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才在爱里也是常人
周一，早八。
果励成惯常早到公司，一进办公室，打眼看到桌上的快递。
EMS信封，从杭州远道而来；打开，是一封请柬。
——本周末，创意融合菜【栖味】在杭州的第八家连锁分店开业，特邀果励成先生拨冗剪彩，品尝佳肴。
霸道总裁安芝女士的场是一定要捧的，别说周末了，哪怕让果励成现在立刻马上踏着风火轮回去，他也会义无反顾地变身小哪吒。
很快到了周六，果励成赶早上第一班飞机回杭，一出萧山机场，就钻进杭州大厦给安芝女士挑礼物，直至中午边，才紧赶慢赶，到了【栖味】新店。
“果同学，”某位长发美人远远朝他招手，“要迟到了喔。”
虽然已经确定了关系，但安木西还是喜欢用二人初遇时的那声“果同学”称呼男友，算是情侣间不忘初心的小情|趣。
餐厅门口已经有些许客人到场，两侧花篮与气球一色，彩纸同金粉齐飞。一片眼花缭乱之中，着黑红暗纹西装的安木西十分显眼。
明明是艳俗的颜色，穿在美人身上，自有一段风流气度，令一旁的红男绿女们显得格外庸俗。
有气度的美人依旧毒舌：“你的本职工作不是当乙方吗，乙方这么没有时间观念？”
果励成连忙上前帮忙布置剪彩用的红绸：“这不是给阿姨买礼物去了嘛。”
安木西瞥了眼他手腕上挂的奢侈品纸袋，吹了声口哨：“果同学，长进了啊，买的什么？”
“手套，”果励成道，“真丝的，特真。”
安芝女士和厨房油烟打了半辈子交道，那双手洗菜洗碗、切墩抡勺，是要好好保养一下。
安木西听男友把重音落在“真”字上，如何不明白他的小心思。
在一起小半年，因为二人甲乙方的特殊关系，这段恋情自然是对外界保密，同事、朋友甚至双方的母亲都蒙在鼓里。
果励成到底年轻，经不住事，好几次险些要憋疯，恨不得对着两位妈妈当场出柜。
结果每次都是安木西临门一脚，把柜门踹了回去。
思及此，果励成有些懊恼，一边把红绸挽成花朵形状，一边在安木西耳边道：“今天妈妈们都在呢，我们的事……”
安木西装傻充楞：“什么事？”
果励成急了，手上的红绸绕成了朵大蘑菇：“我们的关系是你来官宣还是我来吓人？”
“……”安木西难得思考了片刻，把绸缎拉成花瓣形状，“事缓则圆。”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其实也是惴惴。
没人不想公开自己的伴侣，让全天下一起见证甜蜜爱意。可不知为什么，对上母亲和若素阿姨那两双慈母的眼睛，他始终无法开口。
安木西自失地摇头——公司里人人都说他是天才，自带职场buff，听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太好了是安总我们有救了”——可天才在爱里也是常人。
爱情对世人一视同仁，天才并没有什么特别，脑子里想到的都是普通情侣会有的顾虑。
甚至有时候，天才也是个傻子。
果励成心脏有些钝钝的，刚准备启唇，这时盛装打扮的安芝和陈若素款款走来，他只能把话揣回了肚子。
“成成来啦！”安芝女士还是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地方好认撒？你妈妈还担心你找不到来的。”
【栖味】连锁餐厅的选址很有讲究，从来不选房租齁贵的购物中心，什么银泰天街万象城统统闪一边儿，而是专挑老小区、旧巷道的门脸。霸道女总裁的原话是，哪怕山无棱天地合，外星人攻打地球，地球以宇宙第三速度脱离太阳系，她也不会在购物中心里做预制菜。
老小区都是嘴刁的食客，餐厅明火热灶童叟无欺，做的都是家常口味，因而颇受欢迎。有几个美食博主前来探店，赞不绝口，说是“藏在深巷里的酒才是好酒”、“那一夜杭帮菜和川菜都喝醉了”、“美食荒漠中一颗闪亮的明珠”……一来二去，【栖味】火成了杭城顶流，连着上了两三年大众点评黑珍珠餐厅TOP1。
“幺儿还说要给我买流量、找网红做推广，”安芝睨了儿子一眼，颇有些自豪地嗔怪安木西，“‘打法’、‘抓手’、‘赋能’，互联网那些花活儿听得我头疼，恨不得拿锅铲子抡他脑袋。我这个人开餐厅，只信一件事，那就是烧出来的菜要好吃。”
