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傅爷爷’演戏演到位。
一直待在病房门口的陆嘉培和江华见他打了声招呼就说要走了,两人也多余没精力再去关注他具体是个什么情况，转身走进了病房。
只见谢非迟安静坐在病床边，怀里抱着个不知哪来的本子,没有动作,双目无神地定在病床上。
注意到谢非迟比他们刚才出去前还苍白虚弱的脸色，陆嘉培瞬间没有了对方还能好好坐着而松了口气的心情。
“阿迟？”陆嘉培走近,“还好吗？”
谢非迟状态如常，没有动作。
江华提了音量，也跟着喊了一声：“迟哥？”
谢非迟似是才刚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了眼脸,注意到眼前两人担忧的神色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得回句什么,“我没事。”
“真的没事？”陆嘉培没忍追问,“他跟你说什么了？老傅他真的要睡三天吗？”
“......嗯。”谢非迟动了动干得不行的嘴唇，也不知道是在回答还是在自言自语,“傅邵易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
陆嘉培和江华只得对视了一眼,一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在他们不敢多问什么又觉得无计可施时,谢非迟又朝他们开口了。
“我真的没事,傅邵易有我看着，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谢非迟轻声道,“江华,我买的东西,你记得拿一些回家。”
江华：“迟哥，我不是说了吗？我今天没事，我留下来陪你看着傅哥吧。”
比起傅邵易为什么要莫名其妙睡三天,他明显更担心特别虚弱的谢非迟。
陆嘉培：“阿迟，我去拿个陪护床进来,你休息一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或者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我让人送过来。”
“不用，我不用休息，我也不饿。”谢非迟摇了摇头，怀里依旧抱着个本子。
拒绝三连。
面前两人又无计可施了。
江华和陆嘉培也不可能走，坐在病房中的沙发上，盯着沉默虚弱的谢非迟和还在昏睡的傅邵易。
病房内安静了几分钟，在陆嘉培想着要如何跟谢非迟聊比较好时，病床方向传来一阵手机铃声，他目光扫过去，只见谢非迟终于有所动作，从口袋掏出手机。
谢非迟拿出手机，看到来电人时，手上先是一顿，神色也有些无措。
见他这样，陆嘉培和江华又立马起身走近，刚想询问什么时，两人就看到他手机屏幕显示的来电人：妈。
而一旁的江华根本不明白，是阿姨打来的电话，谢非迟会表现出这种神色。
但直觉告诉他，现在别多问。
手机铃声响了半分钟之久，谢非迟才动了动手指，接听后放在耳边，声音很哑，“......妈。”
“迟迟你怎么没回妈消息啊？是在忙吗？”庄诗秋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病房显得格外清晰。
回想起庄诗秋发过来的消息，谢非迟静了两秒，压着情绪组织着措辞，“我人在外面呢妈，消息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我等会......等会就去看。”
谢非迟说到最后，发现自己根本很难绷住情绪，尤其是听到庄诗秋担心的声音后，只觉得一股委屈油然而生，他想压都压不住。
庄诗秋似是注意到了他语气的不对劲，立马道，“怎么了迟迟，你是不是已经看到微博了，没事，现在网络很多机器人的，你别放在心上，或者你告诉妈，那个机灵迟是不是你就好，妈去创几百个小号，让我去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换号收费接稿关他们什么事，咱又没去偷去抢。”
“......”谢非迟耳边根本听不清楚庄诗秋在说什么，他此刻光是听着庄诗秋的声音，都觉得心里压抑得不行，尤其是想到许萧季说她当时差点因为自己死了的事情，所有强撑的情绪在听到庄诗秋声音那一刻，终究让他溃不成军。
只是他害怕让庄诗秋听出来，根本不敢应话，死死咬着牙关，脑袋压得很下。
看着谢非迟垂着脑袋砸落在床沿下的泪水，陆嘉培和江华所有担心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他们知道庄诗秋在说什么事，刚才谢非迟在跟‘傅爷爷’谈话时，江华在病房外拿手机看到了那条质疑谢非迟在网上接稿和另一个id撞画风的微博，底下评论形成了两个阵型。
但大多人本质还是为了看乐子，不管‘迟一’是不是‘机灵迟’，他们只想知道是不是‘机灵迟’以前真的说不收费现在却换号直接不改风格收费了，还是‘迟一’真的抄袭了‘机灵迟’的画稿。
而解释‘机灵迟’当时说不收费的具体实际情况和原话的粉丝发言，早被压在特别下面了。
