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蔺淮来的很快。
应该是在看到江成澜信息后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蔺淮进来的时候，江成澜他们已经开始第二轮的对战训练，明天ROM这支刚刚磨合了不久的战队就要和英国的PI战队约交流赛，他们没有太多的时间分给除了训练和比赛之外的事。
哪怕PI战队的排名在往年的全球总决赛里并没有ROM的高，但这是ROM这支新队伍第一次对外约交流赛，意义非凡，多少国内外战队都在等着看这次交流赛的对决数据。
蔺星星虽然五岁，但是相较同龄的小孩子，他的身高却有些偏矮，为此蔺母可以说是想了不少办法，但都收效甚微。
小家伙一声不吭地搬了一个靠背小椅子坐在江成澜的身边，两只手十分规矩乖巧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成澜的电脑屏幕，视线偶尔也会落在江成澜的手指和外设上，眼神灵动，表情变幻十分丰富。
训练室的隔音非常好，里面的队员们的交流声和键盘咔哒的声音都被阻隔在内，外面的声音也同样不会影响选手的状态。
吴英俊拿了罐冰可乐递给蔺淮。
蔺淮眉间一松，靠在训练室的门口，抬手将领带扯松了一些，就这么站在门外看着里面。
“什么情况？”吴英俊问。
蔺淮拽开拉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还好，严越那边说晚一点回来，严伯母今早摔了一跤，情绪不太稳定。”
“嗯，他跟我说了，不过问题不大，他本来就处于修养期，少在电脑前面坐更好。”吴英俊说，话音一转又道，“昨天一队选手的心理评估表出来了，还有体检报告那些我抄送了您一份。”
蔺淮顿了下，说：“谢谢，不过以后不用了。”
吴英俊：“老严亲口嘱咐的，关系情分一码归一码，这几年您在ROM投了钱，总不能是石头扔河里光听响。”
“那就更不用了。”蔺淮说，“ROM这边的赞助走的一直都是书瑞森的账，从下个月开始，书瑞森的所有人变更为楚深，签字拨款让严越去找他男朋友吹枕边风。”
“？？”吴英俊简直瞳孔地震。
是他太穷了没见识，还是真正的有钱人都是这么轻描淡写一个公司说转就转的？
楚深不是蔺先生的秘书助理吗？连副总都算不上……什么情况？
蔺淮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多做解释，视线一直落在训练室里背对着外面表情严肃开口指挥着的江成澜身上。
吴英俊忽然福至心灵：“是因为……如果比赛关头有人查到您和ROM是赞助关系，风向会对成澜不好吗？”
江成澜的能力和天赋绝对是无可指摘，并且经验差距完全可以通过训练和时间来填平，但他的心态是他们一直都提心吊胆的问题。
毕竟江成澜并不仅仅是一队的正式选手，还是ROM下一任的指挥位，是严越退役之后ROM板上钉钉的队长。
“这些话影响不了他。”蔺淮的语气淡然却肯定，他对吴英俊其实并不熟络，而在并没有什么私人交情的人面前，蔺淮一直都是很公事公办的态度，带着冷淡和疏离，“这个安排涉及到我个人的职位变动，是完全的理性资产转让，与私人感情无关。如果吴经理需要知道原因，可以询问严越。”
“再者，赞助方无权干涉战队选手签约决策，江成澜之所以会加入ROM是俱乐部的决定，本就与我无关。”
吴英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对对对，俱乐部这边早几年就一直在争取成澜了。”
蔺淮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视线转而落在蔺星星的身上。
蔺星星好像对外面的视线有所感觉，转身扒着椅子扶手看了眼外面，然后在江成澜他们一局结束中间结算休息的时候，两只爪爪用力悄悄推门，迈着小短腿走了出来。
“小叔叔！星星好想你～”
小家伙抱着蔺淮的大腿用脸蛋使劲儿蹭，依恋的黏糊劲儿十足。
蔺淮弯腰将小萝卜头举起来抱在怀里，低声说了句：“小天才，回去聊聊？”
