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01.

路任只觉被扔进冒着森森寒气的千年寒潭中,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

该来的总归要来。

柏安雅应该并没看见他手腕上的护腕，只看见了那潜行魔法……

路任解除潜行魔法，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眨巴,他不知道柏安雅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不告而别？”柏安雅问道。

路任有些不敢直视柏安雅那双眼，但还是看了回去，“什么？”

柏安雅一双眸更冷几分,“别装了。”

路任一脸茫然。

他装什么了？

“那不然你解释一下那潜行魔法是怎么回事？”柏安雅道。

赛里斯的潜行魔法是独一无二的。

路任恍然大悟,下一刻又遮遮掩掩。

他不能说。

柏安雅蹙眉。

路任有点害怕地看去，柏安雅很凶,“……那是别人教我的,但我不能告诉你那个人是谁。”

话音落，路任紧张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阿提克斯。

阿提克斯不让他说。

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的阿提克斯愣了下,下一刻脸上笑容更甚。

路任教的？

柏安雅立刻朝着阿提克斯看去。

之前他在城堡释放的时空魔法中，路任只和阿提克斯聊了几句后就离开,根本没时间教路任魔法。

阿提克斯骗了他，实际上是他把路任藏了起来？

“我没把他藏起来。”阿提克斯一脸坦荡,路任就在柏安雅面前，自然算不上藏。

阿提克斯不像是在撒谎，但阿提克斯之前也说路任只和他聊了几句就离开了。

柏安雅盯着阿提克斯看了会后再次看向路任,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些破绽。

路任身上并无路任的气息,他的魔力也和路任不同,甚至灵魂都截然不同。

柏安雅咄咄逼人地注视下，路任心虚地低下头,他不是故意骗柏安雅的,是阿提克斯让他这么做的。

“先去镇上吧,天已经快黑了。”小□□。

夕阳已至山顶，如果不能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那今夜他们就只能睡野外。

阿提克斯带头向着最近的城镇而去。

他不准备太快回去城堡那边，没能拿到蔚蓝之心，翼族肯定会去城堡那边堵他们。

他们倒不是打不赢，但翼族不死不休。

小黑拿出披风穿上，路任有样学样。

穿好，小黑抱着路任跟上。

看着他们走远，柏安雅跟上，他若有所思。

第二次传送的位置距离城镇也不远，走出树林，远远地就看见一条马车压出来的道路。

几人顺着那条路走，半小时不到就在前方看见一个城镇。

城镇不大，是大城池的附属城，不过这城镇也远比路任刚醒来时那座小镇要大得多。

大概是因为就在森林边缘的缘故，城镇里随处可见探险者佣兵团。

有需求，自然就有商人嗅着味道而来，街道上武器店、魔法材料店、兽核收购店应有尽有，城镇因此相当繁华。

夕阳只剩半个头在外面，火红的余晖照亮半片天空，镇子也被染上一片金红。

花了点时间靠近，几人进入城镇。

阿提克斯就近找了一家看着还算干净的酒馆，带头进去。

时值晚饭时间，酒馆中人满为患，一进门劝酒声说笑声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群人花了点时间才在角落找到位置。

位置不大，勉强坐下四个人。

路任本想坐到小黑身边，却被柏安雅拎起放到自己手边。

酒馆中的侍者过来问他们要吃些什么，小黑接过菜单，认认真真挑选。

他不只喜欢自己做，也喜欢四处寻觅菜谱上没有的美食，然后回去复刻。

阿提克斯脑袋转来转去，用挑货的眼神打量酒馆中的人，他喜欢强大的身体。

柏安雅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路任身上，他的眼神太过灼热，被他看着路任就如同被放在火上烤。

不想搭理柏安雅，路任也假装好奇的四处打量。

魔法师，战士、弓箭手、刺客、牧师，人族、兽人、混血，路任还在角落看见了两个喝得晕乎乎的大胡子矮人。

他们点的餐很快送来。

路任注意力很快被面前的食物吸引。

金黄酥脆的油炸肉排，再配上酸酸甜甜的果酱，光是看着路任就馋得直咽口水。

凳子太矮，坐着盘子都和路任眼睛齐平，路任正犹豫要不要爬起来蹲在凳子上吃，身下的凳子就自己动了起来。

它的四条腿拉长，路任被托到刚刚好的高。

路任一开始还以为是小黑，视线看去才发现是柏安雅。

“谢谢。”

