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一.关于家庭
蔺淮是被蔺星星的一通电话骗回去的。
等他进门发现沉着脸的父亲和坐在旁边表情有些尴尬的母亲，以及开门时候分外乖巧的蔺星星时，蔺淮真的后退了小半步。
倒也不是怕什么，就是觉得……
蔺星星拽着蔺淮手里的外套，踮起脚凑到自家小叔耳边悄悄问：“成澜哥哥怎么不开直播了？”
“要比赛了，最近忙到都不回家，你还想看他直播？”蔺淮同样压低声音，视线避开坐在沙发那边的父母，顿了顿，还是问道，“最近怎么样？”
“赵医生前两天来过了，然后最近家里进进出出来过很多人。”小间谍叭叭叭地开始汇报情况，“不过我偷偷拍了单子。”
“想要什么？”蔺淮很上道。
“游乐园！”小家伙的眼睛一亮，“还有成澜哥哥，我们三个人一起！”
蔺淮揉了一把小家伙的头毛：“行，我们都空了来接你。”
正说着，弯着腰的蔺淮感觉到身上落下的两道视线，直起身看过去，母亲的眼神局促，欲言又止，而那个脾气古板又脸臭的老爷子则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
蔺母瞧见他伸手去摸雪茄的动作，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上去，发出清脆的一声：“抽什么抽？忘了医生说什么了？你得戒烟！”
蔺父语塞了一瞬，刚想收回手又意识到站在门口的儿子正看着他，心里头作为父亲的威严感作祟，当即挺直身板中气十足道：“我身体好着呢！”
随即看到站在玄关不过来的小儿子，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没好气道：“一回来就杵在那……你跟我上来，我有话问你！”
……
父子俩一前一后进入书房，蔺父在沙发书桌后坐下，指了下沙发，语气很平淡：“坐。”
蔺父皱着眉：“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您指的哪方面？”
“各方面！”
蔺父这一辈子强势惯了，从前大儿子随了他母亲是个温和的性子，父子关系姑且还能行，但是小儿子不吃他摆谱这一套，他要是发脾气，这驴脾气的小子就能直接转身走人。
“蔺氏，我无所谓，您想给，我就接，您想再打拼两年，我帮您稳着就是。”
蔺淮坐在沙发上，表情淡淡。
蔺父的表情一冷：“我问的是你那个小男朋友。”
“哦，小男朋友。”蔺淮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下蔺父的用词，却没继续往下说。
他沉默，蔺父也不说话。
蔺父像是憋着什么一样，脸冷的更厉害了。
蔺淮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既然您和母亲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就不留了。”
“给我坐下！”
蔺父也站起身来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老子的书房的沙发是长了刺，你连坐一下都坐不得是不是？”
蔺淮推了一下眼镜：“差不多吧，反正不太舒服。回头我给您换个软点的。”
蔺父碰了个软钉子，突然有点明白过来商场上的那些老狐狸，为什么在私下里提到他这个小儿子的时候，会是那么一种又欣赏又讨厌的语气。
其实蔺父一直都知道，家里头脾性最像他的，恰恰是这个他们亏欠最多的小儿子。
“你那个小男朋友……”蔺父缓缓坐下来，停顿了好一阵，板着脸，手指有些不自在地摩挲着，眼睛并没有看蔺淮，而是落在旁边角落里的松树摆件上。
“既然求了婚，四月份就去把证领了，婚宴也要办，别让那些老不死的一天到晚在我这推销撺掇他们的孙子孙女。”
这对蔺父而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先一步对小儿子的低头。
蔺淮的眼皮一跳，抬眸看向蔺父。
这会儿是蔺父刻意不去看蔺淮了，老爷子挺着脊背继续说：“婚宴必须得办，蔺氏可以不在乎当家主母的出身性别，但绝对不能藏头露尾的搞见不得人的那一套。”
说完，蔺父憋了憋，终究没忍住：“你求婚那戒指寒酸不寒酸？”
当天国内外那么多摄像头，视频蔺父早就已经看过好几次，那戒指当时被特写了360，看得古板的蔺氏当家人差点给自己的小儿子一棒槌。
要花没花，要钻没钻，浪漫的排场还是对象自带的，他就去了个人！
不像话！他真就好意思！！
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蔺氏已经资金周转不灵，濒临破产了！
蔺淮抿了下唇：“戒指是我亲手做的。”
蔺父的眼角一抽，把接下来吐槽的话咽了回去，干咳了一声，继续刚才的话：“这段时间蔺氏那边你接触得也差不多了，结婚之后就按规矩来。我也老了，该休息了。至于其他的人，该上的上，该挪的挪，该下的下，你看着办。”
