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指南三十四
宝濉并没有发疯太久。
他很快回过神来，用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便如川剧变脸一般恢复了平时沉稳温和的模样：“抱歉，失态了。”
不论背后如何嘀咕，表面工作还是不会少。
蓝错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并对对方的遭遇深表同情：“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事。”
虽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但殷红的眼尾和脖颈却依旧暴露了其主人刚刚的神思激荡。宝濉深吸一口气，看向蓝错，毫无忌讳地坦诚：“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很嫉妒你。”
我们，既指宝濉自己，也指他的同族。
蓝错张了张嘴，最后选择缄默。
他知道宝濉为什么会这么说。
同为生灵炼器，一个受了千年折磨至今不能解脱，而作为其子民与后代，不仅对此无能为力，还因为种族原因，无时无刻不在切身感受着对方所遭遇的一切；而另一个，不但自己青史留名、还与其子关系亲近、提供精血的生灵甚至愿意为其献出自己的妖丹……
两相比较，怎可不生嫉妒。
这是人之常情，因此他无话可说。
不过好在，宝濉，或者说“宝血兽”这个超个体是明事理的，虽然嫉妒，但并不会做出什么损人不利己的勾当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利好他们会所的。
讲完八卦发完疯倾诉完心声，该聊正事了。
宝濉的目光黑沉沉的，他凝过来：“所以，你们愿意帮我引荐雪虹吗？”
刚刚从沧溟那里了解到了一点雪虹的性情，蓝错点头：“当然。”
他的储物戒指中随身携带空白表格与木牌，每样各取一份，他双手托着交给对方：“走个程序，把表格与木牌填一下吧。”
为了以防万一，宝濉一边填，蓝错一边提醒：“虽然我能直接将你的信息送到雪虹面前，但并不能擅自帮她下决定。若是最后人家不愿意，我们也是不能强迫人家的。”
他并不担心若是事情不成宝濉会用强——先不说剑冢自身的阻绝作用与他们背靠的沧澜宗，就光论他与沧溟的硬实力，他们也有信心剿灭一切心怀不轨之徒，包括万宝商行的影卫。
这些道理宝濉当然明白，填好表格，将东西交给蓝错，他苦笑一声：“当然，我知道的。”
……
除了与宝濉之间的这段小插曲外，交流会同样进行得很顺利，因为业务的特殊性，他们虽然认识了不少人，但最后真正达成合作的却没有几个——除了宝濉八字还没一撇的口头协议外，还包括了那个专门生产各种怪味糖果的工作室。合作不大，能够促成纯是属于蓝错自己恶趣味的私心，他们要做的仅是将这些糖果放在会客区与前台的果盘中供客人取食，并在客人成功结契后将其作为庆贺礼的一部分。
当然，送出去的糖果都会经过事先的品尝挑选，那些味道格外恶心的自然不会出现在礼盒当中。
还有一件事，就是在交流会的第二天，或许是受了家中要求，那个瘦高青年还曾别别扭扭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来找过他们，说是希望与他们合作，专门设计一套礼服用作拍摄成功案例的宣传照。
当然，这项提议在见过他们的设计图册后被无情地拒绝了。
至于拒绝的理由，蓝错是这样给的：就算他们愿意合作，也要看那些成功结契的客户愿不愿意穿上这些奇形怪状的衣服。
交流会结束的晚上，宝濉再次将所有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露天酒会作为交流会圆满结束的庆祝仪式。
仪式上，他举着永远被倒满的酒杯，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穿梭在人群中，就像个真正的年轻人一般，与所有受邀而来的宾客划酒碰杯：
碰到成功签约合作的，就勾肩搭背相互勉励：碰到未能成功签约合作的，就拍拍对方的肩膀，表示对方很好，只是与商行现阶段的商业规划不太相符，若是日后有机会，定会优先考虑与对方合作。
众人其乐融融、欢饮达旦。
蓝错他们昨天都没有喝太多，第二天一早便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赶回曲灵。
昨天许多人都喝醉了，他们走得又早，因此一路上都没有撞见一同来参加交流会的其他人。
直到沿着山路下到山脚。
站在山脚下，蓝错转过身，回望这条一眼看不到头的上山路。
清晨，天色还未完全大亮，山路两旁的金丝木上，金色的微光如水般流动，千百年如一日地彰显着其主人的钟鸣鼎食、富可敌国。
就好像是亘古不变的一般——但实际上，他们都明白，无论宝濉想要做的事最后成功与否，他都将会是万宝商行的最后一任老板了。
在这之后，即使名字未变，万宝商行也不会是原来的万宝商行了。
