忍住，“你什么意思？就万俟凌霄聪明，瞧不起程亦诺呗？”
“嘘——他能听到！”温橙瞠目结舌，显然也是被我的脑回路打败了，他摇着头小声说：“你真是没救了。”
我还是不服气，“今天是周四，程亦诺刚转过来就入选集训队了，万俟凌霄才是后加入的那个。”
带着几分悲悯，温橙开了口，“程亦诺是beta。丁予，你不会天真到相信众生平等吧？”
“我……”在没分化之前，我或许还剩几分坚持；但分化过后，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一种……类似进化的蜕变。原本稍微有些近视的眼睛重返清明，双耳听力也比从前敏锐，至于特殊能力的觉醒——我想那应该被称作“判断”。
只要我集中注意力，就能分辨言语的真假。
在过去的一个周，我已经在不自觉地使用这种能力。
所以，我越发害怕直面程亦诺。
因为，即便是只言词组，也有让我崩溃的可能。
“不能再跟了，前面是小广场，现在绕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明天提前蹲点。”我说。
“集训队什么时候增加了周五的日程？”温橙猛然抬头，“还有，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中这个名为“φ”的集训队从高二开始，一直在周四活动，雷打不动。
我不说话。
“……不是吧你。”
我转头不看温橙。是的，我已经跟踪程亦诺很久了。
温橙第n次吐槽我婆婆妈妈，“来都来了，就今天！被发现就摊牌好了，反正，我早就习惯丢人了。”
最后几个字我没听清，因为自打温橙拿定主意以后我脑子里就想不到别的事情了。
我们悄悄跟在万俟凌霄和程亦诺身后。想好了后果，我们干脆快步穿过小广场，很快又看到了万俟凌霄和程亦诺的身影。
偏离主干道，沿着林间小路蜿蜒推进，周围开始变得古怪。
“晨晖园这片树林，有这么大吗？”
明明每天去食堂都会路过，我甚至直接踩着草皮抄过近路，但像今天这种走不到尽头的感觉……
突然，一只汗津津的手握住我的胳膊，吓得我的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温橙白着一张脸，小声说：“不能再过去了。”
“什么？”我着急地转过头，前面的两个人转了个弯，马上就要看不到了。“温橙你快点！不然要跟丢了。”
温橙一动不动，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不能去。”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过去。”温橙抬手，抹了把鼻子，一抹刺眼的鲜红划过眼帘。
这是……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拉住他，“走。”
重新回到熟悉的校园，我问温橙：“你也觉醒了？能力是预知？”
“没那么玄乎。”温橙摇摇头，“我只能模糊地感应到两种讯号，幸运，或者，危险……”
守恒，是宇宙运行的终极法则。分化觉醒的能力会随着个人应用越发精熟，但总归不会超越某个范畴，更别提还有副作用的限制了。
端看温橙的反噬，万俟凌霄和程亦诺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单纯的中学生恋爱故事。
“走！今晚吃火锅，双份鸭血！”我转身就走。
“丁予！！！”温橙瞪着我，眼里满是坚持。
“OKOK。我的能力你已经知道了，判断真假，对立的二选一；你的能力是预知吉凶，同样只有一个答案。”我突然想起，“万俟凌霄的能力是什么啊？”
温橙不说话，但我相信他肯定知道些什么。虽然温橙总是否认，可以一个局外人的视角来看，我始终觉得万俟凌霄待他是不同的。比如，万俟凌霄提前觉醒那件事，温橙就比我们所有人都先知道。
“漫画里，主角往往因为隐瞒而吃苦。”
“……”
“……我说不清楚。”温橙皱着一张脸，眉毛像是要打结，“有的时候像身体素质的强化，有的时候又像拥有某种特殊的直觉。”
“他的能力是复制？”我脱口而出。
这是我从《漫画世界》的最新连载里得到的灵感，话一出口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温橙脸上却毫不意外。
