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张玄虚说不出话来，但沈灵泽竟然还能细致且温柔地替人擦拭掉唇角的血液。
擦不干净，因为还在源源不断的流出。
他笑着轻微摇头，“如果我不阻止你，结果无论如何，你都会死，你这么聪明，难道想不到吗？”
是啊，如果这张御雷符真的用了，沈灵泽会不会死于天雷之下是未知。
但张玄虚绝对会因为透支过度，跟着当场毙命。
从此，再也不会有天师道的存在。
传承就此中断。
现在的张玄虚都已经站立困难，在难以强撑之后，他倒下了。
只不过沈灵泽扶住了他，将他轻柔地放在床上。
守着陆致的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的存在感。
张玄虚从心底抵触排斥沈灵泽的碰触，可浑身无力的他，只能乖乖平躺。
他的眼睛不曾从沈灵泽身上移开，莫名觉得现在的沈灵泽竟然跟之前所认识的有些不一样。
有点像，取下从未摘掉的面具。
格外真实。
沈灵泽没有笑容，凤眸深邃，就这么安静地握着他的手。
“很懊恼如此轻易地输给我吧？”
沈灵泽握着张玄虚的手没有戴手套，紧密无间，温热的体温相接。
张玄虚再一次被看透，他闭上眼，不想多看，否则只会感到自己更加的无用。
他讨厌这样。
“但事实不是你看见的这样，你赢了，赢的很彻底。”沈灵泽松开张玄虚的手，将人的微凉的手背贴在自己的脸上。
那双本该无情的眼眸，此时翻涌着情绪。
口吻也极度低落，“陆致也赢了，这场局，我连参赛资格都没有，输的很彻底。”
沈灵泽从未有过这种丧气的时候，但现在却有了。
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些的张玄虚在这时候睁开眼，随即就看见男人在他的手背落下亲吻。
张玄虚跟触电似的想抽回手，但沈灵泽的力量不容拒绝，他更加想抽一巴掌在对方的脸上去。
但连手都抽不回来，别的也更加难以做到了。
“唉，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硬的。”沈灵泽抓着少年的手不放，就像抓住了救赎的稻草。
他闭眸笑着用脸颊蹭着人的手背，恋恋不舍。
虽然沈灵泽这疯子看似跟从前一样有些贱，但张玄虚还是能感觉到男人的异常。
因此收回想骂人的嘴，只是冷冷道：“我输我认，被你捉住我也认，随便你怎么对我。但你放过陆致，和所有无辜的人吧。”
“他们不是玩具，也不是你卸怒或者报复的方式……”
“嘘～”沈灵泽竖指按住张玄虚的唇，眉梢微挑继续说：“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不要提其他人，尤其是陆致。”
见人再度安静下来，他才收回手，重新贴住人的手背，字句含糊，沉闷地开口：“我舍不得你死……”
张玄虚怀疑自己听错了，竟然能从沈灵泽嘴里听见这种话。
迎着张玄虚错愕的视线，沈灵泽表情染上清浅笑意，但这跟平常的微笑不一样，是发自心底的。
那始终一片黑的眼底深处，也被感染笑意。
“你好好活着吧，说了帮你解开诅咒，我就会说到做到啦。”
他说话的时候，挥洒的温热吐息在张玄虚手背上，但张玄虚却感受不到了。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自己变成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但事实是，他都懂，都明白了。
这是沈灵泽在进行自己的死亡宣告。
也就是在说，沈灵泽要替他死。
坚信弱肉强食的沈灵泽，即使在赢了的情况下，还是……
“为什么？”张玄虚嘴唇抖动一番，艰难地吐出，“为什么要告诉我……”
沈灵泽低垂下眉眼，发出低声叹息，“不愧是我喜欢的人呢，在这种时候，还是对我这么无情。”
张玄虚继续善良下去，说些类似于你别死，不用为我牺牲的话……
但他做不到。
这一切都是因为沈灵泽，是他杀了自己的父亲，害的母亲生下他后抑郁而终，还留下缠绕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的诅咒……
还杀了黑皮狐狸、医生，这么多年犯下的罪恶数都数不清……
“我怎么可能会挽留你这种疯子人渣…想死就去死好了，这样我爸妈在天上看着也会笑出声的。”
张玄虚的手心里被放入匕首，但这一次沈灵泽却引导着刀尖对准自己。