果励成心道不愧是亲妈，安芝女士DNA里也刻着“商业天才”四个字。
转念又想，阿姨看上去热情面善，其实性子执拗得很，若是贸贸然把自己和安木西正在交往一事说破，说不定被锅铲子抡脑袋的，就是自己了。
心绪百转千回间，果励成对上安木西那双鸾目，从中看到了几分特别的情绪。
有不确定，又好像在说“别担心”。
新店开业，安芝没有邀请多少业内老饕，而是艺高人胆大地搞了个试吃活动——来餐厅用餐的食客如果觉得不好吃，可以退还一半的餐费；如果还能提出菜品改良意见，全额退款。
【栖味】名声在外，活动一传十十传百，放了炮剪了彩，食客很快纷至沓来，餐厅内外热闹红火。
“开业总不是要做打折活动，与其光秃秃地打折，我不如把声势造大一些。再说了，我是真的对‘栖味’有信心。”安芝满意地看着门口大排长龙的队伍，笑眯眯地拉着陈若素、还有两个孩子去餐厅最里面的包间，“走，我们‘一家四口’去吃小灶。”
四人落座，果励成把礼物送给安芝，安芝喜笑颜开，连夸“成成有心了”，接着又吩咐店长传菜。
她给陈若素沏茶：“咱们这桌的菜，是我今早特意去早市挑好，拿住劲儿烧的，一会儿你们尝尝，不好吃我‘安’字反过来写。”
安木西正在用水壶里的开水洗餐具，闻言忍不住吐槽：“妈，‘安’字反写还是‘安’。”
安芝一个眼刀飞向儿子，一时又瞥见陈若素头发上沾了些金粉红纸，便小心地将它们从发髻上拿下来。
“陈老师今天比花儿还好看。”安芝挑眉看了眼桌上的鲜切花，一把粉色康乃馨，花瓣上还滚着露珠，水灵灵的。
陈若素用手背贴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表情亦有些微妙。
安芝捕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陈若素望着康乃馨出神几秒：“安姐，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学老师，成成也不是什么大老板大人物，他和小西……”
“为什么……”她欲言又止。
“为什么我们是一家人，是吗？”安芝打断她，“我活了小半辈子才明白一个道理——”
旋即，她目光扫过安木西，笑得意味深长：“工作要和成功的人一起，生活呢，要和快乐的人一起。”
安木西冲好自己的碗筷，又很贴心地洗着果励成的那份，闻言一个愣怔，瓷勺撞回碗中，叮当作响。
老板请客，店长不敢怠慢，冷盘热菜按时送来。
果励成之前一直在纠结要如何公开恋情，想到脑壳都隐隐作痛，此刻闻到诱人的饭菜味，瞬间被碳水、脂肪和蛋白质的香气勾了魂儿。
世界破破烂烂，小狗尝尝咸淡。事已至此，先吃饭。
安芝的手艺没话说，色香味俱全；安木西又是个口齿便给的e人，尽挑长辈爱听的话说，把两位妈妈逗得无比舒心。
厂花笑嘻嘻，必定有问题，果励成感觉不妙——这还是他认识的云讯VP、毒舌高管吗？搁这儿彩衣娱亲来了！
“你今天怎么了……”他一边战术喝水，一边悄悄拽了拽安木西的衣服。
安木西瞥他一眼，并不回答，转而夹了一筷子脆皮大肠：“妈，今天的大肠挑得真不错，好像特别弯呢。”
听到安木西特意重读了“弯”字，果励成恍然大悟，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在暗示吧，是在暗示吧？
见母亲面露笑容，安木西又把一盘螃蟹转到面前，对果励成道：“这是我妈自创的招牌菜，威士忌酿蟹，常年位居栖味畅销菜品榜榜首，一年能卖出好几十万份。”
“一份酿蟹有两只，”他耐心解释，“一公一母，母蟹吃黄，公蟹吃膏，一口下去，就是让我当神仙也不做。”
果励成掰了一只蟹，蟹肉绵密，酒味浓郁，可堪极品，眉毛都要给他鲜掉了。
这时却听安木西道：我觉得这道菜可以改良一下。”
安芝来了兴趣：“怎么改？”
“众口难调，有人喜欢蟹膏的油润，有人喜欢蟹黄的鲜香，不如让客人自己选公母。”他喝了口水，“比如说我，我就喜欢吃公蟹，两只公的就很好。”