“《超能觉醒》是你画的？”我的大脑迅速运转，“你的艺术天赋我毫不怀疑，但《超能觉醒》里的科学逻辑也堪称完美，所以……”
“我和飞天一起画的。”温橙直接承认了。
我大惊失色，“你们都有这进展了却不告诉我？！”
温橙瞠目结舌，半晌后，他无奈地表示放弃，“小鱼儿，一个觉醒罕见能力的alpha和一个出生于激进变革家庭的beta，在藏匿于普通学校的禁忌场所秘密活动，你确定你还要继续关注我那点微不足道的小进展？”
“微不足道？你开什么玩笑！”
“好吧！确实激动人心。”温橙嘿嘿一笑，“我已经决定要把这件事刻在我的墓志铭上了！”
“……”
“……”
“好吧，咱俩谁也别说谁了。”
为了避免窃听，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我和温橙走出校门，来到了学校附近最为繁华的商业街上。
傍晚正是热闹的时候，我和温橙拎着满手的小吃，边吃边聊。
我开口就是黄金法则，“电视剧总是这样写的：主角团相互隐瞒，结果走了不少弯路。我建议……”
“我说！”温橙率先发言，“万俟凌云竞选总统需要广大beta同胞的支持；你那位同桌的野心家父母想要推行现代版达尔文试验，缺少强有力的合作伙伴做背书。”
温橙说完，比了个一拍即合的手势。
我迟疑道：“这有点接近《超能觉醒》的背景设定了，政治家不好这样吧……”
事实上，不只是接近。外人看这部漫画，只会觉得作者脑洞大开，情节跌宕起伏，反转激动人心。可……如果所谓的虚构恰恰是他们所不了解的真实呢？
“万俟凌霄支持真正的平权，但他不认为后天改造是合理的方式。”温橙看着我，欲言又止。
“嗯？”那他哥在干什么？
温橙小心翼翼地看我，“我听说再次进化的过程有点……残忍。”
这一刻，程亦诺苍白消瘦的脸在我的脑海中来来回回，我嘴里喃喃：“……或许老宁知道点什么？”几家历来分属同一阵营，我家里有间制药公司，似乎在研发新药……
“橙子，我们真的要加入吗？还剩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不该参与的。”我不知道万俟凌霄真正的想法，但我知道他正与家族意志背道而驰。他真的不该把温橙拉下水的。
“是啊，就要高考了。”温橙捂住脸。
“保持有限度的好奇心，嗯？”我对温橙说。
最后，我和温橙达成了一致：升学，就业，成家……继续做富贵闲人。
这并不是因为我俩胆小怕事，而是……从小被教养的方式，决定了我们的最终选择。我和温橙自小衣食无虞，在家呼风唤雨，但我们对家中资产其实并没有概念，因为家里的大人完全没有让子女接班的意思。
健康、快乐、平安，甚至于普通地生活，这就是长辈们对我们的期许。
“就当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温橙说。
我点头。
--
又是一个月过去，我和程亦诺变成了连对视都会面无表情目光交错的陌生人。他的成绩一落千丈，甚至万俟凌霄也从年级第一的宝座跌落下来，在年段三十上上下下地起伏着。
这两人的真正关系依旧是个未知数，可程亦诺换掉了自己的头像，删掉了个人签名。
——他原来的头像，是我们一起玩的游戏里我最喜欢的副本boss。
眼见着共同存在的痕迹一点点消失，我决心不再逃避。
又是周五下午，我主动找程亦诺对峙，用开玩笑的方式。
“听说你和万俟凌霄走得很近啊？”
短短不到三个月，却像是半辈子没有见过面。程亦诺又瘦了，脸部轮廓锐利到有些刻薄。我甚至害怕和他对视。
然后，我听到他说，“有好感，了解中。”
——鉴定为真。
或许是因为早已在心中预演了千百次，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居然很平静，只语气如常地问他：“你不是说高中阶段不谈恋爱的吗？”
“那时还没遇上喜欢的人。”程亦诺看着我，目光幽深。
不知哪里，突然好痛，我指甲掐进手心，脸上勉强挂住笑容，“原来你也会说网络上的俏皮话呀？你和万俟凌霄之前就认识吗？”
程亦诺无所谓般地耸耸肩，“我们在一个社团。”
“可他这学期才加入集训！”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不该这么说。
程亦诺却毫不意外，他看着我，那抹微笑像是贴在了脸上，“丁予，这世上存在一见钟情。你告诉我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