“好的吧。”蔺星星露出一个“真没办法”的无奈表情，抱住了蔺淮的脖子，靠在自家小叔叔的脖颈里可可爱爱道，“就知道瞒不过小叔叔。”
顺带叹了口气，把大人的表情学了个十足，却萌得站在旁边的吴英俊都像生个人类幼崽。
然而目送叔侄俩离开，吴英俊这才从头脑发热中清醒，真实意识到自己是个单身狗的现实。
先给蔺母发了一条信息，蔺淮无视了蔺母之后疯狂打过来的电话，而是将手机调了静音扣在一边，卷起袖子给小侄子蒸了一碗虾仁鸡蛋羹。
蔺星星的自主能力很强，仪态也是和蔺淮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规矩优雅。
蔺淮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蔺星星热了一杯牛奶，这才拉开椅子坐在了低头干饭的小侄子旁边。
“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之前就很想啦，但是奶奶实在是太紧张了，就没找到机会。”这个时候的蔺星星看上去虽然是可可爱爱奶声奶气的小家伙，说话的语气却比起刚才要条理清晰，表达也十分的流畅清楚，“保姆阿姨其实之前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她儿子生了病需要一大笔钱，这才会被说动同意把我骗出去。她和外面的那群人不是一伙的，不过外面的那群人……是舅舅那边的。”
“只不过舅舅找的人不太靠谱，见真的把我骗出来了，就想着勒索一笔后半生不愁吃穿嘛。”
蔺淮冷笑了一声：“还是这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初车祸事件之后，方家几乎被蔺家打压得举步维艰，更别提方家这一代的掌权人根本就是一个被水蛭亲戚架空的吉祥物。
“是啊，舅舅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变化呢……”蔺星星咬着勺子。
“所以你就放倒了没法策反的，然后骗了人把你带出来，又把人转手卖了？”蔺淮显然是已经查清楚了蔺星星这两天内的行动轨迹和英勇事迹，“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蔺星星身上带着的小玩意不可谓不多，毕竟他并不是什么一般的小孩儿，也不会让那些东西伤到自己，但如果追踪器那些东西包括外套都是他自己有意扔掉的，蔺母他们要找显然就是大海捞针，要花费不少时间。
方家没落，手头没什么钱更没门路，会接他们单子的就是些三教九流。
蔺星星哄着人说卖了他，一群人赚钱也是赚，一个人赚钱更是赚，他可以乖乖听话跟人走，只要他保证让他吃饱睡好，他绝对不会哭闹不配合。
结果到了目的地，不仅反手把卖人的给卖了，还顺路在去找江成澜的路上打了个报警电话，打击拐卖犯罪窝点。
“嗯……”蔺星星歪头想了想，然后弯着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想看看成澜哥哥是什么样子的。”
“毕竟爸爸之前可担心小叔叔了。”
蔺淮听到这句话，原本搭在桌上的手一紧。
蔺父和蔺母对蔺星星采取的教育措施几乎就是对曾经蔺淮兄长的如出一辙，甚至还会因为蔺淮兄长的离世，对蔺星星的保护和掌控更加密不透风。
永无止境的课程，高压高期望值的压力，隔绝同龄人的童年……
这些都是蔺父蔺母的教育，并且他们从来不觉得哪里有不对。
蔺星星长得很像他的父亲蔺明江，但是性格却更像他的小叔叔蔺淮。
蔺淮是兄长蔺明江带大的，而蔺星星出生后，蔺明江工作繁忙，星星其实从小是被蔺淮这个小叔叔带大的在那场车祸之前。
蔺明江曾经尊重蔺淮的性格，蔺淮的爱好，明白蔺淮复杂的心思，用平等的态度去沟通引导蔺淮的认知思想，所以蔺淮在对待自幼表现出智商与寻常孩童不同的蔺星星时，也是同样的尊重和平等，他不会去告诉蔺星星对错，而是会像曾经的兄长一样将事情掰开揉碎告诉蔺星星，然后让他去自己做选择。
