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过往
幻境没有自主意识，一切的幻觉素材，都来源于被困者本人。
被困者看到的东西与记忆有关，也反映着或许连本人都意识不到的执念。越是执着的执念，越能引诱-人沉湎在幻觉中无法自拔。
向渊在幻境中的形象是多年前的青少年时期，说明在这个阶段，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事情，直到现在都无法释怀，甚至超过了被罢免军权，精神力受损带来的负面影响。
军队与星盗的战场混乱无比，牧羽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向渊身上。
常年经历生死危机的人，往往有超乎常人的第六感。战场中央的向渊忽然停手，仿佛察觉到有人在偷看，竟没有分毫迟疑顺着视线的方向看向牧羽躲藏的位置。
牧羽被吓了一跳，冷静一秒又感觉只是巧合，毕竟向渊看向他的视线只停留不到半秒，便重新回到周围的战场。
这一场战斗的结束比他想象的还要快，杂牌军的星盗在帝国正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在清点战俘时，牧羽看到作为星盗炮灰的词锋也在其中，竹竿似的身影被拷在墙边，与其他星盗站在一起排队等待身份识别。
按照词锋之后的经历，接下来应该是向渊注意到词锋的特别，特例给他一个机会，此后向渊手下就多了一名得力下属。
事情却并未依照历史那样发展，原本应该亲自清点俘虏的向渊忽然改变方向，径直走向牧羽躲藏的位置。
牧羽原本没将一段幻境中的记忆当回事，随便选了个堆着杂物的角落就躲藏了，现在左右一看竟然没有逃脱的出路。
他刚往外一逃，后颈处一紧，就被向渊提溜着后颈提了起来。
牧羽实在不适应现在这个身体，被提在空中没有平衡，奋力划动四肢也只是徒劳。
向渊看清他的瞬间，牧羽明显感觉到周围产生了一瞬的精神波动，这意味着幻境几乎被向渊破开。然而波动仅持续了一秒，向渊紧皱的眉头忽然松开，恢复原来的表情。
向渊的这段记忆里，一定是有他极度执着的事情，才会让他产生动摇。牧羽安分下来不再挣扎，他想看看困住向渊的会是什么。
向渊把他放在自己肩膀上，没有如同真实的过去那样去调查词锋，而是转身离开。幻境的重心在此交接，等离开星盗飞船，场景突兀发生变化，竟直接到了向渊曾经的家里。
牧羽之所以知道这里是向渊的家，因为他在上一次幻境中就来过这里，不过那时候的他忙着适应四条腿的身体，没注意向渊这个人类，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如同牧羽对向渊的印象，向渊回到家里就将猫放在沙发上，翻出一款现在早已停产的游戏机开始玩游戏。
上一次牧羽趁向渊玩游戏时悄悄跑开了，这一次向渊却仿佛早知道它会逃跑，将它放在手臂和大腿圈成的空间里，只留一个猫脑袋枕在他胳膊上。
牧羽被困得一动不动，气急败坏地想要溜出去。可惜向渊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游戏上，根本没注意他的反抗。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牧羽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算是玩游戏，向渊的态度未免有些过于认真了。
和成年后歪在沙发随意玩游戏的向渊不同，现在这个向渊，手里拿着游戏机，仿佛拿着什么重要的实验仪器。玩着玩着甚至开始做笔记，把通关的关键性操作点都记录下来。
向渊把某个关卡通关，随后牧羽听到向渊轻啧一声，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很快他调整好情绪，重新把游戏机拿起来，写论文似的研究着关卡。
如果单看向渊的神色举动，牧羽绝对不会认为向渊是个喜欢玩游戏的人。
他很快就明白了向渊这样做的原因。在向渊将游戏研究通关之后，玄关处传来蹦跳的脚步声。一个与向渊有着七分相似的男孩蹦到沙发上，手里还拿着一个游戏机。
