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狮吼
暴雨中,从城市各个角落幽灵般钻出来的过界兽像是蝗虫一般涌向同一个方向。
他们仿佛是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如此不合时宜，巨蟒、蜥蜴、河马……各种各样的兽类,他们其中的一大半，在这一天之前,特行队都没有收集到过他们的信息。
“有一半是从G区过来的。”通讯里，乌岫语速急促,“在刚被捣毁的森林法则三号据点中，我们获得的情报显示,此次针对纯种人类的活动被他们列为第一行动等级。”
昨晚,乌岫带队森林法则在G区的一个据点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A区。途中,收到了森林法则已经开始行动的消息,他迅速联系武芙沟通情况。
武芙神色晦暗地听着乌岫的汇报,她手里还有其他队员收集上来的数据。
除了G区的那些，剩下的另一半都是A区的本地兽人，这些兽人最大的共通点就是全部都在特行队的重点关照名单上。
兽人在精神检测中一旦被发现超过60这个临界值,就会在系统中被标记。
临界的兽人随时可能过界,特行队需要在他们过界造成混乱后迅速赶到现场控制局面,但在真正变成失去理智的纯兽之前,他们还是人类,出于人道主义原则，他们仍享有公民的一切权利。
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人在特行队的管辖之下，不知道何时选择投靠了森林法则。
武芙闭闭眼,右手在身侧握拳,再睁开的时候已经一片清明。
“你昨晚上报的森林法则的计划安排我们提前都做好了准备,但A区里有这么多森林法则的内应在预料之外，我们的部署没有针对这一方面，目前已经被对方撕出了缺口。”
武芙想到刚才通讯里一条条返回的情况，他们布控在动联网来返员工宿舍楼这一段路程的人员全部被森林法则多出一倍的临界兽人拖住。
而大雨又导致有翼类队员全部丧失飞行力，只能在原地待命，让他们一下子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战斗力量。
鬣狗群分散成个体从布控的缝隙中向纯种人类的方向汇聚，他们却已经无力阻止这些流窜的小角色。
武芙已经从别处调动更多的人手过来，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兽化对抗不能出现纯种人类面前，既要保护叶漱的安全，又不能让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兽化现象，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初白夜游提出贴身保护的计划时，乌岫就是武芙心中的第一人选。
但当时他们找到了森林法则在G区的一个据点，擒贼先擒王，武芙就没有让乌岫立刻返回A区，而是让他先带队剿灭了那个据点。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得到的情报果然有用，不然现在的局面会更差。
只是现在他们人手不足难免各方都显得分身乏术，“你现在立刻去7街接替施子琪的任务。”
施子琪虽然也受过体能训练，但在叶漱身边不能兽化肯定让他束手束脚，对付围攻的兽群就显得势单力薄。
耳机里面，乌岫冷静的声音传出，“已经在路上了。”
武芙：“我相信你。”
武芙挂断这一道通讯，顿时有更多通讯接入进来。
她隔着高层的玻璃在大雨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特行队的调动，眉眼坚毅，这一刻，城市匍匐在她的脚下。
鬣狗群只是森林法则用来对付纯种人类的，他们早知道会对上特行队的人，为了绊住特行队的手脚，他们准备的更多。特行队的常备人员数量和这些突然冒起来的兽类军-团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城市太大了，阳光照不到每一个角落，就会有阴影滋生。
假如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那么说明已经有成百上千蟑螂住在你家了。
武芙看着越下越大仿佛不会停下的大雨，将所有的命令发布出去。
其实不意外森林法则会挑这一天下手，在得知对方会对纯种人类下手时，两方就必定会有一次交手。
