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二更
开平帝和杨太师一前一后从柜子里走出。
暗卫们见状,不住地向大皇子那边看,想知道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然而,大皇子已经吓呆了。
如果说开平帝还有可能是周元瑢假扮的,那杨太师呢?难不成魏玄极手下的其他人假扮的?
可是,谁能把开平帝和杨太师假扮的这么像呢?
如果只是静止不动,大皇子还觉得有那么一丝假扮的可能,现在两个人已经从柜子里走出来了,无论是身形还是神态,都和大皇子熟悉的开平帝与杨太师分毫不差。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们就是本尊。
“父、父皇……?”大皇子颤声说道,他仰视着开平帝,“您、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开平帝的脸色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呈现一种蜡黄色,他的上唇不可抑制地抽搐,两颊边松弛的赘皮也随之发抖,就像一条被激怒的老狗。予溪疃对
开平帝声音喑哑:“好,好啊,魏玄通,你做的可真好啊。”
大皇子感到浑身发凉,背后不知不觉已出了几层汗,他慌忙爬到开平帝脚下,抱住他的龙纹步履:“父皇,父皇!都是魏玄极害我,这不是真的,是他挖陷阱,陷我于不义!”
开平帝虽然上了年纪,毕竟曾经从戎数十载,腿脚上的力气依然非常大,他一脚踢在大皇子肩膀上,将大皇子踢得翻了个跟头:“滚开!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杨太师在旁边看着,也微微摇头。
大皇子只觉肩上剧痛,胳膊顿时提不起来了,开平帝这一脚是愤怒到了极致,以前,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开平帝都不会这样伤害他的身体。
大皇子咬紧牙关,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再度爬到开平帝脚前,抱住他的腿脚:“父皇,真的不是这样的,您相信儿臣,这一切都是魏玄极的阴谋,是魏玄极设计起来害儿臣的,只要您给儿臣一些时间,儿臣立刻搜集证据——”
“住口!”开平帝再次蹬在大皇子肩上,上了年纪的猛虎王依然有着暴躁的脾气,他一下一下重重地踢在大皇子身上,踢得大皇子惨叫不已,“住口!住口!朕叫你住口!你听不见吗!”
眼见着大皇子就要被开平帝踢死在地上,杨太师觉出不对味了,他立刻上前拉住开平帝,劝道:“皇上,皇上,万万不可啊,不管大皇子犯了什么错,都不该在这样踢死他啊,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传扬出去,后果不堪设想!请您三思!”
不管大皇子犯了什么样的罪,未经审判,由皇上亲手杀死,都会影响到国家社稷,产生负面舆论,动摇民心。
开平帝虽然暴怒,却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他发泄了一番火气,也就收住了腿脚。
大皇子躺在地上,疼得不住呻吟,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但他仍然坚持挣扎着爬起来,第三次抱住开平帝的腿。
如果他不这样,就再也没有生还的机会了,若是被废了太子,还不如死了呢。
今天这一局,他只能死命地往魏玄极身上抹黑,让皇上对魏玄极起疑,他才能得到稍稍喘息的机会。
“父皇,父皇……儿臣不知道魏玄极是怎么把你骗来的,方才那些话,都不是真的,是他套儿臣的话!儿臣根本不认识什么北狄刺客,也不是儿臣指使的,儿臣指使为了吓唬吓唬他!”大皇子忙不迭地抹黑着魏玄极。
可是,得到的却只是开平帝的一声冷哼。
“带下去。”开平帝道,“朕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来人啊!”杨太师道,“把大皇子带走!”
忽然间,一群人从屋外涌进来,将大皇子和两名暗卫团团围住。
屋内瞬间被照的火光通明,侍卫们拔出铮亮的刀剑,先拿下两个暗卫,又伸手去拽大皇子。
“不,不。”大皇子又拉住杨太师的裤脚求情,“杨太师,求求你,跟父皇说说吧,我们父子亲情,何至于闹到这地步,儿子难道会做什么对父亲不利的事情吗?这都是魏玄极的阴谋,这都是阴谋啊!”
杨太师也不敢强行捉拿大皇子,他向开平帝请示道:“皇上,您看这件事,是否从长计议……?”
“按照大晟律办。”开平帝沉着一张脸,看也不看地上的大皇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有了开平帝这句话,杨太师对于眼下以及未来的局势已经十分清晰。
“还等什么,送大理寺候审!”杨太师道。
大晟还没有专门审判皇亲国戚的机构,涉及高级官员犯罪的问题,都是发最高法院也就是大理寺候审,大皇子这次的罪过太大,涉及里通外国,谋害兄弟,开平帝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用意已经很清楚,大皇子的太子之位要完,认真审判下来,恐怕性命都堪忧。
因此,杨太师接到开平帝八字指示之后,就决定,好好地抱住二皇子的大腿,现在就开始表现。
当然,他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万一开平帝睡了一觉又后悔了呢,他岂不是里外不是人了?