正在心中抒发着一些感慨，突然，蓝错心神一动。他心有所感，抬头向最近的一处瞭望塔望去。
果不其然，越过清晨的薄雾，他在瞭望塔上看到了宝濉熟悉的身影。
见蓝错看到了自己，宝濉举起手，冲他们挥了挥。
是修者们为即将远行的同伴送行的特定手势：一路顺风，我等你的好消息。
蓝错无奈一笑，也伸手向他挥了回去：勿要挂念，静候佳音。
与来时一样，他们乘坐悬浮列车回到曲灵。
抵达时已经接近下班的时间点了，因此蓝错没有回会所，他吩咐闻宿回去休息，自己则拉着沧溟一起去了剑冢，直奔雪虹而去。
雪虹难得的没有打坐修养，不知是哪个弟子从外面带了些花草盆栽进来，他们到时，雪虹正坐在地上，手上拿着把花铲，将这些花花草草从盆子中移栽到她的石头旁边。
她神色认真，不知情的人打眼望去，还以为雪虹剑遇到了什么修行上的难题，正百思不得其解。
顺着她的动作，蓝错的眼神落在了那些已经移栽好了的花草上。
只一眼，就忍不住扶额——这些原本在盆栽中长势喜人的花草，在雪虹的一通努力下，成功变得蔫头耷脑、东倒西歪，其中有甚者，半截沾着土的根还露在外面。也就幸亏弟子们选的都是一些往石头缝里一扔就能活的品种，虽然经历了一番非草的摧残，但至少目前为止，还都没有壮烈牺牲。
蓝错和沧溟走近的时候，雪虹手上正握着一把车前草。
听到脚步声，她连忙出声：“小心，别踩坏了我刚栽在那里的玉树。”
蓝错、沧溟：嗯？
他们脚步微顿，片刻后，又后退了半步。
终于，一片肉乎乎的多肉叶片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看着这枚被精心插在土中的叶片，沧溟短促地嗤笑了一声：“玉树？树？”
将车前草栽种在石头下的阴凉处，雪虹有些不满地站起来：“那人家就是叫树嘛，又不是我取的名字。”
到底是多年的好友，沧溟对雪虹很是了解，他嘴角诡异地抽了抽：“你种了多少玉树？”
这似乎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雪虹偏着脑袋想了想：“送我的玉树小弟子告诉我，像玉树这种多肉植物，是一片叶子插进土里就能活的。我想着不能麻烦人家总为这种小事跑过来，就把一整棵树分成一片片的叶子给种了，这样到时候就能有很多棵树了，要是养得好，还能分给别的剑一些。不过那棵玉树不大，即使一片片的种，也就分出了二十几棵吧——啊，你们走路注意一点，有的我不太记得种到哪里去了。”
闻言，蓝错倒抽一口凉气：嘶——
他就说，刚刚踩到的那种奇怪的肉肉的感觉是什么东西。
悄悄挪动脚步，他扭头朝身后看去。
果然，一片可怜的叶子，此时正倒伏在地上，被从中间拦腰踩断，露出其中多汁的嫩绿色内里。
蓝错：！！！
就在他思考怎样毁尸灭迹的时候，一双鞋出现在了他的视野中：不偏不倚，一脚踩在了这片可怜的叶子上。
还左右碾了碾！
蓝错震惊，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沧溟面上带笑，仿佛脑子与躯干短暂地分离了，优雅的脑袋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脚在不受控制地干着什么不优雅的事。
注意到蓝错的视线，他还朝这边歪了下头，眼角更弯，显然是在不动声色笑得开怀。
蓝错：……
不过幸好，雪虹并未注意到这边他们之间的这段小插曲，也不知道自己的二十多片玉树已经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了一片。
给露出了根的几株植物添了一捧土，又施了个小型水诀给植物们浇水，处理完所有事，雪虹方才施施然坐回了她的石头上：“你们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蓝错上前两步，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宝濉填写的那份表格和承载了其灵力的木牌，双手托着递到了雪虹面前。
接过蓝错手上的东西，雪虹有些惊诧：“是你们找到的合适我的剑主吗？效率这么高吗？”
没有先看资料，她直接拎起木牌，用指尖点着去感受其上的灵力。
莹莹白光绽放在指尖，只一瞬，雪虹的神色便陡然发生了变化。
她抬头看向面前已经自备椅子坐下的二人：“这是……”
蓝错点头：“是的，所以我会选择让你看看。”
说着，他又指了指资料，示意雪虹先看资料：“灵力的主人是万宝商行的老板……嗯，你可能不知道，但万宝商行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大商行，而且这次还是他主动找上门来要求想要与你试一试的。他还答应，若是你们能够成功结契，那么他将会给你商行的最高决策权和所有权。总之，无论从财力还是灵力上来看，都是优中之优。”
雪虹也不蠢，她一边看资料，一边接话：“但是呢？他不会无缘无故开出这些条件的，他想要什么？”
蓝错自然不会对雪虹隐瞒，他如实将宝濉的情况告知了雪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