这是两股力量的碰撞，迟早要有这么一场较量，不是躲避就可以避免的，就看这一局哪一方的部署更高明了。
森林法则也很清楚，他们只有一次机会，所以这次拿出来的阵容让武芙也咋舌。
但同时，武芙的心里也清楚知道，森林法则的这一次行动只是开始。
从这一次开始，他们要从地下转移到明面了。
特行队要面对的再不止是过界的暴动兽类，还有那些策反临界兽人的诡谲人心。
——
所有人都关注的局面中心。
鬣狗群完成了最后的围拢之势，除了叶漱和施子琪背靠的墙面，前方左右没有一个方向能跑的出去。
施子琪看着雨幕中更多显露出身形的鬣狗，情况比他想的更糟。
不知道什么原因，队伍里其他人没能封锁住外围的那道防线，现在，他和叶漱需要直面这些过界兽类，并且，短时间内可能都等不到其他人来帮助。
施子琪半个肩膀侧在叶漱身前，隐隐做出保护之势，幸好他刚才没坚持让叶漱一个人跑，否则自己就算是化成了兽型，一只狮子也拖不住这么多鬣狗，落单的叶漱结局只有被追上的鬣狗撕碎。
其他鬣狗暂时按捺不动，最前方的那只鬣狗最先扑杀出来，白森森的獠牙撕破雨幕，叶漱正面对着它的冲击，几乎能闻到从鬣狗嘴里散发出的腥气。
叶漱面部的肌肉不可自控地抽动了下，但他的身形一动不动，他紧盯着鬣狗的运动轨迹，不让自己有一丝躲避的心理。
在面对野兽时，最难的是克服心理的恐惧。
人类没有野兽尖锐的牙齿，没有它们锋利的爪尖，这是没有武器的人在面对自带武器的对手天生的劣势。
但他学过的知识也告诉他，人类并不是孱弱的生物，在进化的过程中，人类的身体结构是最完美的，只要敢拼，即使面对野兽，也不是没有一战的能力。
叶漱在身体和心理上都已经做好了对付鬣狗的准备，没想到他身前的施子琪比他先动了。
施子琪一拳击出，准确击打在鬣狗的头部，力道大到直接将鬣狗跳起的身形在空中击飞出去，摔到一边的地上。
雨水被鬣狗撞出一圈水花，它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才站起来，夹着尾巴退回了鬣狗群之中。
叶漱有些惊异地看了施子琪一眼，对方之前说过保护他，在鬣狗攻击上来时，对方真的站在了他身前，叶漱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情谊。
在感动之余，叶漱也注意到施子琪的身手像是练过的。
施子琪知道叶漱想说什么似的，没有回头，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学过格斗，不要怕。”
没有让他们说更多话的时间，第一只鬣狗的冲击只是一个试探，试出他们的深浅后，下一秒，前排的鬣狗一起冲了上来，足有五只之多。
叶漱头上青筋迸跳，这个世界的鬣狗怎么还不讲武德！
按鬣狗群的狩猎习惯，一个一个来他和施子琪还有拖延的余地，眼下五只一起上，鬣狗群一轮换一轮，他和施子琪两个人的分量，一只鬣狗咬一口都不够被吃的。
施子琪向前踏一步，一拳击飞一只鬣狗，但他只有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五只鬣狗，还是有鬣狗越过他身侧向叶漱扑过来。
叶漱并没有慌乱，面临危险精神越是高度集中。
这几只鬣狗虽然形容可怖，但狩猎经验都像是狗中小白，直愣愣地冲上来，空中跳起就不能再改变身形，叶漱趁此机会扯住鬣狗的后脖颈。
鬣狗力气巨大，光靠这一招肯定拿捏不住对方，因此在拽住后脖颈的狗皮肤后，叶漱就侧身用另一只手臂迅速环过一圈，勒住这只鬣狗的脖子。
而后身体向下，将鬣狗摁在地上，一只腿屈膝压住鬣狗的腰部，整个身体以膝部为支点，向下压鬣狗的脊椎，向上收拢勒住狗脖子的手臂。
鬣狗被叶漱借用杠杠的技巧用巧劲压制，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叶漱下手丝毫没有留情，喜欢毛茸茸和此时终结鬣狗的性命并不冲突。
叶漱或许力量不如施子琪大，但他在前一个世界训兽的技巧足够，因此并没有成为拖油瓶的存在。
两人的合作下，五只鬣狗被艰难解决，施子琪承担了绝大的压力，身上已经负了伤。
鬣狗群对于同伴的死亡没有任何的哀痛，一波死了，就再上一波，这一轮出来的鬣狗多了一只。
叶漱冷眼看着鬣狗群的这些策略，同时进攻的数量太多，鬣狗互相之间也会制肘，于是聪明根据敌我的实力调整数量。
施子琪又一次出拳将一只鬣狗揍到地面，带血的狗牙在水坑中染红落下的雨珠。
厮杀中激荡起的血性让施子琪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出现一部分兽化特征。