蔺淮双腿受伤之后，面对情绪悲痛的蔺父蔺母和状态晦暗的蔺淮，是蔺星星自己选择了去到蔺父蔺母身边。
“爷爷已经好多啦，奶奶的话可能有一点麻烦。”蔺星星小大人似的烦恼叹气，“其实学那些东西并不难，也挺有意思的，但是奶奶好几次对着我叫爸爸的名字，虽然她谁都没有说只是偷偷吃药，但是这样对身体并不好的。”
长子蔺明江的离开对蔺母造成的影响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
再这样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蔺母的情况可能会更加严重。
“这三年辛苦星星了，之后小叔会和爷爷奶奶商量这些。”蔺淮身后摸了摸蔺星星毛绒绒的小脑袋，“想不想回来？”
“唔……”小家伙低头用勺子扒拉了一下碗底，懂事道，“其实有一点想，但是小叔叔还是和成澜哥哥再多一些二人世界吧。星星再陪陪爷爷奶奶。”
蔺淮又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瓜。
“对了，小叔叔，我和你讲哦，奶奶看你和成澜哥哥的节目看了好多遍，爷爷也常常会偷偷半夜溜去书房里看，星星半夜起床喝水看到过爷爷好几次。”
蔺淮的动作一顿。
蔺星星像是没注意到似的，抬头回蹭了一下蔺淮的掌心，然后抬头看向自家小叔叔：“小叔，你和成澜哥哥结婚的话，可不可以给我留一间儿童房呀？”
蔺淮状似沉思了一下，回答：“可是你已经五岁了，如果那个时候你已经不想要儿童房，而是更酷一点的房间了，怎么办？”
蔺星星歪着头：“可是小叔叔真的会忍那么久吗？”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除了蔺明江之外谁最了解蔺淮隐藏在伪装下的恶劣性格，那么那个人，并不是严越这个至交好友，而是从小就和蔺淮“同流合污”捉弄好脾气的蔺明江无数次的蔺星星。
蔺淮这个人既复杂矛盾，又简单得十分粗暴。
他的理智大于情感，从不优柔寡断，兄长会在家庭关系上温和打圆场，但蔺淮不会。
他不会逃避家庭问题，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不论是接管蔺氏还是和父母的关系找到一个平衡点，对他而言都是计划内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他绝不会让江成澜在他没有处理好家庭问题之前，就这么面对他认知偏见的父亲和情绪不稳的母亲。
“嗯……星星说得对，小叔叔可能真的会忍不住。”蔺淮受教般地点头，大手还盖在蔺星星的脑袋上，“好吧，小叔叔同意了，星星还需要去征求家庭里另一位家长的同意，知道吗？”
“恩恩！星星超喜欢成澜哥哥的！”蔺星星大大的眼睛里好像真的闪烁着星星，“星星的房间里不想要毛绒玩具和高达积木，想要一台和成澜哥哥一样的电脑！以后可以和成澜哥哥一起打游戏！成澜哥哥那个样子真的好酷！”
“这有点难度。”蔺淮抿唇，面露难色，“毕竟你成澜哥哥带我一个已经很费劲了，再加一个你，剩下的那个队友可能会不太能承受。”
“让严越叔叔来呀。”蔺星星安排得明明白白，小小的算盘啪啪响，“严越叔叔还欠我零花钱没还呢！”
蔺淮一顿，想到严越会有的表情，当即笑出声来。
江成澜晚上回来的时候，蔺星星已经被送回了蔺父蔺母那边。
他有些可惜地说：“我还想和星星多聊一会儿呢。”
蔺淮走到沙发后，倾身压下来，给了江成澜一个侧脸吻：“所以你许诺了他怎样一个儿童房？”
“这可不能告诉你，我们可是达成了交易，约定双方都不能使用筹码本人作为外挂。”江成澜偏头飞快地在蔺淮嘴上偷了一个吻，转移话题，“蔺老师，我觉得家里的浴室其实挺大的，浴缸也很宽敞。”
蔺淮垂眸看着他，语气不明，缓声道：“如果小太阳愿意戴上小铃铛的话。”
“你怎么能这么回答呢？不行，重来！”江成澜不满道，非要蔺淮按照剧本来，“蔺老师你应该用那种教育小孩儿的语气，和我特别语重心长的说，年轻人要懂得节制……这种的！”
蔺淮挑眉，逗着江成澜就是不如他的意。
江成澜转过身趴在沙发靠背上：“明天出门前，都可以小铃铛。”
