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许多哲学家用尽一生思考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而许朝雨五岁时就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就在周长夏把他的积木推倒时。
许朝雨小朋友是个很认真的小朋友，他脸圆圆的，眼睛也是圆的，看上去就是一个软软糯糯又精致的小可爱。
但小可爱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番大作为。
比如把买回来的积木按照说明书上面的模样搭好。
为此他搭了一个月，拒绝了爸爸妈妈的帮助，认认真真地在幼儿园的角落孤独地搭着积木。
还拒绝了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的邀请。
许朝雨小朋友就是这么坚持。
但这么坚持的小朋友，盘着腿不顾地上的泥巴的小朋友，整个幼儿园没人敢惹的小朋友。
被另一个新来的小朋友推倒了自己的积木。
小许同学其实不爱哭，但他毕竟才五岁，在看了看散乱的积木，又看了看穿着牛仔背带裤的周长夏小同学之后。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长夏揪着手指，被他吓了一跳:“你、你、你别哭……”
但奈何周长夏小朋友声音太小了，许朝雨根本没听见，也不想听见。
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倒在地上的积木，就像冬天飘落的树叶。
许朝雨问过妈妈，妈妈说树叶到了冬天就会落下，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
现在他的冬天到了。
积木倒了。
许朝雨小朋友哭得更伤心了。
周长夏想了想，小小的胆子在走上来的那刻用尽，如今他抽了抽鼻子，泪水慢慢盈满眼眶，豆大的泪珠滑下。
如果是许朝雨是打雷下雨，那周长夏就是无声的洪流，明明哭得比眼前坐在地上的小孩认真多了，但硬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哭得很认真，就像许朝雨搭积木时那样认真。
许朝雨小朋友渐渐不哭了，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眼前抽抽噎噎但安安静静的周长夏。
他记性很好，以前他没见过这个小朋友，而且也没见过能流这么多泪水的小朋友。
可有意思了。
许朝雨小朋友的优点是认真，但缺点是当他不认真的时候，就容易被其他东西吸引注意力。
现在的他，就被眼前这个仿佛用水做的小朋友吸引到了，逐渐好奇，并且手痒，想戳。
周长夏永远记得，眼前这个可可爱爱的小孩歪了歪脑袋，从地上爬起来，把脏兮兮的泥土往他脸上一抹，还扯着他的背带裤带子，满脸天真地说:
“你是哭哭做的吗?”
爱干净的小朋友懵了，终于哭出了声。
2
许朝雨和周长夏的第一次见面，以被老师找家长告终。
老师被两个小泪包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打架了，许朝雨想了想才告状说:“他推积木，是个坏小朋友。”
周长夏一边哭一边回答:“不、不是……”
许朝雨没听见他的声音:“你的嘴巴在动诶。”
周长夏:“……”
呜呜呜。
于是老师把两个小朋友带走了，一手拉一个，还要找机会喊家长。
家长来之前，许朝雨就和周长夏坐在休息室里软软的沙发上，一人抱一瓶牛奶。
许朝雨喝得很开心，周长夏则把脑袋扭来扭去，胆怯地看着四周，紧紧抱着牛奶瓶子，害怕地往沙发里面缩。
就连放着的动画片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
老师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小朋友很怕生，说话声音很小，胆子也很小。
所以她对周长夏去推积木这个事十分好奇。
周长夏第一天来幼儿园，把嘴巴闭得紧紧的，小脸上全是紧张，好看的脸蛋涨得通红，低下头不敢看人。
他很害怕大人，也不喜欢比他高的小朋友，之所以会去找许朝雨，是因为这个小朋友坐着的。
安静，且孤独。
一看就跟他很像。
但主动上前的结果是惨烈的。
周长夏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找小朋友玩了。
明明来之前答应了爸爸要努力交朋友的，但现在只能这样了。
周长夏委屈又害怕，只能缩在一边等着自己爸爸来。
他想跟爸爸说，不想在这个幼儿园里待了。
他觉得这些小朋友又会欺负他的。
许朝雨晃了晃小短腿，把喝完的牛奶瓶子放在旁边，然后开始寻找可以玩的东西。
于是他看向了周长夏。
周长夏:“……”
当机立断，就是一躲。
但许朝雨一把拉住他的背带，往自己这边扯，怪力小朋友把周长夏拖到了自己身边。
周长夏一脸茫然。
然后渐渐绝望，低下头捂着耳朵，害怕被打。
他余光看见了许朝雨伸出来的巴掌，只好闭着眼等待。
因为除了这个，他就什么都不会做了。
但许朝雨柔软的巴掌只是落在了他捂着耳朵的手上，轻轻的，只有温热的感觉。
“你耳朵疼吗?”