路任调整了下姿势，拿起刀叉。

酥脆的面皮和鲜嫩多汁的肉融合，再加上果酱的点缀，一口肉排下去，路任眉眼弯弯。

他悬空的脚丫子也忍不住晃了晃。

“这个好吃。”路任满含期待地看向小黑。

“嗯。”小黑记下，回去了就给路任做。

一口气吃掉所有肉排，路任双手端起旁边的果汁喝了一大口，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喝足，他们并没在酒馆中久留，酒馆里人太多声音太嘈杂，不喝酒的话待着难受。

出门，一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后，选择了一家相对安静的旅馆，要了四间房。

折腾一天，几人都累了。

进屋，简单冲洗了下后躺到床上，路任几乎是立刻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认床的缘故，夜里他做了一个相当混乱的梦。

他梦见他被柏安雅四人抓了起来，他们很生气他居然逃跑所以把他关进了水晶球，米利安带着翼族上上下下来救他，结果被柏安雅四人打得落花流水。

眼见逃跑无望，路任都绝望了时，阿提克斯和小黑突然就冒了出来，他们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去死，就可以带他离开。

路任还在纠结，阿提克斯就突然动手，紧接着他脑袋就痛了起来。

是真的痛。

睡梦中的路任被痛醒，他呜咽一声后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之前挤进他大脑的那东西好像终于汲取够了足够的养分，开始试探着张开触手，要扎根得更深。

那种感觉非常怪异，同时也非常痛，就好像灵魂被生生撕出一个个血洞的痛，痛得他恨不能去死一死。

路任本以为这一次也会很快结束，但直到他浑身冷汗牙关也因为紧咬而腥甜，那东西才慢慢安静。

疼痛并未消失，只是不再那么锐利。

路任无力地瘫在床上，足足半小时后才终于有了力气掀开被子。

他点亮光球，画出水镜。

镜子中的他脸色白得吓人，一头蓬松柔软的短发也因为汗水而贴在额头上，看上去相当狼狈。

路任试着用从卡其斯那里学到的治疗魔法给自己治疗，但并无效果，疼痛依然存在。

路任犹豫着要不要去找阿提克斯，想想又放弃。

小黑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无心睡眠，路任又在床上坐了会儿后起身出门，向着楼下而去。

已是后半夜，整个镇子包括酒馆一条街在内都安静。

路任没用照明魔法，就着月光向着旅馆后面的花园而去。

夜风袭来，他身上的汗意被吹散，连带着疼痛似乎也得到缓解。

花园不算大，胜在照顾得好，白天时路任远远看过一眼，绿荫葱葱颇有意境。

进入其中，路任在花园中最大的那棵树下的公共石椅前停下。

花了些时间爬上去，他正准备靠在椅背上休息，仰头间就在头顶看见一道白色身影。

柏安雅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袍坐在树上喝酒，他喝了应该已经有一会儿，脸颊微红，发梢被夜风缭乱，看着有些狼狈。

路任从未见过那样的柏安雅。

从第一次见面起，柏安雅好像就永远是一副高贵优雅的模样，就像童话中的王子。

柏安雅也确实算是四分之一个王子。

他有四分之一精灵的血统，据说那个精灵就曾经是精灵族的王子，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

路任从来没听柏安雅提过自己的事，这些他都是从游记中看来的。

“小孩子不可以喝酒。”柏安雅声音传来。

路任几乎是下意识就反驳道：“我又没想喝，而且我也不是小孩。”

话出口，路任神经瞬间紧绷。

柏安雅大概是真的有些喝醉了，并未注意到他话中的问题，只靠在树干上看着远方发呆。

路任犹豫要不要离开。

迟疑片刻，路任没有离开，而是重新爬回凳子上坐下。

“你是柏安雅，传说中那个柏安雅？”

柏安雅并未搭理他。

“那你认识伊西格吗？”

柏安雅垂眸看了他一眼。

路任本以为他又不会搭理，熟悉的冷清的声音就传来，“认识，怎么了？”

“他私底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路任问。

世人眼中的伊西格有手段、聪明、强势，同时也仁慈、温柔，是当之无愧的西莱斯特帝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

私底下的伊西格是什么样的性格却极少有人提起，他也就无从得知。

柏安雅在月色下少了几分冰冷更多几分温润的眸有怀恋浮现，他看向远处，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看什么人。

那眼神路任熟悉，柏安雅偶尔也会对着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什么样的人？”柏安雅似乎笑了下，“认死理，好吃，小气，记仇，还特别爱钻牛角尖……”

路任静静听着。

柏安雅嘴里的那个伊西格，大概是只属于他们五个人的伊西格。

那是外人融不进去的世界。

“你喜欢他？”路任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

002.

