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嘲笑什么？
顾方思答应了。
他是真的没有料想到，自己竟然会答应。
凌晨，一点半。
窗外夜色无边，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
高悬的天空倒是有几颗亮星，可惜太远太小，像是被无边的黑暗裹挟着，拼尽全力伸出的求救的手。
顾方思倚靠在床头，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直到放在膝头的电脑发出一声嗡鸣，他的视线才重新聚拢回惨白的屏幕。
上面是等待他审核处理的计划书，写得悬浮不落实际，像垃圾。
他真的很想现在就把这破文件给打回去，让负责人重做，奈何现在太晚了，就算他半夜骚扰，也不会有人理他。
反倒是自己，像个深夜破防的小丑。
他才没有破防，顾方思冷哼一声，捞过床头柜上的水杯。
嘴唇抿着冰凉的杯沿，却仰头喝了个寂寞。
顾方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早在半个小时前，自己就把水喝光了，于是烦躁地把杯子扔回去。
瓷质的杯底磕在木头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声，顾方思循声看过去。
那次逛超市，许唐陪着他在货架前挑了许久杯子，东看看西瞅瞅，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买。
事实证明，许唐的喜好实在有点让人难以苟同。
许唐选的马克杯整体来说倒是挺简约的，杯肚上有一张笑脸，由带着黑框眼镜的眼睛，以及一张大大咧起来的，厚厚的香肠嘴组成。
“怎么样，是不是很不错？”
当时，许唐满含期待地将杯子展示给他看，那摸样，简直就像考了一百分捧着试卷等家长夸奖的小学生。
他还能说什么呢？
之后毫无意外，他的床头多了一个丑兮兮的马克杯，自己每次喝水倒水，亦或是视线扫过，都要被那张厚厚的香肠嘴蛰回眼睛。
时间一长，他竟然还习惯了这个丑东西。
而且，因为这东西太丑太吸睛了，导致自己的注意力总是被吸引，以至于他喝水的次数也跟着变多了。
真是神奇。
和许唐一样。
哦，他没有说许唐丑的意思。
顾方思无奈地笑了下，把提示电量告告罄，嗡嗡发烫的笔记本扔到一边，枕着手臂仰躺在床上。
头顶是纯白无趣的房顶，盯久了总是容易犯困。
可习惯了有个绵长的呼吸声在耳边，如今身边突然死寂一片，连软乎乎的温度也没有了，纵使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顶，他也没有酝酿出半分的睡意，反倒是愈发烦躁。
气急败坏地翻了个身，长腿压着夏凉被，他枕着手臂，又瞧见马克杯上的那个带着黑色方框眼镜的，瞪得给甲亢似的豆豆眼——这玩意儿绝对在嘲笑自己。
嘲笑什么？嘲笑他半夜被许唐赶出房间，只能一个人独守空房、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嘲笑个屁！
那根本就不是事实，他是自愿的！
不然就许唐那个动不动就心软的样儿，他只需略施小计，许唐非但不会让他搬出来，甚至还能小心翼翼把他抱在怀里哄！
至于自己为什么答应……
顾方思呼出长长一口气，他只是想冷静一段时间罢了，或者说，他不得不逼自己冷静一段时间。
他很清楚自己，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经历，他总是对亲密关系保持着向往又抗拒的态度。
想要得到，但得到本身使他厌烦。
所以，他喜欢追求，至于追求的对象是什么，他一点儿都不在乎。
可许唐，似乎正在慢慢地，跳出这个范围。
今天他猛然意识到，许唐似乎总能牵动自己的心神，这不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危险。
这个过程不是悄无声息，他也不至于无知无觉，只是自己一直尝试忽略罢了。
他有点过于享受和许唐的相处，也过于在意许唐了，以至于他总是忘记，自己一开始的目标。
这让他有点恐慌，他必须安静下来，仔细考虑考虑，要不要干脆放弃这个目标。
对，就这样。
才不是被赶出来的呢！
“啪”的一声，顾方思愤恨地拍灭床头灯，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之后日子无风无浪地过，颇为顺畅。
这天，周六。
顾方思早早从床上爬起来，认命地去加班了。
许唐一觉睡到九点多，起来下了碗鸡蛋面，吃完就带着舟舟出了门。
他前两天和小区里碰到的其他养狗的业主聊天，才知道小狗也需要社交、需要疯耍，而这些，是每天中规中矩的遛弯所不能满足的，尤其是在狗狗长大之后。