周长夏愣愣的。
其实许朝雨是想问他为什么要推积木的。
因为妈妈告诉过他，必须问清楚原因，就像他以前不小心碰到了妈妈的什么水一样。
如果是不小心的，许朝雨觉得自己可以原谅这个小朋友。
周长夏嗫嚅道:“不、不疼……”
许朝雨没问他为什么说话总是要重复几个字，而是问他:“你是为什么要推我的积木呀?”
刚才他太生气了，不想问。
现在喝完了牛奶，许朝雨觉得自己可以问一问。
周长夏低着头:“对、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还没跟小朋友说过这么多话，所以结结巴巴的。
他也知道自己结巴并不好听，所以又闭上嘴巴不愿意开口了。
许朝雨听他道歉了就不气了，晃着腿坐在一边:“你不喝牛奶吗?”
“……”
“你是不是想玩我的积木?”
“……”
“下次想玩要跟我说，不可以上来推的，这样不好，这是我妈妈说的，因为推你的积木你也会不高兴的。”
这下周长夏说话了:“我、我没有……”
许朝雨突然听懂了:“没有积木吗?”
周长夏点了点头。
许朝雨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
好可怜哦，没有积木玩的小朋友。
3
等到周爸爸急匆匆地赶来时，周长夏就和许朝雨挨着一起坐，一人抱了一个牛奶瓶子。
周长夏小朋友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将牛奶给了许朝雨一半。
于是他们就和好了。
双方家长面面相觑，好在也正是放学的时候，不算耽误了时间，老师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周爸爸脸色立马严肃:“周长夏，为什么推人家的积木?”
他是中学化学老师，人本来就很严肃，周长夏被他吓到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倒是许朝雨奶声奶气地回答:“哭哭不是故意的，因为他笨手笨脚。”
周长夏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个小朋友完全没有说一个人笨手笨脚不太好的意识。
因为周长夏也觉得自己笨手笨脚。
许妈妈则是一个很佛系的家长，捏着包包就说:“哎呀没事没事，就一小积木，还是圆圆太认真了。”
周长夏琢磨一下圆圆这个名字，在看了看许朝雨圆圆的脸蛋和眼睛。
嗯，好、好像啊。
他忽然就不计较许朝雨喊他哭哭的事了。
圆圆和哭哭，好像也差不多吧。
周爸爸松了口气，又训了周长夏几句，小孩低着头不说话，乖乖被拉着手，结果背带裤的扣子滑了。
眼尖的许朝雨瞅见，立马跑上去拉他的背带。
周爸爸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想拉周长夏躲开。
但一向胆小羞涩的儿子居然挣开了他的手，乖乖地被这个开朗活泼的小朋友拉住。
许朝雨跟扣子大战了三分钟，最终由周长夏自己扣上了。
许朝雨满意地点点头，又挥了挥手:“再见，哭哭。”
我不是哭哭。
周长夏纠结了一会儿:“我、我……”
眼前跟他一样高的小孩期待地看着他。
于是周长夏只能喃喃道:“再见……圆圆。”
许朝雨于是笑眯了眼。
他长得跟许妈妈很像，母子两个手拉手一起笑着，像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一样。
周长夏被逗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牙，然后又立马捂住，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周爸爸走了。
周爸爸和他走向自己家的车，身边到处都是小孩，周长夏不习惯，看了看自己爸爸，还是没有要抱。
他知道自己是大孩子了，爸爸不会抱他的。
但是周爸爸却摸摸他的头:“爸爸没想凶你，就是怕你被欺负了。”
但是他长得严肃，性格也一板正经，周长夏一直有点怕他。
“嗯。”周长夏想到许朝雨圆圆的眼睛，鼓起勇气说:“我、没被欺负、圆圆、哭了，我怕、才哭的。”
周爸爸若有所思:“你喜欢圆圆吗?”
周长夏愣愣的:“不、不知道。”
那就是有点喜欢了。
周爸爸很无奈，他一直在找跟周长夏相处的方式，但这个孩子总是不愿意跟人交流，说话也磕磕绊绊。
其实有个小朋友玩也挺好的。
周长夏坐在儿童椅上，看着路过的玩具店，盯着积木看了又看。
周爸爸想了想:“买一个，下次你跟圆圆一起玩好不好?”
他觉得那个小孩很可爱，而且性格也不错，说不定还能跟周长夏成为好朋友。
周长夏是该有个好朋友了。
周长夏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想起那双圆圆的眼睛。
其实他知道自己误会了什么，许朝雨一点也不安静，也不孤独。
但是……
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