这已经不是暗示，厂花之心昭然欲揭，果励成听得右眼皮砰砰跳，在桌子底下轻轻用膝盖碰了碰安木西的腿。
安木西一只手仍然捏着筷子，另一只手悄咪咪牵住果励成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幺儿的建议不错，”安芝笑了下，笑容尽显商人的精明，“要不你辞职来接我的班，跟我学做菜吧，栖味以后也是你的。”
这下轮到安木西紧张：“别，妈，你儿子我年薪加股票大几百万呢。再说了，我可不想凹什么‘再不努力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人设。”
安芝道：“开玩笑的，你再尝尝其他菜，有什么想法直说。”
安木西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几盘菜开始哐哐点评，字字句句不提出柜，却字字句句不离出柜。
虽然被男朋友轻抚着，虽然男朋友的手很热很软，可果励成愈发紧张，心绪在下跪坦白和无事发生之间来回横跳，表情跟个滑动变阻器似的，精彩极了。
“店里的沙拉有点干巴，蔬菜种类不够多，最好丰富些，”安木西道，“争取弄成彩虹一样的配色。”
听到这句意有所指的“彩虹”，果励成终于绷不住了，从安木西的掌心中抽出手，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安阿姨，妈妈，”他望向两位母亲的目光澄澈，“其实我和安木西……”
“知道撒，你们在一起了。”安芝很随意地挑了一筷子沙拉送进嘴里，“幺儿，你舌头是不是有问题，我尝着也不干巴啊。”
果励成：！
现在是讨论沙拉的时候吗？！
“安阿姨……”果励成舌头都要打结了，“我和您儿子在谈恋爱，我们是恋人，您……不意外吗？”
“啊？”安芝淡定道，“我需要意外吗？”
果励成：……
不愧是见多识广的霸总啊，好超前的精神状态。
“这事儿不仅我知道，”安芝对果励成道，“你妈妈也知道。”
果励成汗出如浆，不由自主地去看陈若素，却见母亲温柔回望他，点了点头。
“你妈妈一直想问你，但是被我阻止了，”安芝接着道，“我说我儿子跟我姓，他什么想法我清楚得很。幺儿和成成两个男子汉，真谈恋爱就不能别别扭扭的，谈了就要自己说出来。”
“妈，”安木西目光闪烁，伸出大拇指，“你是这个。”
果励成也不无激动地道：“谢谢妈，也谢谢安阿姨。”
安芝看看陈若素，目光继而落在桌前那瓶康乃馨上：“餐厅以前的鲜切花是玫瑰，玫瑰不禁养，最多一周就要凋谢，后来在陈老师的建议下，我把它换成了康乃馨。”
陈若素也道：“康乃馨十几二十天都开不败，还是那么漂亮和鲜艳。”
果励成恍然——怪不得世人用康乃馨来比喻母爱。
这时又听安木西道：“妈，刚才我说谎了，您做的沙拉特别好吃，一点儿也不干巴。”
“我的幺儿哟，”安芝又好气又好笑，“啷个一会儿变一张脸撒，唱川剧呢！”
平日说一不二的大厂高管，此刻如一个犯错的小男孩一样抓了抓头发，把一头青丝抓得跟炸毛的大鹅似的，果励成望着赧然的男朋友，噗嗤一笑。
“其实妈妈刚才也说谎了，”安芝靠近安木西，“妈妈不是真的想让你接手生意。”
安木西愣住：“？”
“妈妈之所以这么说，”她牵起安木西和果励成的手，“只是想告诉你和成成，你们还有后路，有一条你们累了就可以休息一下的后路可以走。”
“我们是你们永远的后盾。”说这话的同时，安芝冲陈若素眨了眨眼，二位母亲达成统一战线。
“答应我们，以后要用心相处，”安芝将二人的手紧紧叠在一起，“好不好？”
听话的儿子们心有灵犀，喉结俱是滚了滚，嘴唇也翕动着。
但谁也没有说话。
安木西同果励成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目光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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