他的头发已经全部转变为狮子的鬃毛，因为雨水的冲刷，全部贴着头皮，乍看过去，和他浅金色的头发湿了后的样子也差不多。
大雨中视野被雨水笼罩模糊不清，但如果叶漱转过头来看的话，就能发现，施子琪的头顶出现了一对被雨打湿的毛茸耳朵，跟着主人一起使劲，平成飞机耳。
但可惜叶漱的心神都在对付鬣狗上，施子琪也是，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大雨中，有一只狮子的耳朵冒出来了。
无尽的缠斗中，东边鬣狗群的包围圈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缺口，正好这时叶漱也解决掉一只鬣狗，施子琪去拉叶漱的手，想先跑再说——等不到救援了，他们必须主动突破。
然而，还没等施子琪拉着叶漱的手跑起来，第三只手突然出现，强势地插-入他和叶漱交握的手中，将他俩分开。
施子琪不知怎么升起一股躁怒，他愤而转头，大雨中对上一双冷静的眼，对方眼里带着明显的警告的意味。
警告？
施子琪炸起毛，作为一头雄狮，收到这种眼神，施子琪第一时刻产生被侵犯领地的情绪。
却在伸爪出去想要教训对方的时候看到对方胸前特行队的徽章，突然反应过来对方警告的是什么，他收回手掌，就见他的掌心浮现着梅花型的爪垫。
他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兽化状态了？
施子琪顿时慌了，耳朵一抖就迅速握拳收手背在身后，想将罪证藏起来，做完这一串动作又想起来，人的耳朵怎么会动？
抬手一摸，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耳朵也出来了，施子琪忙用力按回去。
施子琪这边在手忙脚乱地压抑自己的兽化冲动，那边叶漱也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第三人。
叶漱转头去看，看到一张久违的脸，对方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仿佛历经很远的路才赶到这里。
自上次分别后，他们之间确实有很远的路了。
“乌岫？”叶漱叫出他的名字，“你怎么会在这？”
乌岫抬脚将靠近的一只鬣狗踹飞，他的手还抓着叶漱，雨水顺着他的侧脸骨骼流淌，没有多说什么，简单利落道：“跟我走。”
叶漱没有多纠结对方为什么出现在这了，眼下情况不是叙旧的时机，说到逃跑，“还有施子琪……”
叶漱说着就想探头去看施子琪，乌岫这时上前一步，扯住又一只冲来的鬣狗的皮毛，顺着对方的冲势抱夹在腋下，胳膊轻轻一动，扭断了喉咙，借由这个动作，刚好挡住了叶漱看向施子琪的视线，
乌岫对叶漱道：“他也一起跑。”
转头，看向施子琪时却是另一个意味。施子琪此时已经收回了身上的兽化特征，收到乌岫给他的眼神后，顿了顿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叶漱顿时放心，准备开口叫施子琪，乌岫抓着他的手已跑了起来。
跑出一段距离后，叶漱突然觉得人数不对，回头看去，施子琪竟然还停在原地，
叶漱刚想喊你怎么还不跑，就看到那些鬣狗在经过施子琪的时候都像是没看见，绕过对方全部向着他和乌岫追来。
叶漱：“？”
把后背露出来对鬣狗群的狩猎欲的刺激有这么强吗？
叶漱一边不理解，一边自我宽慰，他们三个中能跑一个跑一个。
既然鬣狗都追着他们过来了，叶漱自然不用再担心留在原地的施子琪，跟着乌岫全力往前面跑。
只是在钻进距离最近的一道巷子前，他好像听到后面平地乍起一声雄狮的吼声。
叶漱并不能确定这道声音就是狮吼，一切声音在雨水中都变得模糊不清，逃跑的间隙中叶漱也没时间回头去看，最后将那道吼声归类于失了真的鬣狗的嚎叫。
叶漱跑出视野范围后，停留在原地的施子琪顿时再没有任何顾忌，向追着叶漱而去的鬣狗群助跑了几步，高高跃起，在空中就变成了兽型，一头金黄的大狮子在落地时咬住了最后面的一头鬣狗的血管。
血液溅在雄狮的脸上，又很快被雨水洗去。
雄狮惬意地甩了甩尾巴，雨水打在他光亮的皮毛上溅出白色的水雾，感知到危险的几只鬣狗瑟瑟向后倒退，雄狮毫不犹豫地向前，大号梅花爪垫在地上踏出一朵朵水花。
狩猎者与猎物的角色在这一刻互换，弱肉强食的捕猎活动继续上演。
——
雨慢慢停下了。
一路跑的过程中，叶漱凭着对身周动物存在的敏锐感知，觉察到身后追着的鬣狗数量慢慢少了起来，每路过一个路口就会消失几只的那种少。
也不知道那些鬣狗是怎么笨到追猎物都追丢的。