江华并不知道‘机灵迟’到底是不是他迟哥，但陆嘉培在看到时，却知道‘机灵迟’这个id确实是谢非迟以前的账号，这个id以网络画手身份只出现过在灵迟这个软件，但这个账号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而‘机灵迟’这个id是以前谢非迟所有网络社交平台的昵称。
傅邵易当时投资产出的‘灵迟’软件，创建的初衷，甚至只是为了给谢非迟一个人放画稿而已。
当时孟越还吐槽傅邵易有钱没处使，是手机不能存图吗？
记忆被篡改后，孟越一直不明白傅邵易的微信头像为什么是那张图，还嫌他装嫩，但傅邵易从来不换。
陆嘉培刚才看到江华的微博时，是突然才有这个记忆的，傅邵易微信那张头像，是谢非迟高中时期画的，上面两个小孩就是谢非迟跟傅邵易上幼儿园的时期。
其实谢非迟不止画了两个人，他旁边还画了孟越、陆嘉培、傅栩言，只是被傅邵易要求得单独提取他跟谢非迟出来。
当时他们还吐槽傅邵易太过专制。
陆嘉培也开始反应过来，自己做的梦原来并没有过于细节，不过他要恢复记忆似乎已经不局限于做梦了。
看着谢非迟泣不成声的状态，庄诗秋见突然没有了回应，在电话那边又喊了几声。
陆嘉培只好凑近，一手安抚状的轻按了一下谢非迟的肩膀，一手伸去拿对方握在手里的手机。
谢非迟握得很紧，陆嘉培没能拿出来，便轻声道，“阿迟，手机先给我吧，我跟阿姨说，别让她太担心。”
话落，没过两秒，谢非迟握住手机的掌心松了几分，陆嘉培这才成功拿了出来，先是朝江华使了个眼色后，他也没离开病房，走到窗边接的电话。
“阿姨你好，我是陆嘉培，是阿迟和邵易的朋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我......对，我确实是医生，没想到阿姨还知道我。”
“阿迟他跟我们在外面呢，你放心，邵易和江华都在。”
“他就是看到微博评论情绪不太好，喝了点酒，所以你才觉得他声音不对。”
“您真的别担心，有我们看着他呢。”
“......那个账号确实也是他。”陆嘉培听到庄诗秋的问话，看了眼已经把脑袋磕在了床沿上的谢非迟，“您千万别去跟网友吵架，这件事他肯定会想要自己解决的，真的没事阿姨，您真的别太过担心。”
......
晚上七点。
本来信誓旦旦说自己今天没事在休假的江华，被来回几个工作电话炸得极其烦燥。
见他不敢离开，谢非迟便开口劝他有事先去忙，自己和傅邵易真的没事，而陆嘉培也跟江华说这里有他在。
江华只好说自己忙完会再过来。
江华离开后，陆嘉培确认谢非迟自己真的可以，便出门下楼买晚餐去了。
谢非迟因为发泄式的哭过一回，眼睛周围都是红肿的。
他依旧守在病床边，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
其实对他来说，网络突然‘引战’这件事，跟他今天听到的东西相比，根本无足轻重，部分网友想要怎么编排他，他其实觉得无所谓了。
下午他从那个纯白空间出来前，贾彦有跟他说起这件事，说‘机灵迟’就是他以前的账号，只是当时随着他的消失，关于他的很多东西都自动消失了，包括这个账号。
贾彦还说，到时只要他稳定下来，这些不是人为弄没的东西是会全部恢复原状的，而现在某部分网友为何会先慢慢恢复了一部分，只是因为谢非迟回来了但实质却又没完全回来，这种效应导致了这些不可抗力的偏差。
而在网友那里形成的偏差误会，以目前情势来说，大概率不能自然消除了。
哪怕当时确实只是因为有人拿谢非迟的名头骗了他的粉丝，他当时的原话也确实只是说目前不会收费接稿，提醒他的粉丝不要再被骗了。
可说白了，别人要真想拿你当乐子，有些人根本不会去了解当时他本人的原话是什么，更别说你其中有没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非迟打开微博，没有去找那条微博，也没有去点开比平日里暴增数倍的评论数量。
他面无表情刷了一下自己的私信，看到熟悉的id，他想了想还是点开了。
【天生爱磕冷门：大大你还好吧？你别去看那条微博，虽然我不懂画画，可我都约过多少稿了，有些东西根本仿不来，你肯定不是抄袭，不过机灵迟应该确实就是你吧？我没别的意思！】
【天生爱磕冷门：我只是想说，有些人就是故意的，换个账号接稿又不是触犯天条了，我们这些约稿的付费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你别去看那些神经发言，你看这些】
【天生爱磕冷门：[图片]x2】
【天生爱磕冷门：还是有很多你以前的粉丝为你解释当时的情况的！】
谢非迟打开了对方发过来的截图，是几位粉丝在不断为‘机灵迟’当时的原话作解释，不断说着不传谣不造谣。
说实话，谢非迟还是觉得很不真实，他是真的从来没有想过‘机灵迟’会是自己。
还有，贾彦说傅栩言找自己约的漫画稿是他跟傅邵易的故事后，他此刻也是感受不到任何一点真实感，对于这些，他真的从来没有怀疑过，更别说敢去套在自己身上了。
没有人告知自己之前，他还仔细反复看过傅邵易那张头像，可他真的没觉得那是自己画的。
