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尾声
在向下坠落的途中，牧羽恍然看到很多纷杂的画面。
他在向渊的记忆中，看到很多与深渊魔物相关的东西。他记得向渊经常面向一片漆黑的河流静坐，黑色的河流流淌着，带走了很多东西。
时至今日，牧羽终于明白，向渊面向的不是黑色的河流，而是这道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深渊带来了来自异界的魔物，带走了向渊曾经拥有的一切，将他的命运扭转到一条冰冷又孤寂的道路。
没想到又是这道深渊，将他也带走了。对于向渊来说，算不算又一次的失去。
越往深渊之下，魔力的流动越紊乱。牧羽定了定神，他不能再胡思乱想，必须要集中注意力。
在将脑中的思念尽数斩断之前，他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要是他在深渊中陷入癫狂，或者就此消亡，他的灵魂最好能变成一只猫，这样他就能回到向渊的记忆里，在那个漫长而压抑的夜晚，至少有活着的东西在他身边。
下落的速度开始放缓，牧羽收回心神，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在深渊之下，连光线都会被吞噬，他无法使用视力，一切只能凭借感觉。
第一次进入深渊时，他配合深渊的时空连接功能使用了传送阵。这是第二次进入深渊，一切还算熟练。
只要找到魔法阵的核心区域，就能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灾难。至于如何阻止，魔法阵被破坏之后的魔力反噬，他都无暇思考，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他闭上双眼，感受着魔力的流动，顺应黑暗中魔力缓缓飘动的方向前行，很快抵达了目的地。他在无尽的虚空中看到了一块正在发出微弱光亮的小石头，在没有光线的深渊中，即使是微弱的荧光也如同耀眼的太阳。
这颗小石头是支撑整个魔法阵的能源石，看似渺小的体积里蕴藏着恐怖的能量。只有定睛仔细观察，才能察觉石头内涌动着如熔岩的火-热。
只要破坏掉这颗能源石，魔法阵的传送就会停止，两个相融的世界会回到原来的状态，在爆发边缘的灾难也会中断。
但能源石被破坏之后，狂暴的能量会形成漩涡，而他身在漩涡的中心，被漩涡拉扯，或许永远不出去了。
牧羽摸了摸口袋，把戒指重新戴在手上，好像能驱散杂念和犹豫。他刚刚将手放在能源石上方，动作忽然停顿。
魔法阵的核心位置能够监控到整个魔法阵的状态，他之前看到的都是魔法阵的一小部分，只能依靠经验推算出整个魔法阵的构型。而当他能看到整个魔法阵时，忽然感觉这个魔法阵有些不对劲。
虽然魔法阵的传送功能成功启动，但是这个魔法阵中其实有许多绘制的小错误。这些错误不会影响整体功能，然而都是一些比较常识性的低级错误。
按理说能够绘制这种大型魔法阵的人，不应该犯这么多初级错误，除非绘制图像的人是个照猫画虎的门外汉。
牧羽突然想起他在这个世界曾经好几次见过的魔法阵图案，第二军团似乎喜欢使用魔法图像当做图腾，而那些图案也包含了大量错误。
如果说他的猜测正确，那么他最初的印象其实没错，这个世界没有其他能使用魔法的，有的只是一个偶然接触到魔法，正笨拙的尝试使用的初学者。
初学者能构建出如此庞大的魔法的确很了不起，但由于缺少常识，必然会犯很多基础错误。只要他能找到核心的错误，并以此为突破口，或许找出不需要破坏阵法核心也能中断传送的方法。
牧羽收回右手，能源石漂浮在半空中，幽幽散发荧光。他再次闭上眼睛，仔细感受魔法阵的异常位置。
十多分钟后，他重新睁眼，看向一个距离他不远的方向。
在距离他几十步之遥的地方，有一个全新的突破口，那里的魔力波动微弱，如果能将魔力流动打断，就算截断电器的电流，魔法阵的功能也会终止。
牧羽走到合适的位置，调动魔力与魔法阵中的魔力互相抗衡，随着时间的流逝，魔法阵的魔力流动开始阻塞，最终彻底被截断。
黑暗中的能源石忽然熄灭，代表魔法阵的功能消失，地面上的魔物传送也就此停止。牧羽见大功告成，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心脏却开始剧烈跳动。
作用于灵魂的灼烧感快速蔓延，熟悉的痛楚迅速扩散。牧羽几乎蜷缩身体，魅魔的诅咒竟然在如此不合时宜的阶段爆发！
他看见刚刚熄灭的能源石死灰复燃，魔法阵也在重新启动，自己却调动不起一丝魔力，只有越来越明显的痛楚在加剧。
在这空无一物的无尽深渊中，黑暗能将一切包裹，他的呼吸声紊乱而急促，绝望总会在最冰冷的时刻降临。
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牧羽仍旧能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力在快速下降。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被黑夜侵蚀，最终陷入一片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牧羽缓缓睁开眼睛。
诅咒反噬的痛楚已经消失，全身也没有感到不适，他重新站起来，周围仍旧是一片漆黑，但他感觉自己似乎不在原来的地方。
不远处有淡淡的光，微弱的光线与能源石的荧光不同，是忽明忽灭的蓝色。
他顺着光线走过去，竟然在这里看到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命运轮-盘。