自从第一天之后，那串罪恶的小铃铛就被腿软的江成澜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但显然，铃铛的另一个使用人对小铃铛念念不忘。
蔺淮期待着一会儿的小铃铛，于是捏着江成澜的耳垂，压低了声音放缓语速道：“年轻人……要懂得节制，明白么？”
明明是同一句话，但是从蔺淮嘴里说出来就是让江成澜尾椎骨一阵酥麻，但是他显然没忘记自己的初衷，当即拍着沙发靠背挺直腰板得意道：“我们被叫哥哥的年轻人，就是要更有本钱，和‘小叔叔’这种长辈的养生当然不一样啦～”
蔺淮缓缓直起身子，抬手摘掉眼镜放在一边的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解开了两边的袖口。
江成澜脑子里的危险警报滴滴滴一阵乱响：“你干嘛？”
蔺淮将皮完就想跑的皮皮虾一把捞在怀里，用一种抱小孩儿的姿势将人端起来按在怀里，沉声道：“嗯，想领教一下年轻人的本钱。”
“蔺淮！你别这么抱我，丢人死了你放我下去！”江成澜被这个姿势简直弄的羞耻度爆棚。
“没大没小。”蔺淮用绝对的力量压制住怀里的小豹子，一边往浴室走，一边道貌岸然地纠正道，“叫叔叔。”
……
被洗得浑身跟没骨头了一样红透了的江成澜，怎么被抱进去的就怎么被抱出来塞进了被窝里。
关掉床头灯，江成澜枕着蔺淮的肩窝，忽然问他：“蔺老师，你父母都喜欢什么啊？”
蔺淮闭着眼，鼻间满是江成澜发丝中与自己同款洗发水的香味，回答：“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听听吧。”
“假话是，我父亲喜欢红酒雪茄高尔夫，母亲喜欢珠宝茶叶刺绣高定。”
“……那到时候如果要准备的话，还是你和我一起准备好了。”完全都是知识盲区，江成澜闷闷道，“真话呢？”
“真话是，我能坐下和他们态度平和地吃完一顿晚餐。”
江成澜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发问：“这个实现的难度……有多大？”
蔺淮平静道：“前二十几年都没能实现过的地狱级难度，鉴于我和我父亲很难独处，并且进行一场平和的深入了解。”
“我父亲应该到现在还觉得，我并不是真心和你在一起，而是为了保证星星的继承权才找了一个男人出来做挡箭牌。”蔺淮的手覆上江成澜平坦的小腹，转而搭在他的腰迹。
江成澜皱了下鼻子，低声道：“那的确是有点糟糕。但叔叔基于这种想法否认我们的关系的话，还是希望蔺老师可以拥有自己想要的家庭和生活吧？”
蔺淮没有说话。
道理很多人都懂，聪明人更不必多说。
但懂得道理的又太多人，却大多数仍旧过不好一生。
固执的父亲在等儿子的低头，心有芥蒂羽翼丰满的儿子却难以释怀曾经积累的失望。
发丝在蔺淮的颈间划过，江成澜忽然笑了一下，道：“这么看的话，你和叔叔还挺像的。”
江成澜戳了下蔺淮的腹肌，“星星的爸爸听上去感觉更像阿姨的性格，蔺老师你更像叔叔一点。能怄气这么多年，也就只有家里人了吧？”
蔺淮显然对这种说法不想苟同，拒绝发表意见。
“好吧，蔺老师既然决定了，那就按照蔺老师的想法来。”
江成澜捏了一把蔺淮的腹肌，惹了火就抽回手，闭上眼把脸埋进蔺淮怀里，一副准备乖乖睡觉的动作。
“需要我的话，我会一直在。”
蔺淮轻轻吻了下江成澜的发丝，却被怀里人几句话挑没了睡意。
白天星星的话和晚上江成澜的话交织在耳边，第一次动摇了蔺淮原本根深蒂固的对蔺父的固有看法。
哪怕他在商场上手腕强硬，在江成澜面前成熟可靠，在星星面前耐心引导，但……
已经快要三十岁的蔺淮唇角下弯。
不知道为什么，在父母问题上，这些年他心中憋着的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越想到低头，就越是不甘心。
总觉得低了这个头，不是成熟，不是和解，而是辜负了曾经在别墅里等待父母一句生日快乐却没等到的少年，辜负了曾经磕磕绊绊成长起来的蔺明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