虽然说小巷蜿蜒曲折，雨水又能覆盖味道，对嗅觉灵敏的鬣狗群有很大影响，但人类跑步极限决定的他们前面这俩人跑的这么慢，后面鬣狗一只坠着一只，只要跟着跑就行了，就这竟然也有鬣狗能掉队？
叶漱想不通，不过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在被鬣狗追的这一路中，叶漱都觉得他能跑出个马拉松记录出来。
叶漱苦中作乐地想。
不知道跑了多久，追着他们的鬣狗不知不觉中就只剩下五六条。
但他们也在甩掉鬣狗的过程中走进一个死胡同。胡同尽头横着一堆竹竿木棍，前面再没有路了。
乌岫停下向前跑的势头，这次记得同时扶住叶漱的肩膀，帮后者稳住惯性冲击下的身形。
五只鬣狗盘踞在巷口，它们追了一路，此时就像穷途末路的贼匪，显露出穷凶极恶的本相。
乌岫挡在叶漱身前，五只鬣狗不再像之前那样斟酌，二话不说地扑杀上来。
乌岫在向前去对付鬣狗之前，有一个将叶漱向后面推的动作，无言表示叶漱不用出手，保护好自己。
叶漱怎么可能让乌岫一个人在前面拼命。
但他也没有胡乱送死。他从后面的巷子捡起一根坚实的木棍，在手上颠了颠。
之前只有两只拳头叶漱都不怕，现在有了武器，底气更足，他同样为乌岫捡了一根棍棒，同时向对方道：“犬类的弱点在腰部，看准打断它们的腰会更容易。”
乌岫没有接叶漱递过来的棍棒，解释道：“我习惯直接上手。”
叶漱也没多强求，自己拿着长棍做武器，细长的巷道中，鬣狗跑动腾挪都不方便，但这正方便了叶漱。
叶漱拿着长棍下手稳准狠，在距离外就敲中鬣狗的腰，既没有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下，又减轻了乌岫的压力。
乌岫本来就游刃有余，有了叶漱的帮助，两人配合起来，对付五只鬣狗绰绰有余。
眼看着就要解决这次的危机，叶漱神经上不由得有一丝松懈。人在长久地压抑下看到胜利的曙光时，都难免会出现这种心理。
只有乌岫全程集中着精神，还一直分一道注意力在叶漱的身上。
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来一条花斑的蛇，头型三角，瞳孔细线，蛇信吞-吐，被雨水洗的闪闪发光的鳞片闪着不详的色泽。
乌岫余光扫到的时候心头就是一跳，果见下一秒花蛇从围墙上射出，直直地朝着叶漱而去。
电光石火之间，乌岫根本来不及过多考虑，人形跑过去阻拦已是赶不及，乌岫变成兽型，以黑足猫的弹跳力和速度，成功在空中截杀那条花蛇。
叶漱觉得后肩膀被撞的时候还一个咯噔，心想不会是鬣狗咬上来了吧，但肩膀没有传来痛感，重量也不重，后脖颈还有毛茸茸的东西蹭过。
叶漱扭过头，先是对上猫猫清亮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惊喜遇见天降猫猫，就看到有什么鳞片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叶漱一霎僵硬，眼神向下，终于看清那鳞片是什么。
硕大的一条花蛇，花蛇的身体在猫猫的嘴里还在扭动，乱动的蛇尾扫过叶漱的脖颈，光滑的触感，比雨水还冰凉，叶漱的背后瞬时立起一片寒毛。
啊啊啊啊是蛇啊！
叶漱并不是所有的动物都喜欢，他只喜欢毛茸茸，这种鳞片生物贴一下都觉得浑身的血液要凝固了。
以至于危险来临的时候，叶漱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那只本来在和乌岫缠斗的鬣狗，在失去乌岫的封锁后，愣了一秒就回归他的本心目标，向叶漱扑杀而来。
叶漱因为蛇的触碰僵了那一秒，大脑上明白要闪开但身体来不及做出举动。
就在叶漱想他的死相时，站在他肩头的那只猫猫吐掉嘴里的花蛇，小小的一团超凶地迎着鬣狗就冲撞上去。
体型上的对比太明显，正面打起来，猫对上鬣狗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叶漱心神欲裂地眼看着一只猫猫为他拼命。
猫在交锋中被鬣狗咬住了一只前爪，但同时，猫的牙齿刺破鬣狗的眼球，鬣狗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向来以咬合力著称的族群都因为疼痛而不得不松开了嘴。
下一刻，鬣狗和棕纹猫一起掉到了地上。
猫在落地的时候都会四脚朝地，这么矫健的棕纹猫不应该做不到，但它落下的时候，却是背部直接摔在地面——
因为它的一只前爪，被鬣狗咬的血淋淋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