石制的圆形轮-盘在缓缓转动，但与他在向渊身边看到的命运轮-盘一模一样，代表他生命倒计时的指针缓缓移动，每一分移动都预示着他生命的消逝，而原本已经被他往回推进过半的指针，此时竟然快抵达终点。
他左右环顾，仍旧是什么都没有。这里不是深渊之下，为什么会有命运轮-盘，他到底在什么地方？
在附近瞎转了几圈，他什么也没有发现，只能将视线移回命运轮-盘。
命运轮-盘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按照导师的说法，它映照着魅魔的内心。
牧羽对着命运轮-盘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他的心就是一块石头，还是光溜溜，上面什么也没有的那种。
“你是谁？”漆黑中突然有个声音。
牧羽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然而身后什么也没有。
“你是谁……”黑夜之后窃窃私语。
他听见有人在黑暗中提问，声音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无从判断对方的方向。
“什么人？”牧羽向黑暗中喊了一句，没有任何回应。
他几乎以为这是长时间在高压环境下产生的幻觉，又在周围检查了一遍，仍旧一无所获。
“你是谁？”声音的第三次发问直接出现在牧羽脑海中，突然放大的音量震得他几乎眩晕。
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抬头发现命运轮-盘上出现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而声音的源头，就来自于这块看似没什么特别的石头。
漩涡不断旋转，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牧羽敏锐察觉这是精神干扰，然而还是迟了一步。
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要将他吸进去。而在漩涡中央，他看见大量细碎的凌乱的画面。
他看见他蹲在草丛里躲藏丛林中的危险，他看见怖狼的利爪几乎将他撕碎，他看见同族恐惧而愤怒的眼神……无数负面的，消极的，让他不愿去回想的记忆一层层涌上来，争先恐后挤进他的脑海。
“你是谁？”他听见命运轮-盘再一次问。
“我……”他不自觉回应。
他是谁？
他竟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他其实没有名字。他有过无数种身份，用过无数个马甲，然而这难以计数的身份，谁才能代表他，或者谁都不能？
他迟疑的瞬间，命运轮-盘开始剧烈震动，轮-盘的震动仿佛带动他的心脏，诅咒反噬时的痛苦也同时出现。
疼痛让他心脏不停加速，几乎喘不上气，而命运轮-盘还在不停的逼问，轮-盘中零碎的画面也在飞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越来越让他感到混乱。
在飞速出现又转瞬消失的画面中，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随后他看见漫天飞舞的白色花瓣，那是能让人安神的沉眠樱；缓缓升空的荧光水母，像代表着浪漫的萤火闪动；还有一颗小小的雪球，里面存放着比蓝宝石还耀眼的光……
“我……”他挣扎着爬起来，哑着声音，“是牧羽。”
他用力握住代表命运的轮-盘，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执念。
他想成为牧羽。
……
那一瞬间，漆黑的迷雾炸开，被包裹的厚重感骤然消失。
黑暗被撕破，露出了本该有的模样。
在幻觉消失的那一刻，他看见命运轮-盘缓缓消失，代表着他生命倒计时的指针不再转动，而命运轮-盘上波光粼粼，竟然变成了一面镜子。
他看见了“牧羽”的脸。
不，他看见了自己。
幻觉消失了，和代表诅咒的倒计时一起消散。
牧羽回过神，看见不远处能源石突然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在转瞬之后炸裂。但他没有恐惧，他本能的感觉这股能量波动伤害不到他。
能源石的爆-炸产生剧烈的气流，牧羽在魔力的包括下，顺着气流缓缓飘动，上升，最后在头顶看见了光……
他已经从深渊之下出来了。他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来不及确认魔法阵是否被完全破坏，回头看见不远处竟然站着向渊。
“我……”他开口，却不知说什么，最终只能低声道，“对不起。”
如果是向渊一声不吭把他弄晕，然后一个人跑去送死，他可能会气到炸开吧。
“不要道歉。”向渊抱住他。
“跟我回去。”这是向渊说的第二句话。
向渊握住他的手腕，用的力气很大，甚至让他感到不适。他刚想将手抽回来，动作却停下了。
他能感到轻微的颤抖，混杂着痛苦，悔意，和尘埃落定的无力，源源不断从向渊身上传递过来。
他忽然感觉很难过，这种情绪并非源于自身，而是因为看到重要之人的痛苦而产生的难过。
向渊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想看他这样。
“跟我回去。”
在他们身后，是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这道深渊夺走了向渊太多东西，差点将他剩余的唯一也吞噬殆尽。
他现在只想把他带走，去遥远的地方，再也不要靠近这道诅咒。
“我……”牧羽抬起手，“我不走了。”轻轻环住向渊。
他现在是牧羽了，他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