杨太师恰到好处地把握着力度,命人将大皇子从地上搀起来,先送到大理寺关押高级官员的地方等着。
这时,一直在床上坐着的魏玄极,掀开被褥,从床上下来。
大皇子眼睁睁地看着他安然无恙地走下地,身上没有一点新伤的迹象,腿脚也是十分灵活。
刚才坐在床上装虚弱,全都是假的!
那北狄的刺客,完全就是一个废物,亏得大皇子养了他那么久,他竟然连魏玄极的一根头发都没有伤到,还不如他妹妹拼死一击,至少伤到了魏玄极的肩膀。
大皇子气急败坏,却什么都不能说,只两眼充血地瞪着魏玄极。
魏玄极看着大皇子,轻蔑地一笑,仿佛看到一只臭虫般,目光不值得为他停留分毫,很快便移开了。
“父皇。”魏玄极走到开平帝面前。
开平帝的心情依然很差,只是冲魏玄极点了点头。
“不可能,我不相信!!”大皇子终于忍不住大叫起来,“你凭什么叫到父皇?凭什么让父皇夜里为你出宫?凭什么让父皇委屈藏身在你的衣柜里??父皇明明一点都不喜欢你,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回事!为什么父皇能为你做到这种程度?我不相信!我不甘心!”
开平帝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魏玄极从开平帝面前转过身去,冲着大皇子笑道:“父皇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你啊。”
“什么??”大皇子惊愕,“我?”
接着,他想到一种可能,开始愤怒地挣扎起来:“魏玄极,你是不是欺骗父皇,说我出事,所以父皇才来的,你简直卑鄙无耻!你这是欺君之罪,是死罪!”
魏玄极冷笑一声:“你想多了,若是你出事,也该是你的属下先去禀报。”
大皇子瞪圆了眼睛,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可是,这样一来的话,他就彻底猜不出魏玄极到底是耍了什么花招,才让开平帝和杨太师愿意躲在柜子里的。
魏玄极慢慢地解开衣襟,除去金红礼服的左侧肩膀,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多亏了白天你的那位女刺客,在我这里刺了一剑。”
大皇子迷惑地看向魏玄极,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和开平帝在此有什么关系?
“我强行要回府,没想到马车到了府前,”魏玄极仿佛陷入了回忆,开始述说已经发生过的事,“伤口却突然崩裂了,周大夫进来看我,正看见我的伤口崩裂,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在马车中停留了一会儿,替我缠好伤口,下车之后,便将此事告诉了张太医。”
大皇子暴躁起来,直至此刻,他都觉得魏玄极是在耍他玩。
“张太医回宫后,皇上问起我的情况,张太医便如实回答了,皇上担心不已,”魏玄极道,“又过了一会儿,武王府上传出有刺客袭击我的消息,皇上坐立难安,决定和杨太师一起来看看我的情况。”
如果是凭空传来魏玄极遇刺,皇上并不会如此担心,但是,魏玄极已经受伤在先,又是皇上亲眼看着张太医给他包扎,流了多少血,之后又听到张太医说,魏玄极到武王府前时,伤口又崩裂。
这一重一重的消息就像累加在骆驼身上的稻草,虽然稻草本身没多重,但是,叠加之后,也会压垮骆驼,就像坏消息压垮皇上的心理防线一般。
皇上出宫,来到武王府中,想要探明情况。
而这个时候,魏玄极抛出了第二件刺激人心的线索。
地上北狄刺客的尸体。
皇上一见,脸色就变了,魏玄极告诉皇上,北狄还有刺客残留,让他们留在京城,非常危险,眼下将北狄刺客的尸体扣在这里,魏玄极装作遇刺,那些同伙肯定会找机会来确认,到时候就可以一网打尽。
这样一环扣一环走下来,本来不可能的事,也就变成了可能。
而要说导致这一切的发端,就是北狄女刺客刺中魏玄极的那一剑。
女刺客是大皇子派的,说是因为他也不错。
大皇子听得呆若木鸡,恍惚间,他仿佛明白了为什么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论武功,女刺客比朱邪思摩差得远,可是,朱邪思摩连魏玄极的皮都没蹭破,女刺客却直接刺中了他的肩膀?
就算是两人距离近吧,女刺客第一次出击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而且女刺客准备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那一击,怎么说也比后面临时发挥来得熟练。
为什么女刺客第一击没刺中,第二击却刺中了呢?
