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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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剑就差在旁边鼓掌了,对了,主子,这才是正确的审问人的态度!

然而,被审问的那一方,却并没有露出害怕的神色。

赵师傅依然顶着他那张疙里疙瘩的脸,垂目坐在魏玄极身边,目光只在魏玄极腰间的伤口处打转,眼里尽是担忧。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魏玄极的腰,但是碍于身份,又放下。

这些小动作,魏玄极尽收眼底,他实在是受不了,捉住赵师傅的手,按在坐榻边缘,不让他乱动。

赵师傅的手很漂亮,每每在魏玄极的视野中乱晃,他就会忍不住心跳加快,心间溢出一种奇怪的怜惜之情,想要亲近赵师傅。

真是令人害怕。

“赵三,别想再耍花招了,我放过你一次,不可能再放过你第二次,老实交代,魏玄通到底想干什么,他到底在策划什么阴谋。”魏玄极一边说,一边打开坐榻边缘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只赤霞色的小药瓶,在赵师傅眼前晃了一晃,“看见这个了么,如果你不说,我就把它塞到你嘴里。”

赵师傅的注意力终于被魏玄极手中的小药瓶吸引去注意力,不再盯着他的伤口看了。

魏玄极注意到赵师傅迷惑的神情,便故意用恶意的语气在他耳边说:“这是我在北疆得到的宝贝,瀚海古族的狼毒,只要滴上一滴,在你喉咙里面,保证你什么都能说出来,到时候,你就会求着我……”

魏玄极话音未落,赵师傅已经露出了畏惧之色,魏玄极见他这么胆小,威胁的话语便停了下来。

“……你老实交代,就不用吃这个。”他将红色小药瓶在赵师傅面前晃了晃,正待收起来。

忽然间,赵师傅猛地一挥手,将红色小药瓶打飞出去。

魏玄极愕然。

赵师傅似乎也没料到,自己竟然能打魏玄极一个措手不及,他打飞小药瓶之后,就立刻站起来,从榻上退到地下,往门边逃去。

魏玄极目光一暗,牢牢盯着赵师傅的身影,果然,金满堂出来的人都不能信,他们最擅长的事,就是趁人不备,突然使坏。

他倒要看看,在他武王府的地盘上,这个不会武功的赵师傅,到底想怎么逃走。

赵师傅往前跑了两步,就因为腿脚无力,左腿绊到右腿,摔了个趔趄。

魏玄极:……

周元瑢抓住门框,努力稳住平衡,他不敢往回看,魏玄极和弹剑为什么一点声息都没有,他现在只想赶快从武王府跑出去,或是让他找个四下无人的地方,让他变装回来,那么也是可以开溜的。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魏玄极发现他就是赵三!

周元瑢给自己鼓了鼓劲,越过门槛,从暖阁里跑出去。

这地方的布局他非常熟悉,暖阁连着寝殿,寝殿的另外一端是魏玄极的卧房,卧房的后窗是一条小道,可以直接跑进后花园,然后,后花园里有一道非常隐蔽的门,从那道门就可以溜到外面大街上去。

周元瑢盘算完路线之后,直奔寝殿而去。

魏玄极从暖阁中走出来时,以为会看到赵师傅往大门跑,没想到他径直往对面卧房跑了去,撞进流苏门帘时,将门帘上悬挂着的碧玺弄得哗哗直响。

魏玄极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个赵师傅,有时候还真是呆的可以,不往外跑,竟然往里跑,让他说什么好。

“守住前门。”魏玄极吩咐道。

“是。”弹剑领命。

魏玄极活动了一下手腕,往卧房走去。

他进入卧房时,就看见赵师傅正在往窗户上爬。

这一幕有点眼熟。

在秋猎围场中,木工小屋里,赵师傅就这样翻过窗户。

但是他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臂力,这样扒着窗户,一阵乱蹦,就是上不去窗棂。

魏玄极不由得闷笑了一声,走上前去,一掌关上窗户,手臂撑在窗格上。

周元瑢跳到一半,胜利在望之时,那道窗户缝却无情地在他眼前,“嘭”,关上了。

周元瑢慢慢回过脸,看见了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然后是连着手臂的肩膀,松垮垮的中衣……

“赵师傅,三年前你就翻不动窗户,为什么三年后还要来挑战呢?”魏玄极语气间带着嘲笑之意,在周元瑢耳边响起。

周元瑢背靠着窗户,被魏玄极的手臂困在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魏玄极的脸庞在他眼前放大,直到眼角下面溅上的一点暗红色的血迹都能看得清楚。

“我能说得都说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元瑢的语气十分冤枉,“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什么,不过,我特别怕疼,所以不要拿那个毒药吓我,你要是那样吓我,我什么都能说出来,你想听什么我说什么,但是,我说的都不是真的,是屈打成招。”