况且，回复过好几个粉丝说自己是新人画手也确实是他，跟别人信誓旦旦说‘机灵迟’不是自己的也是他。
别人要嘲讽他，好像也是很正常的。
谢非迟一时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复这些安慰，他退出来想去找找那个原微博发的‘机灵迟’画稿时，看到私信还有一个熟悉的id。
【我也想学画画：大大！你没事吧！/大哭】
【我也想学画画：我真的一直觉得是你不想透露自己就是机灵迟，我想着不打扰你的，反正我默默支持你就好，但某些网友说话真的好过份！气死我了！】
【我也想学画画：大大你加油，别管他们，你继续画你的，硬实力才是一切！我永远支持你！】
“......”谢非迟神色黯淡下来。
他自己都没能对‘机灵迟’就是自己这件事感到有真实性，但她们却已经认定了。
这个意识一出来，谢非迟刻不容缓找到了那条原微博，发现那条微博又被编辑了一次，比他看到庄诗秋发来的截图时，又多了两张图，此刻没点开大图，是犹如打了马赛克的程度。
除了第一张是谢非迟画出来的漫画稿第一话的场景，其余三张，发微博的乱码账号标注着是‘机灵迟’销号退圈前不久的作品。
谢非迟动了动手指点开。
刚点一开大图，谢非迟神色瞬间一顿。
这张也是一个二次元小孩子坐在地上滚泡沫球的场景，除了画出来的脸不同，其余的，相似度几乎在90%以上了。
别说这些网友会怀疑，谢非迟自己都看愣了。
此刻谢非迟终于明白过来了，自己为什么对着傅邵易那张头像，会觉得根本不是自己画出来的虚拟感了。
每个画师的画风并不是永远一成不变的，这个道理，谢非迟不是不懂。
傅邵易那张头像是高中时期画出来的作品，距离这个网友口中所说出的销号退圈前的作品，也差不多有十年了，哪怕中间没换画风，画技也会随着时间增进许多。
谢非迟呼吸有些乱，他盯着屏幕这张图片看了很久，甚至来回放大画稿的细节。
没看到这张图前，谢非迟是没真实感。
但现在要说这不是他画的，他自己都不相信，怪不得‘天生爱磕冷门’、‘我也想学画画’会这么坚信。
而这张画稿的右下角还有一个‘迟’字，和他平常接稿要下水印一样，看着都是即时写的，跟他平时即时用电容笔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谢非迟又划过下一张，后面的两张，估计是给粉丝画的稿了，两张都是二次元的女生形象，而画稿的右下角，都有一个‘迟’字。
刚才没有真实感的东西，现在看完这三张画稿，虽然脑子依旧是一片空白，但谢非迟信了。
许萧季说得没错，他可以怀疑他们，他却不会怀疑自己。
许萧季在次时空拿出来的东西是，这些画稿亦是。
就因为是自己的东西，谢非迟才会有那么大的触动并且逐渐深信。
“阿迟，吃饭吧。”陆嘉培提着餐食开门走过来，喊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陷入虚虚实实情绪的谢非迟吓了一跳。
陆嘉培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谢非迟收起手机，立马平复了一下情绪，摇了摇头，“没事。”
陆嘉培担忧望了他两秒，把晚餐放在了小沙发前的桌子上。
“先过来吃饭吧。”
“你吃吧，我不饿。”谢非迟看着陆嘉培拆餐盒道。
“不饿也得吃点，快过来吃。”陆嘉培语气有些强硬，“你应该不想老傅醒来看到你这种状态吧，他舍不得骂你，但一定会骂我。”
“......”
“开玩笑的。”陆嘉培朝他轻笑了一声，“你还是快过来吃吧，你得好好吃饭才有精力看着老傅，不然我可不放心把老傅留给你一个人看着，你不是一直让我去忙自己的事吗？你这种状态，我可没办法安心去忙。”
他记忆里的谢非迟，是最吃这套的，特别怕因为自己耽误他人的正事。
“......”果然，谢非迟听完神色一顿，然后站起身，提着椅子坐在了陆嘉培对面。
一起来走动，他才发现自己的右膝盖还疼着。
“你晚上休息前，膝盖记得再上一次药水。”陆嘉培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提醒道。
谢非迟点点头：“好，谢谢陆医、”
没喊完称呼，他突然停了下来。
贾彦说陆嘉培跟他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对方现在还恢复记忆了。
莫名的，谢非迟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被自己忘记的发小，会比较好。
“随便你喊我什么，不用太在意。”陆嘉培把一盒米饭放在谢非迟面前，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样，微微扬着嘴角开口，“反正你以前也会这样喊我们，什么傅总，孟总，陈特助，孟影帝，陆医生。”
当然，没现在这么正经，很皮。
“......”谢非迟更不自在了，心情也更压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