只有一个原因,魏玄极是故意的。
第一击的匕首上有毒,第二击却是侍卫的短剑,剑上没毒。
魏玄极需要受伤,来引出后面这些事,但是并不需要冒着被毒死的风险。
所以,女刺客举起侍卫的短剑,向魏玄极出击时,魏玄极没躲。
……
大皇子被侍卫架出院子时,脚下一阵踉跄。
他两腿发软,几乎是被拖出去的,身上的冷汗更是一阵一阵地往外冒。
他还记得魏玄极刚刚从冷宫里冒出来的时候,还是一个只会用蛮力博取开平帝注意力的傻小子,什么时候,魏玄极的心思已经深沉到这种程度。
在挺身受下那一剑的时候,竟然就已经算好了后面这些。
更可怕的是,大皇子也是因为那一剑,才决定乘胜追击,趁着魏玄极受重伤,斩草除根的。
魏玄极同时算到了大皇子和开平帝两条线上的人,最终在夜半时分,寝殿之中,让两拨人聚在一起,上演了这么一出假遇刺的好戏,让大皇子自己把自己的罪行全都当着开平帝的面说出来了。
更狠的是,不光有开平帝,还有杨太师,开平帝不欲杨太师知道匿名信的事,就是为了包庇大皇子,现在,没机会了。
而且,里通北狄,这罪行非常可怕,就是板上钉钉的叛国,开平帝是没办法当着杨太师的面包庇这个罪行的。
大皇子绝望地闭上眼睛,当他的弟弟在排兵布阵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他竟然在和杜人五说些不着边际的风月之事,嘲笑魏玄极就算受了剑伤,也要会小情人,不知道周元瑢给他吃了什么迷魂药……
可恨!现在看来,人家清醒得很,周元瑢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真正糊涂的是他魏玄通!
*
大皇子被带走后。
开平帝上前看了看魏玄极的伤势,叹息一声,没有说什么,便起驾回宫。
杨太师跟着开平帝一起离开,走时关照了一番魏玄极,叫他有什么事就跟自己说,有什么需要就开口。
魏玄极谢过杨太师,将两人送到寝殿门前。
月光洒满寝殿前的小院,秋日的虫鸣日渐式微,月色却愈发明净,开平帝站在起风的院子里,身形已现佝偻。
他回过头,对魏玄极说:“不必送了,回去好好养伤。”
“是,父皇。”魏玄极恭恭敬敬地行礼。
开平帝的目光落在魏玄极身上。
智勇双全,无可挑剔,却偏偏不是他尽心尽力地养育的那一个。
何其讽刺。
开平帝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那就是,比起大皇子,其实二皇子更适合继承他这个位置。
人的心都是偏的,皇帝也不例外,比起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他们更想要一个自己信任的、喜爱的。
可是现在局势却不允许开平帝这样做了。
他无法再心存侥幸下去。
明明已经道别过,开平帝却又抬起眼睛,目光落在魏玄极身上,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懊恼,它们带着某种示好的意味,混合成了近似于慈爱的效果。
任谁看到了开平帝这样的目光,都会相信,他从始至终都是对魏玄极饱含着父爱的。
只是在某些迫不得已的场合,不得不“顾全大局”,才短暂地压抑了这份父爱。
现在,没有什么理由再压制下去了,开平帝终于可以真情流露,尽情地表达他对魏玄极深沉浓厚的爱子之心。
“玄极,秋天了,外面风大,小心着凉,快回去歇着吧。”开平帝说着,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杨太师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门前的魏玄极,急忙行了个姿态谦卑的礼,跟着开平帝一起出去。
魏玄极站在门前,一直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的侍卫也全部撤走,重新恢复安静。
四下无人之时,青年脸上的恭敬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冷漠。
原来被开平帝当成亲生儿子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开平帝看着自己亲生儿子的目光是这样的。
真是……无聊透了。
为什么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想着追求这种无聊的东西?
魏玄极毫无留恋地转过身,快步走进屋内。
他掀开床上的褥子,露出一扇暗门。
用怀中揣着的小钥匙打开暗门,下面露出一道楼梯,直通到地下。
魏玄极的这座寝殿,是周元瑢一手设计的。
表面上看起来只是符合王府规制的寝殿,其实却是藏着许多机关的神奇屋子。
比如那柜子后面,就是另外一个房间,开平帝和杨太师只是在另一个房间等着,听到响动才推开暗门,进入柜子。
比如这床榻下面,就藏着一个地窖,下面的格局和上面一模一样,只是没有窗户。
魏玄极飞快地蹿下楼梯,心脏砰砰跳着,来到地窖中的三进大床前,扑在床边,双手握住铺到床沿的被子边,喜色盈满双目,眼睛发亮地望向床上坐着的人:“元瑢哥哥,让你久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奶盖卷的地雷x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