“我试图让你爱上我，但显然失败了。如果你能不看别人，多看看我该多好啊……”沈灵泽牵着少年的手，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心脏。
一向温润的嗓音暗哑：“你就会发现，我的心脏已经被你占满了，甚至无法再放进去父亲交给我的使命。”
“也不知道刀尖能不能在这满满当当的地方挤进去呢？”
沈灵泽说着的同时，还在实践着，知道匕首尽数没入心脏，他才抬首，唇角衔着真诚的笑……
“我还以为会是粉红色的血来着，原来不是啊。”
他抬手想做点什么，但却做不到，只能无力垂下。
“别哭啊，带着我失去的那份快乐活下去吧……”
“真好、这样…你的心里也会有我。”
沈灵泽真的死了，死的真是草率。
没有死于轰轰烈烈的战斗，反而接着张玄虚的手自尽了。
“真是卑鄙，为什么就连死之前还要弄脏我的手。”张玄虚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哭腔。
“为什么要弄脏我的手，干嘛当着我的面死，说这些以为我就会感谢你吗……”
“可我，为什么要哭啊。”张玄虚的泪怎么擦也止不住。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懂了沈灵泽在想什么，模糊的视线中看见人心口涌出的血液……
“怎么可能是粉红色，是黑色的啊，跟你、跟你绝配…”
或许，在沈灵泽看来，陷入爱情的人，应该流着粉色的血才对。
*
看着房间里的‘陆致’和‘猊’，银发金眸的男人抬手间，就让这两个伪装样貌的弱小冥魂消失的干净，不复存在。
理所当然的，真正的猊也灰飞烟灭。
跟陆致正面对决，会输才是常态，赢，是绝无可能性的。
只不过让陆致在意的是，那个冥魂，在被光剑贯穿，只剩一口气的时候……
嘴里竟然在重复张玄虚的名字。
光是听见肮脏的冥魂叫出少年的名字，就让冷心冷面的陆致将光剑在人体内搅动。
不这样增加对方的痛苦，怎么能原谅对方的亵渎呢？
所以，当他站在这打造成金丝蝴蝶笼的房间，冷酷的金眸中映出那两人身影时……
跟在陆致身后的部下全部都屏住呼吸。
极少情绪外露的王，此时遏制不住他的不悦。
张玄虚已经陷入昏睡，但在睡梦中也皱着眉头，脸颊上还有明显的泪痕，整个人都楚楚可怜。
而他的手，还放在已经死去倒趴在床边的沈灵泽手中。
即使已经死了，沈灵泽唇角依旧是带着笑意的。
或许，这是他这一生，在母亲死后，最幸福的时刻。
陆致抬起手，即使是死掉的沈灵泽，他也无法容忍。
小到连头发丝，都该销毁才对。
还没等陆致真的做什么，张玄虚周身开始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大量黑色带有怨气的诅咒之力，像是解脱了似的，从张玄虚的印堂飘出将少年尽数环绕。
被这股力量托起的少年，仍旧出于睡梦中，直到这些黑气转换成金光重新扎进他的身体里。
昏厥的少年才缓缓有了清醒的迹象，相应的脸色竟然也肉眼可见的开始好转。
陆致的视线就没移开过，跟被黏住似的，鲜少像现在一样出神。
原本病弱的脸蛋瞬间红润起来，眉眼间的郁气变得瑰丽起来；苍白的脸颊铺上层水蜜桃似的薄粉；嘴唇不再毫无血色，逐渐樱红，即使毫无动作，也像在索吻，会让人浮想联翩……
当张玄虚彻底睁开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充满神采，没有半点透支后的精力不济。
这一切，都如同获得新生。
就连单薄消瘦的身体，在这时也充盈几分。
在所有的异变结束后，张玄虚耳边传来道悦耳温柔的女性声音。
‘是妈妈对不起你，害你这么多年都很辛苦，对不起……但，妈妈真的很爱你。’
张玄虚知道，这不是幻听，而是缠绕着他，属于母亲的执念真的消失了。
未曾谋面的母亲，真的很温柔，如果她还在的话，一定会是很好的母亲吧……
张玄虚很想告诉不能听见他回答的母亲，他真的，一点也不会怪她。
真的。
他从床上下来的时候，从没有哪天像今天一样感到精力如此充沛。
三两下就走到陆致面前向陆致伸出手，跟在索取拥抱是一样的……
陆致的心在看见活生生的张玄虚时，就似乎被洗涤一番后，格外宁静。他展开怀抱打算回应对方。
“陆致，我感觉我现在能把你公主抱，快让我试试！”
陆。并不想被当着下属面被公主抱。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