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
周长夏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因为他总是要等着寒暑假才能去找许朝雨。
省会距离许朝雨那个小县城有点远，去一次可能要五六个小时，周长夏刚刚转学时心里不安极了，非常想跑回去找许朝雨。
他后来偷偷买了票，溜进火车，回去那个小县城，但当他回家时，才发现自己的家已经卖出去了。周妈妈不喜欢找个地方，因此也没有打算回来，干脆利落地卖了房子。
那房子被一个独居的老奶奶买下，在楼下开了个汤圆铺子，周长夏回到那里，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回家了。
他对不熟悉的一切感到恐慌，只能去那家汤圆铺子吃了一碗汤圆，接着就被许朝雨捡了回去。
许朝雨依旧穿着因为乱跑乱跳弄脏的校服，书包永远不好好背，带子上永远插着花。
周长夏愣愣地看着。
许朝雨惊喜地诶了一声:“我就说我一直往这里走，总有一天会捡到你的!”
周长夏一下就安心了。
他好像明白，不管他在哪，至少许朝雨没变。所以此后三年，他执着地往返两个地方，每天在完成补习之后偷偷给许朝雨发消息，说着各种各样卖可怜的话让许朝雨不要丢下他。
周长夏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性格，他看了很多书，知道这样会招人烦，只是许朝雨一直没觉得烦。
或许他觉得了，但周长夏明白这种烦最多只是抱怨，许朝雨并不会真的厌烦他。
这种信任很奇怪，周长夏不是一个很能信任别人的人，就算是自己父母，在发现他们偷看自己日记之后，周长夏就撕了日记本，并且把每天的日记存在手机里。
就算是弄丢了，他也不想别人看见。
“1月11日，我快放假了，最近越来越冷，我还好，但是听说宿舍里会更冷，不知道圆圆会不会感冒。”
周长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觉得我越来越奇怪了，看到圆圆的时候就觉得更奇怪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是这对我们的关系没有影响，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
周长夏打完字，仔仔细细地锁在手机相册里，这才起身去了学校。
这个天气一呼气就是白雾，周长夏走着走着就觉得如果是许朝雨，那他此时应该会一路吹着白雾去教室。
他就这么无聊。
周长夏握紧书包带子，忽然被人从身后拍了一下，回头一看居然是许朝雨，“你怎么来这么早?”
许朝雨经常踩点来，不仅在于他要吃早饭，而且他还起不来，每天都跟生死时速似的。
“今天外面不知道干什么很吵，我被吵醒了只好就起来了。”许朝雨把他肩上的碎渣拍掉，“你围巾怎么不带啊?你手冬天就很冰，还是穿厚一点。”
“带上了，我觉得走路有点闷。”周长夏看了看他的脖子，“你怎么不带?”
“我不冷啊。”许朝雨眨眨眼，“这个天气也还好吧。”
周长夏陷入沉默。
这边是南方，冬天不下雪，但是湿冷是无法避免的，而且因为没有暖气，这种湿冷是透进骨子里的，周长夏每年都觉得冬天很难熬。
比夏天都难熬。
但许朝雨从来不穿棉衣，最多一件厚一点的外套和毛衣就能过冬，周长夏总是很羡慕这一点。
许朝雨把自己热乎乎的手塞在周长夏口袋里，和他冷冰冰的手掌触碰:“我给你暖暖。”
周长夏心中一跳，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上了。因为经常打球，许朝雨的手有些粗糙，温热的掌心准确地包裹住他握紧的拳头，让一点温度也没有的衣兜都暖了起来。
周长夏一下子慌了:“你手拿开……”
“为什么?”许朝雨一脸疑惑，“我们以前不都这样吗?”
以前还是周长夏缠着他要他给自己暖手，不然就哭，许朝雨都拿他没办法。
“以前、以前是以前……”周长夏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觉得有点怪。”
“有吗?”许朝雨想了想，“那也行吧，我下次拿热水袋给你暖。”
周长夏又有点失落了，按照以往，他肯定就反悔，缠着许朝雨给他暖手。
但为什么现在他觉得完全不对?
可是他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突然变了?究竟是哪里变了?
2
周长夏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他还不算丰富的人生实在是无法找到一个原因。
书上也没写。
周长夏已经去参加了一次英语演讲比赛，得了金奖，他从老师那里把奖状和奖杯拿回来时，心里都是满满的疑惑。
二班在教学楼的最顶上，一眼望下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群快步走到教学楼里的样子，周长夏趴在栏杆上，盯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觉得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学校里也没有，当大寒已至，他们放了寒假，许朝雨自然不可能再留在学校了，许爸爸开了车来接他。
周长夏背着书包去帮他收拾东西，开学和放假，宿舍里都是最乱的时候，经常能找出不见的袜子和衣服，还有落在床底的纸巾和笔。
桌面上乱七八糟摆着六个人的东西，一个又一个大箱子铺在地上，许朝雨正往里面装东西，周长夏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想过来帮他弄。
但他不会。
周长夏把一件毛衣拿起来看了看:“这件怎么没见你穿过?”
“这是我妈织的，硬给我塞过来，太厚了我穿着不方便。”许朝雨从他手里接过毛衣，往周长夏身上比了比，“不如你穿吧，正好你怕冷。”
“阿姨织的怎么能给我?”周长夏十分无奈，“你都没长心吗?”