柏安雅应该是喜欢伊西格的。

不只是柏安雅，卡其斯、布特和赛里斯大概也是，否则他们又怎么会这么多年了都还念念不忘？甚至不惜自欺欺人围着一个只是脸有几分相似的人团团转。

不过伊西格也确实优秀，值得被念念不忘。

柏安雅没回答，他拿了酒喝了一口。

空气中是淡淡的酒香味，那酒绝不是酒馆里那些普通货，一如柏安雅身上的气息冰凉而清冷。

“听说新国王和伊西格长得很像？”路任道。

柏安雅垂眸看来，眼神锐利而冰冷，一点没有了之前的醉意。

“他们都这么说。”路任缩缩脖子。

柏安雅收回视线。

“我觉得这样不好。”路任硬着头皮说道，“伊西格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才移开视线的柏安雅再次看来。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锐利，倒有些惊讶和复杂，被他看着，路任只觉毛骨悚然。

该说的话已经说完，路任跳下石椅，“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去睡吧。”

话音落，路任向着旁边的住宿楼而去。

走出花园，穿过底楼，路任正准备上楼，就被藏身于黑暗中的一道人影吓了一跳。

像是魔法袍但又要干净利落得多的黑色袍子，一米九多高挑的身形，比常人略白的脸，额上若隐若现的角，隐藏于黑暗中看不清的眼。

“……小黑？”路任认出对方。

小黑一动不动，只静静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黑暗带来的错觉，路任毛骨悚然，小黑看着他的眼神好像相当不善。

路任往他那边走了一步，“出什么事了？”

小黑没动。

路任静静等待片刻，见小黑始终没有想交流的意图，只能转身向着楼上而去，“我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他腿太短了，一次就只能迈一阶台阶，一口气爬到累也不过刚到拐角平台。

转身继续往上间，路任朝着在楼下看了眼，小黑已经不见。

路任迟疑片刻，继续上楼。

到达他们租住的三楼，进门在床上坐下时，路任脑子里的疼痛已经不再清晰。

他躺下，要趁着天还没亮睡个回笼觉。

翌日，路任是被阿提克斯吵醒的。

房门被推开，阿提克斯从门口探进头来，“你有看见小黑吗？”

路任蓦地想起昨夜的事，“怎么了？”

“他一大早就不见了。”阿提克斯说话间眉头皱起。

“我昨晚后半夜的时候见过他……”路任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忙穿了衣服鞋袜下床，同时把昨夜的事讲了一遍。

闻言，阿提克斯脸上彻底没了笑容。

他不再顾虑是否会惹得旅馆中的人不乐，直接释放一个高阶探查魔法把整栋楼都找了一遍。

探查结束，旅馆中一片骂骂咧咧。

阿提克斯立刻再释放另一个魔法，那魔法路任之前见阿提克斯用过，在他控制和自己签订了契约的灵魂时。

片刻后，阿提克斯睁开眼，脸色发白眼中皆是慌乱。

“没找到吗？”路任问。

小黑算是阿提克斯制造出来的，两人之间有特殊感应，阿提克斯不可能感知不到小黑，除非……

“咔……”旁边屋的柏安雅推门出来。

他应该是喝到早上才回来，眼睛充血，身上还能嗅见几分酒气。

“出什么事了？”柏安雅问。

阿提克斯没有回答，直接甩出一个传送魔法阵，“我先回去一趟。”

路任不等他传送就踏入其中。

柏安雅亦是如此。

魔法启动，他们直接被传送到城堡附近。

就如同预料的那样，城堡周围满是翼族。

和他们预料的不同的是，那些翼族没有预料中的气势汹汹，而是才遭遇了一场碾压性的袭击，除了少数几个还能爬起来，其他的全部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地上都是血。

阿提克斯没心情去管他们，快速向着城堡内而去，“小黑。”

大厅中空空荡荡。

阿提克斯向着厨房而去，厨房和他们离开时一样，并不见人。

阿提克斯立刻再跑向居住楼、实验室、仓库。

把整个城堡都找了一遍依旧没找到人，阿提克斯脸色逐渐煞白。

“阿提克斯？”路任看去。

“你感觉怎么样？”阿提克斯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挺好的。”