“是吗?”魏玄极漫不经心地问道。

周元瑢感到下巴上一痛,魏玄极竟然捏住了他的下巴,一点都不怕癞子传染到自己手上。

“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奇技淫巧,叫做易容。”魏玄极捏着周元瑢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正朝着自己,他的目光在这张疙里疙瘩的脸上仔细端详,不紧不慢地说道。

周元瑢的心脏却快要跳出喉咙,他惊惧地望着魏玄极,大脑一片空白。

“找到了。”魏玄极说道。

下一刻,周元瑢感到本来紧绷的脸皮骤然一松,附着在脸皮上的物质被猛地揭开,人皮面具与真实皮肤脱离时发出“嗤嗤”的声音,强行分开引起的疼痛就像是自己的脸皮也被撕下来了一样。

他闭着眼睛,脸上火烧火燎得疼,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去遮住脸,却被魏玄极硬拉开。

“果然不是真容,让本王看看,你到底是谁。”

寝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外面走廊上的烛光照耀进来,窗外是无边的夜色,一丝聊胜于无的月光透过窗纱,映出“赵师傅”面部隐隐的轮廓。

魏玄极的声音忽然顿住。

甚至连呼吸都一起停滞。

在那张疙里疙瘩的人皮面具之下,却有一张如梦似幻的清俊面孔,不需要多少光亮,只是朦朦胧胧的轮廓,魏玄极也能一眼辨认出那是谁。

元瑢哥哥。

为什么,赵三的人皮面具之下,会是元瑢哥哥?

这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魏玄极呆呆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感觉到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摸了摸周元瑢的脸颊,触手之处温热细腻,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元瑢哥哥,为什么要假冒赵三?”魏玄极问道。

看见周元瑢的脸时,魏玄极的第一反应是,周元瑢出于某种目的,利用人皮面具易容成赵三,方便潜入金满堂去刺探情报。

因此他才问出了这样的话。

但是就在他问出口的同时,他发现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不是周元瑢“假扮”赵三,而是周元瑢“就是”赵三。

很明显,眼前的周元瑢知道赵三的一切,知道秋猎场上发生的事,知道赵三和他之间的过去。

最为明显的证据就是,赵三的嗓音。

那种沙哑的,低沉的声音,和周元瑢本来的声音有一定差距,如果不是刻意作假,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

如果周元瑢只是临时假扮赵三,他不可能装的这么惟妙惟肖,就和赵三本人没什么分别。

如果周元瑢只是临时假扮赵三,被弹剑捉回武王府之后,他明明就可以向弹剑表明自己是假扮的,弹剑哪里还敢把他捆在柴房呢?

魏玄极的手指上仍然带着雪夜的寒凉,指腹因为多年练武形成一层粗硬的薄茧,他的拇指摩挲在周元瑢脸上,将他脸颊边的一缕鬓发拨开,抚摸着他的耳垂。

瓷白的,纤薄的耳垂,就像是御制的玉碟一般,那般精致漂亮,为何魏玄极却一直没发现,有这样一副疙瘩脸的癞子赵三,却有一双和他的元瑢哥哥一样的耳朵。

不仅是耳朵,还有很多很多,令他倾心的美好之处,木工出身的赵三,却有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这完全不合理,还有他隐藏在宽袍之下的身子,那般剔透如玉,无处不动人,分明不该是一个漂泊江湖数十载的老工匠该有的样子。

时至今日,魏玄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仍然能浮现起木工小屋里赵师傅出浴的样子。

“为什么?”魏玄极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却只有三个字。

他心里有很多困惑,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要一句一句地问出来,他可能要问很多很多话。

可是他太累了,连一句话也不想说。

明明与阿木汗追逐千里的时候,一宿一宿地策马狂奔在荒寒野间,那时风沙如刀,月光似铁,甚至没办法睁开眼睛去看前面的路,可是那些时候,他也没觉得像现在这么累。

当初那种支撑着他不要命地追逐下去、坚持下去的力量,被抽干了,血管里燃烧的力量,被浇灭了,胸腔里搏动的心脏,也变得没精打采,敷衍了事地维持着清醒所需的最低水平。

人皮面具掉在地上,像是一只破袜子,周元瑢硬着头皮,等着魏玄极发火,可是,却没有等到。

魏玄极松开他的下巴,眼皮耷拉下去,就像突然被困倦击中,变得很累很累,连说话的兴致也没有了。

周元瑢看着他垂下手臂,转过身,意兴阑珊地走向床榻,然后脸朝下扑在上面。

许是压到了伤口,他的后背动弹了一下,很快又像死鱼一样不动了。

时至此刻,周元瑢终于体会到,小皇子掉马时的心慌。

哪怕魏玄极跟他发火呢,质问他呢,可是都没有,魏玄极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然后就心灰意冷地走开了。