“那我回去问问我妈妈，她就是觉得我冷，但我真的不冷，穿着耽误我跑步。”许朝雨想了想，随便塞了几件衣服进去，又把自己买的魔方、拼图、手办认认真真放进去。
周长夏:“……你家里不是有吗?”
“是呀，带回去玩，顺便放在家里。”
许朝雨家里不阻止他玩这些东西，许妈妈甚至还排队帮许朝雨买过手办，仅仅是因为许朝雨要上课等不到初售那天。
周长夏有时候觉得许朝雨父母都太惯着他了，但仔细想了想，也正是惯着他，才能让许朝雨有这种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性格。
散漫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周长夏送他出校门，忽然有些失落:“你又回去了……”
“没事啊，你就在家里玩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就来了。”许朝雨回头看他一眼，“或者你要来找我，我来找你也行，我爸会同意的。”
“我、我不知道我妈会不会同意，她说要趁寒假多给我补点东西，让我在高二多参加比赛，然后高三直接保送。”
许朝雨羡慕地哇一声:“保送诶，我羡慕了。”
“但我不能来找你了。”
许朝雨一顿，忽然笑了笑:“行了，好好学习吧你。”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只留下周长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失落。
周长夏深深地看了许朝雨的背影一眼，觉得这个人真是没心没肺的，他都这么暗示了说会想他，为什么都没有一点表示的?
3
春节将至，路上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贴着的剪纸和对联都让寒冷的冬季显得火热。
许朝雨趴在车窗上去数红灯笼的数量，许爸爸也没说他，只是提醒道:“你小心你那眼睛，盯着不会不舒服吗?这边要上高速路了，那车快得很，你爸我也不能把车速放慢了给你看啊，去睡会儿。”
“喔。”许朝雨立刻闭眼，“妈妈在家里都做什么啊?”
“听说她白天去做糕点卖了，晚上就去跳广场舞，其他时候收拾收拾屋子，她想你得很呢，天天催着我打钱给你多吃点。”
“嘿嘿。”许朝雨把头一仰，枕在副驾驶的背椅上，“终于可以回家了!我觉得还是家里好。”
“是啊。”许爸爸看了看睡着的儿子，无奈一笑，把舒缓的音乐放着，让他睡得更舒服点。
一路奔波，父子两人终于回到小县城，这边很多都是熟人，一个接一个的打招呼，许爸爸一一回应，拉着发呆的儿子回家。
家里早就准备好了热腾腾的饭菜，许妈妈围着围裙，笑着揉揉许朝雨的脸，让他赶紧洗手吃饭。
桌上都是许朝雨爱吃的东西，他走到饭桌前，高高兴兴地去拿筷子偷吃，许妈妈就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好吃啊。”许朝雨笑弯了眼睛，“还是妈妈做的好吃。”
从他这里听到这种话真是稀奇，许妈妈也高兴了，一家人其乐融融，共贺新年，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用温馨温暖整个冬天。
许朝雨偷偷给周长夏发消息:新年快乐。
长夏慢慢:新年快乐。
别叫我圆圆: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啊?
长夏慢慢:我妈公司有事，去加班了，我爸做了饭去陪她。
别叫我圆圆:可怜，你现在一个人啊?你的饭呢?
长夏慢慢:我爸做了，我吃完了，现在在房间里写作业。
别叫我圆圆:……
别叫我圆圆:你大可不必提醒我还有作业。
周长夏一下子就笑了，手指微动:就算我不提醒你，你之后也是要写的，你不会以为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了吧?
别叫我圆圆:……
许朝雨叹了口气，新年之后还有十六天就开学，他的作业恐怕要抓紧时间做了。
但是周长夏一个人待着……也挺可怜的。
许朝雨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周妈妈公司出了点事，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这几天她都要去加班。
周爸爸周妈妈的感情很好，周爸爸也放心让周长夏在家补习写作业，所以跟着一起去公司，顺便陪周妈妈出差。
周长夏将窗户上凝成的雾气擦掉，顺便画了一个笑脸，冻红的手指有点僵硬，因为他连续写了四个小时的题，不仅仅是寒假作业，还有之后要参加的奥数。
家教老师上完课走了，又给他布置了作业，周长夏一时间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但他以前也是这么过的，应该没什么不对才是。
周长夏想去找许朝雨，但许朝雨没回他消息。
他身上画了个正字，周爸爸和周妈妈不在家的第五天，新年的第三天。
周长夏有点孤独了。
电话铃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周长夏接了电话，低哑的声音显得他更加忧郁:“喂?”
许朝雨兴奋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让他脑袋一晕，忽然有点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快出来!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我进不去了!”
周长夏懵了一会儿:“你、你做什么?开玩笑嘛?”
“开什么玩笑啊?我来找你了!我带你出去吃瓦香鸡!”
周长夏将信将疑，拿起钥匙就往外跑，一路上他四处望了望，都没看见人影，然后才想起许朝雨说的是小区门口。
他穿的厚，跑到小区门口时已经有点喘气了，撑着膝盖平复呼吸，然后就被人从背后一扑:“周长夏!”
是许朝雨充满激情的声音。
周长夏脑袋一懵，反射性地回头一望，忽然明白了自己好几个月都搞不懂的感情是什么。
他所思所想，皆是许朝雨。
他喜欢许朝雨，喜欢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是最好的答案，也是最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