“您还能多干两年。”蔺淮的语气平静，“董事会那边应该不太愿意您卸任。”
蔺父气结：“……我是老黄牛吗？七十多了还干？不干！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也少在我面前玩心眼子试探。等我卸任了，你该动手动手，我不会管。”
蔺氏里有不少当年跟着蔺父的老部下，他们中有些能力卓绝，经验丰富，有些却已经违背了初心，生出别的心思。
这些人蔺父顾及情面不好处理，但蔺氏上下谁不知道蔺淮和老蔺董的关系僵硬，他要动手，谁说话都不好使。
更何况按照蔺父现在的态度，卸任之后恐怕就是大门紧闭，诸事不问了。
蔺淮沉默了几秒，应了句：“好。”
蔺父“嗯”了一声。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不像是之前的那种无声的对抗，反而像是一种尴尬中带着欲言又止的别扭。
“我和你妈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糊涂。而且在带孩子这方面，我和你妈也的确算不上称职，星星跟在我们身边不合适。”蔺父突然开口，“等他上学了，就让和你们住吧，我看那小蜂窝煤也演得怪辛苦的。对了，以后少窥探我和你妈的老年退休生活，老年人也是有隐私的。”
蔺淮：“……”
蔺父笑了声，看着小儿子的表情，有种扳回一城的得意：“我看过多少人，你才见了多少？明淮，你是聪明，天资高，但是永远记住，以后在商场上，绝对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对手。”
“我退下了，抱着肉的就是你。是猫还是虎，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蔺父说完之后停顿了好一会儿，想了想也没什么要继续说的了，看见蔺淮就来气，摆了摆手：“行了，别杵着了，走吧。”
蔺淮这次站在原地好半晌，想说什么，话却梗在喉间，说不出又咽不下。
几分钟后，蔺父听着儿子关门下楼的声音，板着的脸忽然松动了几分，挺直的脊背放松下来，整个人看上去佝偻老态了不少。
倔强的小老头一个人在书房里默默坐着，刚想叹气，就听见一阵蹬蹬蹬跑上楼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的门被打开，小蜂窝煤的脑袋探了进来。
“爷爷，小叔今天在家里吃晚饭，奶奶让我问你，你把之前偷摸藏了的茶饼放哪啦？”
蔺父愣了好几秒，这才站起身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哼道：“什么叫偷摸藏了，明明是一家子里就没一个懂欣赏的……拿出来让给你煮茶叶蛋吗？”
蔺星星牵着老爷子的手往下走，奶声奶气嘟囔：“……上次的茶叶蛋明明爷爷吃得最多……”
……
饭桌上，蔺父还是板着脸不说话，但是在夹了第一筷子给蔺淮，蔺淮没拒绝之后，就又闷不吭声给蔺淮碗里夹了好几次。
老头儿的大家长包袱还挺重。
蔺星星一边扒拉饭一边闷着笑，小葡萄一样的眼睛笑成了两个小月亮。
蔺淮看着碗里被父母堆出一个尖尖的菜，有些无奈。
蔺母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眶有些泛红，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说：“明淮，你看有时间的话，是不是应该让成澜来家里吃顿饭？”
蔺淮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应道：“好，到时候提前跟您打电话。”
“唉，好。”蔺母也拿起筷子，嘴角是止不住的笑意。
二.关于友情
江成澜和严越说请他跟楚深去家里吃饭的时候，严越差点没把嘴里的可乐喷出来。
“你说啥？”严越不自觉地掏了下耳朵，“我和楚深，去你和蔺淮家里吃饭？”
“对啊。哦，我们今早去领证了，所以想着朋友一起吃顿饭。”江成澜正和蔺淮微信里聊着天，很是自然地发出邀约，“你们想吃什么？蔺老师等会儿下班就去超市买。”
好家伙，还是蔺淮去超市亲自买食材……
严越试探性地发问，语气里颇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意思：“饭也是他做？”
江成澜纳闷地看了眼严越，放下手机，跟严越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反问严越：“师父你会做饭？”
同样五谷不分的严越：“……不会。”
江成澜：“不过我可以拌凉菜，之前蔺老师还夸我有拌凉菜的天赋来着。”
严越欲言又止。
过了几分钟才谨慎道：“……这不是最后的晚餐，对吧？”