阿提克斯松了口气，他看向柏安雅，“他就先交给你了。”

说着阿提克斯就再次扔出传送魔法。

“阿提克斯。”路任叫住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阿提克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启动魔法阵。

他消失在城堡中。

魔力散去，城堡陷入安静。

路任盯着阿提克斯释放传送魔法的地方看了会儿后才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立刻回头看去。

柏安雅也正盯着阿提克斯释放传送魔法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小黑，可能失控了。”

路任呼吸轻滞。

不好的预感应验。

柏安雅从空间戒指中拿出几枚通讯水晶向着城堡外而去。

城堡中除非有阿提克斯和小黑的允许，否则是无法进行传送或者通讯的。

片刻后，柏安雅回来。

路任立刻看去。

“我已经联系了帝国的人，他们会注意看什么地方有异常动静。”柏安雅顿了顿，“卡其斯会过来。”

如果小黑真的失控，那卡其斯的力量必不可少。

见柏安雅把卡其斯都叫回来，路任愈发不安。

小黑具体是怎么回事路任并不是特别清楚，他只大概知道小黑原来和阿提克斯是师兄弟，好像是因为七百多年的一场意外才变成现在这样。

小黑的灵魂好像因为那场意外出现问题，那之后就算他自己不特意去控制，也会不断吸收其它灵魂不断强大自己。

越是强大的灵魂就需要越是强大的身体才能承载，阿提克斯之所以盯上柏安雅四人，也是因为这。

这些年里小黑一直不断地更换身体，阿提克斯也陪着他换了一具又一具，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小黑的灵魂越来越强大，已经到了就连魔王的身体都承载不住的程度。

“如果控制不住，他会怎么样……”路任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忍不住问道。

柏安雅道：“会被杀死。”

路任嘴唇翕动，到底没能说出话来。

“但在那之前整个大陆都能让他搅得天翻地覆。”柏安雅道。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城堡大门外一道传送魔法的光亮起，卡其斯过来。

传送完，看清楚城堡周围那一片血泊，卡其斯顿了顿，下一刻绕开血泊向着城堡而来。

路任过去开门。

阿提克斯和小黑才是这城堡的主人，外人未得到允许进不来，阿提克斯两人不在，里面的人主动开门也是可以的。

进门，卡其斯直接问道：“阿提克斯呢？”

“已经去找了。”柏安雅道。

卡其斯并未松一口气，他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应该在一开始就杀掉他，而不是让他成长到如今的程度。”

路任看去。

对上路任那双眼，卡其斯语气柔和几分，“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路任不语。

卡其斯在把他当孩子，但他不是。

一个连魔王的身体都承载不住的强大灵魂，如果失控，如果无差别攻击……

他昨天晚上应该立刻就去找阿提克斯的。

卡其斯正欲再说点什么，柏安雅就突然向着城堡门口而去，与此同时他从空间戒指中拿出一枚亮着的通讯水晶。

出门，柏安雅向水晶中注入魔力。

简短几句交流后，柏安雅回到城堡内，“人已经找到了。”

一颗心悬到嗓子眼的路任吐出一口气，吓死他了。

“他攻击了东边的城市，大半座城市都已经化作灰烬。”柏安雅紧接着道。

路任脸上正欲洋溢的笑容僵住，他猛地抬头看去。

这种程度的破坏这种程度的伤亡，帝国不可能不管……

“我过去一趟，现在的话还来得及救人。”卡其斯道。

只要不是被黑暗魔法杀死，只要灵魂还没去往无主之地，复活魔法就能使用，虽然这种程度的复活魔法会消耗相当量的魔力。

柏安雅点点头，他第一时间把卡其斯叫过来就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

“阿提克斯知道吗？”卡其斯问。

“还没告诉他。”

“那要告诉他吗？”

柏安雅不语。

小黑已经失控，且他的失控是因为太过强大，这无法逆转，就算阿提克斯去了也未必有办法。

阿提克斯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肯定会去，也肯定不会让他们杀死小黑。

如果阿提克斯不能控制住小黑，还反来阻挠他们，那只会有更多的死亡和破坏等着他们。

“先过去看看情况吧。”卡其斯道。

柏安雅转身向着门外而去。

“我也去。”路任跟上。

柏安雅拒绝，“你留在这里。”

“我也去。”路任眼神坚定。

小黑是他的朋友。

柏安雅四人之外，他难得交到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