他这两天查了挺多资料，最后敲定一个评价不错，环境卫生都挺好的宠物公园，今天便是带舟舟过去玩。
许唐今天才算是彻底领受到，带宠物出门，尤其是出远门实在是不方便，看来，他似乎得开始考虑买车的事儿了。
折腾一番终于到了目的地，许唐牵着舟舟进了公园。
公园的面积很大，山水树草一样不缺，还有适合不同体型宠物玩耍的设施。
沿着石子小路往深处走，一路绿色环绕，扑鼻而来的是草木独有的清香。
舟舟兴奋极了，这倒腾着短腿蹿一蹿，那拱着鼻子嗅一嗅，沿途遇见别的小狗时，尾巴摇啊摇，几乎扇出风来。
来到草坪，许唐解开舟舟的牵引绳，一人一狗随心溜达，好不惬意。
许唐见不远处有人和德牧玩飞盘，心下一动，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飞盘。
他让舟舟闻了两下飞盘，甩手掷出去，嘴里喊道：“舟舟，去！捡回来。”
一秒，两秒……
飞盘孤零零地躺在远处的草地里，舟舟却坐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他。
许唐：“……哦，忘了，这东西好像得学了才会。”
舟舟不明所以，低低汪了声。
许唐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颠颠地跑去捡飞盘了。
回来时，舟舟正警惕地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只像是庞然大物的金毛，而那只金毛旁边，站着一位男人。
“韩总？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这是您养的金毛？”
许唐问完，见舟舟还在那虎视眈眈的，怕它找金毛干架还干不过，就把它抱起来了。
韩逸笑了下，他今天穿的休闲的衬衫长裤，少了那种过分疏离的感觉：“既然是朋友，叫职位多生分，叫我韩逸就行。”
韩逸给金毛顺了顺毛，介绍：“它叫毛毛，不用害怕，它脾气很好的。”
许唐试探着叫了声名字，金毛就扇着尾巴往他身旁凑，他腾出手揉了几下头，金毛就立马躺在地上扭得乱七八糟的，连肚皮都给翻出来了。
韩逸笑得爽朗：“这么热情，看来它很喜欢你。”
这也忒热情了，许唐有点招架不住。
他又多揉了两把，才晃了晃怀里的狗，对韩逸道：“它叫舟舟，风雨同舟的舟，差不多半岁了，脾气，呃……稍微有点大。”
不知是不是要应和，他这边话音刚落，舟舟就朝韩逸这个陌生人低低呜了声。
许唐没敢把它往前推，生怕韩逸手刚伸出来，就被它呜哇咬上一口。
韩逸推了推眼镜，眼角泛起温柔：“好可爱的小狗。”
说着，他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翻出条肉干，用眼神询问了下许唐，得到同意后试探着送到舟舟嘴边。
坚持不到五秒，舟舟就妥协了。
养狗人果然知道该怎么和狗狗相处，没多大会儿，一人一狗就和舟舟混熟了。
在原地玩了会儿，韩逸就提议往公园深处走走，许唐欣然同意。
没有再栓绳，毛毛就领着舟舟四处溜达，许唐和韩逸并肩走着，讨教起来养狗的相关事项。
韩逸在工作上说一不二，平时聊天时却没有半分强势，讲解注意事项的时候语速不急不缓，很是温柔。
重逢了那么久，直到这一天，许唐才找回大学时和学长聊天的感觉。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临近中午，太阳开始变得炽烈，温度也在慢慢攀升。
往回走的路上，韩逸状似无意地询问：“我知道个不错的宠物友好咖啡厅，要不要一同去坐坐？”
“行啊，”许唐没好意思拒绝，“远吗，要是远的话可能就需要麻烦你载我们一程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韩逸唤回毛毛，套上牵引绳，对许唐道，“走吧。”
许唐抱着舟舟上了韩逸的车，咖啡店不太远，就十分钟左右的路程。
刚坐下，咖啡还没上，顾方思就发了消息过来：【选好店了不】
看见这条消息，许唐才想起来，昨晚顾方思提及加班的事时，他答应了对方中午一起吃饭，说是找好餐馆就把位置发过去。
可是就在不久前，他想着不能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上司的邀约，索性就答应了韩逸。
这样，午饭应该来不及和顾方思一起吃了。
他回顾方思，说自己碰巧遇见了韩逸，当下两人一起在店里喝咖啡，应该赶不回去了，让他自己找个店凑合一下。
顾方思很快回复：【韩逸？】
对啊，许唐心道，前段时间不是提过吗，顾方思这是忘了？
有可能，他正想再介绍一遍，顾方思就又发来一条消息。
【那个同性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