江成澜：“……”
他发自内心地发出疑问：“暗杀你和楚哥，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
严越啧了一声，说：“你知道我和蔺淮认识多少年了吗？二十年！除了彼此的开裆裤，啥时期都见过了，这么多年过去，我就从来不知道他家大门往哪开！”
江成澜有些意外。
他知道蔺淮的地盘感很强，但是没想到蔺淮居然是从一开始就这样？
“我以为他是之后才会……”
“呵呵。”严越撇嘴，“他从小就是那德行，要说变化，大概就是以前有人抢他玩具，进他地盘，他直接挥拳头揍人，现在要是有人敢这么做，他笑着和人打招呼，转头就把玩具和房子都扬了，再也不碰一下。”
“难处得很。”
江成澜笑：“那你还和他做朋友这么久？”
严越单手撑着侧脸，翘着的大长腿晃了晃：“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他那人脾气不算好，但人却没的说，对身边圈子里的人掏心窝子的护着。兄弟这么久了，往后几十年，谁先走了剩下的还得去烧个纸送个花照顾个媳妇儿什么的。”
江成澜无奈地看了眼嘴上日常跑骚话的严越。
严越低头想了会儿，忽然笑出声来：“真神奇啊……”
“说实在的，那会儿他会喜欢上什么人就已经够让我震惊了，现在隔了这么多年，你们居然还真走到一起了，看上去甚至还挺严丝合缝的。缘分这种事儿，还真是有意思。”
“得了，给个地址，晚上我和楚深一道过去。”
……
厨房里，江成澜正用长筷子把蔺淮切好的菜和调料混合在一起，一边搅动一边随口问：“蔺老师，我师父和楚哥是怎么在一起的啊？”
江成澜前不久终于见到了楚深。
那是一个看上去十分漂亮的男人，眉宇间却带着一种沉稳锋锐的气场总而言之，江成澜见到楚深的第一眼，真的没法想象他会和有些散漫的严越是一对。
“我和严越小时候只是见过几面，勉强认识，但是他和楚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蔺淮说。
哇哦，竹马竹马？
江成澜靠近蔺淮，竖起耳朵听八卦。
“楚家之前家境不错，后来他家被人设计，父亲入狱，母亲重病，所有的债务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那个时候楚深十五岁，还没成年。”蔺淮一边处理排骨一边说着，“他的母亲对我有恩，临走之前将楚家最后的底牌托付给了我，条件只有一个，希望楚深能平安长大。”
江成澜低着头，对比着这个时间段，迟疑道：“……是不是你出国留学的那阵？”
“所以你说你那会儿没钱，应该也是全都用来帮楚家了吧？”
和蔺淮在一起这么久，江成澜对他也算是很了解了，他这么不喜欢依靠别人的性格，会因为和家里赌气不要钱就身上没钱，其实本身就有点不合逻辑。
蔺淮“嗯”了一声，顺手给江成澜端着的凉菜碗里滴了两滴芝麻油。
“严越那阵刚和家里出柜，应该闹得很僵，并且他家情况复杂，他母亲是他父亲的第二任妻子，结婚的时候签了协议，严越那时候手里也没多少钱，更没什么办法。”
“楚家的事儿背后有鬼，楚伯伯入狱没多久就去世了。后来我安排楚深出国上学，只说自己的家事家仇等他回国了自己去处理。”
“之前转移给他一部分我名下资产，是因为当年我在做投资的时候差了些，其中就用了楚伯母赠予的那部分，就当是借了他的本金，连本带利还给他当底气也是应该。”
江成澜看了眼嘴硬的某人，眼睛里带着笑。
蔺淮翻炒着锅里的排骨，淡淡道：“至于后来他们两个怎么又遇见的，我的确没太关注。”
“哦……那你说等会吃饭我问他们恋爱史，他们会说嘛？”江成澜的表情若有所思。
“想知道？”蔺淮挑眉。
江成澜连连点头。
实在是师父和楚哥这两个人看外貌外形，实在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不相配唉。
楚哥看上去就像是那种真正经人。
“知道严越为什么从不喝洋酒么？”蔺淮勾唇。
江成澜眨眨眼。
“他挑酒，有些酒……一杯倒。”蔺淮对卖兄弟这件事完全没有负罪感。
……
与此同时，带着花和红酒站在门前准备按门铃的严越忽然浑身一阵恶寒。
楚深侧目看他：“怎么了？”
“宝贝儿，我感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德行。”楚深没理他，上前一步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蔺淮。
严越看着面前还挂着围裙的蔺淮，忽然勾唇笑了下，将花递给蔺淮：“兄弟，新婚快乐。”
蔺淮的视线扫过严越和楚深无名指上多出的戒指，接了花，侧身让两人进来的同时，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
“新婚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