“我可以解释。”周元瑢捡起人皮面具,随手揣进袖子里,来到床榻边,坐在死鱼一样趴着的青年身边,说道。

青年一动不动,整张脸都埋在褥子里,周元瑢看到,他的一只手垫在左腰受伤处。

肯定很疼,周元瑢想,他有些心疼了。

“我不应该不告诉你……可是,时机已经错过了,就无从说起,我……一开始装扮成赵师傅,只是想从大皇子那里打探到更多消息,后来……”周元瑢顿了顿,“确实打探到了很多消息,我不想放弃这条线,所以才一直装扮成赵师傅,今天也是这样……”

魏玄极仍然不出声,不说话,也不动。

“你生气也是应该的,我能理解这种感觉,毕竟以前你也骗过我……”周元瑢停下来,他发现魏玄极终于把脑袋转过来了,那张年轻的脸庞,泛起愤愤的潮红,一双黑漆漆的眼眸里含着委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周元瑢的语气又弱了几分,“我不是要旧事重提,只是这两件事具有相似性,我想说的是,我可以理解你被骗的感觉,你现在肯定很生气……”

不知怎的,周元瑢这一通理性分析,魏玄极好像更生气了。

周元瑢只好闭上嘴巴。

他垂下眼睛,目光在床榻边缘游移,偷偷伸出手,拉住魏玄极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轻轻拽了拽他的手指,讨好地求原谅。

周元瑢发现自己极其不擅长道歉,魏玄极生气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相反,他生气的时候,魏玄极就可以做得很好,留给他空间让他冷静,每天早上驾马车到他家门口等他,被他一次次冷脸也能孜孜不倦地再追上来,可怜兮兮地尾随着他用眼神求原谅……

周元瑢决定,这一次,他也要做到,像魏玄极那样认真地、诚恳地为自己做错的事努力求原谅!

“我错了,真的,我特别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让你伤心了,对不起。”周元瑢拉着魏玄极的手,小幅度地摇了摇,“要我做什么才能让你消气,只要你说,我都愿意努力去做的。”

床褥间传来窸窣的响动,床上趴着的人终于动了,周元瑢抬头看时,见魏玄极正侧着身子,用胳膊肘撑着床坐起来。

周元瑢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魏玄极便顺势倚在周元瑢手臂上,气鼓鼓的脸颊蹭着他的衣袖,目光直直地盯着地板,那只和周元瑢扣在一起的手仍然保持十指交缠的姿势。

因为不想松开周元瑢的手,所以才用这么别扭的姿势起来。

周元瑢心中微动。

“你真的……没有站在魏玄通那一边,帮着他来、来算计我?”魏玄极委屈地问道。

“怎么可能!”周元瑢立刻表现出了对魏玄通的鄙弃之情,“我为什么要和魏玄通站一边,他身上有任何闪光点吗?没有,完全没有,他完全就是一个乌漆嘛黑的黑心肝,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完全是报应不爽,罪有应得!”

魏玄极稍微舒服一点了,他依靠着周元瑢肩膀,手臂穿过周元瑢手臂内侧,和他手指扣在一起:“那我呢?二皇子不也是行事粗鄙、为人莽撞,是你最讨厌的那种类型吗?”

周元瑢恨不能把他以前说过的话再吃回去:“当然不是!二皇子正直勇敢,胸怀广阔,行事光明磊落,年纪轻轻就立下赫赫战功,他现在的地位,都是他靠实力取得的,没有人能说三道四。”

“可是他没有文化啊……”魏玄极的嘴角已经偷偷地扬起来了,但是他说话时的语气仍然保持着委屈的状态,“文臣们都背着他说,二皇子从小没受过教育,是个文盲……”

“谁说的!”周元瑢第一个不同意,“二皇子勤奋努力,天生聪慧,如果不是皇上耽误了他的教育,十个魏玄通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且,经籍这种东西,就是为了让人理解人生道理、历史规律的,不是用来显示自己多会掉书袋的,我看是那些文臣们自己买椟还珠,本末倒置了!”

魏玄极欢喜得快要装不下去了,他偎进周元瑢颈间,手臂偷偷伸到他背后,双手抱住他的腰:“还有没有,再多说一点。”

周元瑢感觉到好像有一只毛毛刺刺的大狗狗正在蹭自己的脖子,他知道,魏玄极不生气了,他的玄极,就是这么好哄。

想到这一点,周元瑢又觉得自己有点渣。

“还有啊,还有很多,二皇子不光武勇过人,而且很懂谋略,魏玄通使出卑鄙手段想害他,皇上也一直偏心魏玄通,在这样对他不利的局面下,他还能不费一兵一卒,反败为胜,让皇上不得不出手收拾了魏玄通,将未来可能会出现的灾祸消弭于无形,”周元瑢笑着说道,“你说他厉害不厉害,聪明不聪明,是不是全身上下都是优点。”

魏玄极被夸得有点脸热,整个人轻飘飘的,胸中仿佛有潮汐澎湃汹涌,腰侧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了。

“可是……”他闷闷地说,“他这么好,元瑢哥哥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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氪金后小皇子变成了亡国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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