向渊提前做过功课，带着男孩打过了他卡关很久的地方。等游戏通关，他像是完成任务似的站起来，要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小男孩一边撒娇着，说哥哥半个月才回来一次，能不能多陪他再玩一局。
“小妹马上回来了，一起去接她吗？”向渊将耍赖的弟弟从身上撕下来。
听到向渊提到小妹，男孩立马松手，抱着游戏机回了自己的房间。向渊则是顺手将黑猫抄到自己肩膀上，前往家里的另一个房间。
这是一个属于小女孩的房间，到处摆放着毛绒玩偶，几乎没地方可以坐下。
向渊索性坐在地毯上，陪着小女孩看起了动画。荧幕上放着一只猫和一只老鼠打来打去的动画片，动画的定位是青少年，小女孩的年龄太小，很多地方看不懂，就磕磕绊绊的问哥哥。
向渊总是能答上来，牧羽猜测就像刚才的游戏一样，向渊提前对这部动画做过功课。
让牧羽不得不在意的是，小女孩的面容有些模糊，这说明在向渊的记忆中，她的形象在逐渐消减。牧羽在调查向渊的资料时，从未见资料提起过向渊的家人。
刚才的小男孩和这个小女孩，甚至包括他的父母，恐怕终将是遗憾的结局。
夜晚，牧羽在向渊的记忆中头一次见到向渊的父母。脱去帝国军装的包裹，在仅有家人的私人空间里，这对夫妻看起来和其他家庭没什么不同。
但除去表象，终究还是不同的。普通家庭的内部对话，或许是孩子在学校里有了什么见闻，或是假期会去哪里度假。向渊的家里却总是绕不开军队，战争，以及没完没了的任务。
“第一军□□来的人遭遇意外，驻军的职位缺了一个人，在新人调来之前恐怕有些麻烦。”向渊的母亲揉着额角，似乎从回家开始就在为此时忧愁。
“我可以去。”向渊道。
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母亲脸上的困扰一扫而空。
“有小渊在的话，那我就放心了。我再给你安排一个副手……”
“我一个人就可以。”
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很多事情。无论是研究小孩子喜欢的游戏动画片，还是帮助父母减轻负担。即使是最亲近的家人也会不自觉产生依赖，好像只要相信他可以完成就可以了。
有向渊的承诺，记忆中的场景恢复平静，回到普通家里的温馨气氛。
然而温馨未能持续，前一秒还是温馨的家庭晚餐，餐厅里橘黄-色的灯光突然熄灭，一瞬的恍惚后，餐厅里竟然只剩向渊一个人。
明明是同样的场景，只是少了一点光，气氛却从恍如入了深冬。
牧羽能感到空气中多了几分死气沉沉的味道，此时的向渊仿佛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有些疑惑地站起来，打算去门口看看。
向渊一步步向门口走进，几丝古早的记忆忽然被唤醒，牧羽突然蹦到向渊脚边，用爪子去阻止他，用牙齿去咬他的裤脚，想要让向渊停下来。
“别开门！”牧羽想制止他，却只能发出喵喵的声音。
他突然记起来向渊在门后见过什么，他曾经在幻境里看到过的。
门还是被打开了。
和牧羽记忆中的一样，门后是两具尸体。
牧羽注意到向渊的身影有一瞬的动摇，但很快就消失了。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再是无法接受的场景，经受过反复的刺激也会被消磨。
如同各种资料中隐晦提到的那样，向渊的弟弟妹妹是被深渊魔物杀死的。
向渊的意识似乎已经察觉到幻境的不合理性，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而是蹲下-身把地上的黑猫抱起来，沉默地回到房间。
牧羽还是不习惯当一只猫的感觉，但他这次没有挣扎，像布娃娃似的安静待在向渊身边。
这里是向渊的记忆，说明向渊曾经是有这样一个夜晚，一个人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细数着时间的流逝。
真实的过去中，向渊身边是没有一只黑猫的。
他可以想象，那一晚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