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6章 激将
房间内变得无比寂静，只能听见暖气嗡嗡地工作着的声音。蔚然沉默了好一会儿，微微偏过头去，直视着庄亦楠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忽然明白过来——在DAC的时候，有很多青训生都会用这种方法挤走对手。
蔚然出道那年，DAC之所以会买下一个中核法师，而并非延续曾经习惯的大射玩法，就是因为当时联盟最强的射手小古因为心态问题不得不提前退役。
常年昼夜颠倒、和二队与替补竞争的高压环境、教练严厉的抨击与体罚、满屏幕的黑粉节奏，小古终于患上了严重的强迫症。
他会反复长时间的洗手，据说每天洗手的次数多达五十次以上，直到确保手一尘不染，他才会拿起手机。
每次比赛前，他口中都会念念有词，说些没人听懂的话。
连向来严苛的俱乐部对他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刺伤他敏感、脆弱的心脏。
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个青训生给小古看了输了某场比赛输了之后的论坛。
庄亦楠想必也是对自己不甚满意，所以才想尽办法赶走自己吧。
“你不是从权威那里听说了吗，我要面子、又讲体面，心态不好还玻璃心。”蔚然自嘲地说，“对庄队长来说想出这种方法来恶心人应该很简单吧？”
庄亦楠愣了愣，笑了：“你别想多了，我们战队谁的下饭剪辑都会放的。”
蔚然道：“你想说什么直说，别用这种方式来恶心人。”
庄亦楠神情无辜：“你想多了，我们都是职业选手，谁都清楚彼此会有失误的时候，只要你好好打以后失误一定会越来越少的。”
听到这话，蔚然福至心灵。
他原本以为庄亦楠和DAC的许多成员一样，为了更多的团队资源、更多的个人利益而针对他，此时却明白了过来：这个十九岁的男孩，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劝他端正职业态度而已。
可是他知道什么呢？
他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在这里自作聪明。
他冷漠地乜了庄亦楠一眼，转身上楼了：“你的激将法也太幼稚了。”
嘴上那么说，心里却觉得有一股发泄不出来的气，有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冲动。
庄亦楠这招确实有奇效，他知道他是一个要强的人，如果自己真的是职业态度不好，一定会拼命为了气庄亦楠和他较劲。
就像是读书的时候，老师批评完一个学生之后，那个学生总是会为了让老师刮目相看而发奋读书。
但是庄亦楠不知道的是，他的问题从来不出在他的职业态度上：越努力，越可悲。他才二十岁，就已经知道英雄末路、美人迟暮是什么滋味了。
这时候他越发地恨庄亦楠，身在巅峰期的他表现得他只要想好好打就能打好——这多残忍，多让人嫉妒啊。
第二天中午。
蔚然本就是天生觉多的人，睡到自然醒才下楼，刚好碰到了刚刚才回来的五个队友在玄关换鞋。
他和庄亦楠迎面打了个照面，顿了顿，不自然地偏头不看他，问龙教练：“你们出去了？”
龙阅道：“有一个金主爸爸找我们拍了个宣传短片。”
“早上拍你门拍了半天，你都没醒。”庄亦楠补充道，“幸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他没什么语气，但正是这种没冷冰冰的没语气，却让蔚然听出了指责的意味。
“我睡眠质量不好，所以带了隔音耳机睡觉，没想到耳机效果太好了。”蔚然前天被十七吵得一晚上没睡好，这才出此下策，没想到误了事。
他看向教练：“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龙阅摆了摆手：“不是什么大的活动，也怪我们没有提前通知，下次注意就行。”
蔚然点了点头。
庄亦楠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到自己训练室的机位上坐下，用一双长腿挪啊挪，把电竞椅蹭到门口，从训练室的门口探出个脑袋，像探头探脑的小动物：“家人们，又到了五排的时间啦。”
单单叫苦连天：“至于吗队长，我刚回来，屁股都还没把凳子坐热呢？”
庄亦楠笑着打了一下他的腰：“马上就要开始春季赛了，还不抓紧时间磨合。”
他一抬头，却看见蔚然在门口换鞋。
他的笑容低了些，语气也冷了点：“有事吗？”
昨天的尴尬场面还历历在目，蔚然和他对上视线，眼神里漠然：“我今天有事要出去，和教练请了假。”
庄亦楠看向龙阅，龙阅点了点头。
蔚然提了提嘴角，眼神里却没有笑意：“我至于骗你么？”
说完这句，他又用格外轻松的语气朝着另外几名队友的方向挥了挥手：“那我先出去了，晚上回来。”
他和队友们告完别，却没朝庄亦楠的方向看一眼。
庄亦楠看着蔚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缓缓把拿在手里的手机放在了桌子上，没吭声。
暗香走过来，磕磕绊绊地说：“怎、怎么回事啊，你们怎么像吵、吵架了一、一样。当初不是你给老、老板说……”
暗香的话让庄亦楠想起当时信誓旦旦给老板说的承诺，叹了口气，朝窗边走去。
他伸出手，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往下看。天边的云影从百叶窗的间隙中透过来，照在他天生颜色偏浅的眸子上，映出浅棕色的虹膜，像琉璃一样晶莹。
忽然，他皱起了眉头。
暗香循着他的视线看，“咦”了一声：“这不是——”
一辆酒红色复古款宝马minicooper停在门口，蔚然朝车的方向走去。
驾驶座摇下了挡风玻璃，露出一个女子秾丽精致的脸。她画着恰到好处的妆容，朝蔚然的方向做了个飞吻的表情，明眸皓齿，美艳动人。
蔚然低下头，无可奈何地笑着摇了摇头。
是庄亦楠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那样熟稔又宠溺的表情。
平时的蔚然，冰冷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有粉丝形容他像“冰雕”。
而见到这个女孩子的蔚然，就像被融化了一样，嘴角难得地露出一个笑。
暗香的喉咙里短促地“啊”了一声：“蔚然哥不是没对象吗？这不会是嫂子吧？”
说着，好像应证他的猜想似的，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了，女子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给正打算坐进副驾驶的蔚然指了指方向盘，可能是说让他来开。
蔚然无奈地接过钥匙，坐进了驾驶座。
车缓缓地驶走了。
一般只有极为亲密的关系，才会把自己的车让给别人开。
“男的高冷英俊，女的漂亮温柔，你别说，还挺般配的。”暗香管中窥豹，一幅还在回味的表情，却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可是，Crown难、难道就是因为和女、女朋友约会才请假出去的吗……这是不是……”
暗香的声音越来越低：“有、有点不太好……”
庄亦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字一句都是咬着后槽牙挤出来的：“何止是有点不太好。”
暗香看出庄亦楠的愤怒，讷讷道：“可是我听听听听说，Crown的职业态度很认真啊，没、没听说过什么不好、好的评价。”
“从豪门出来的天才中单，怎么会看得上我们ECW呢。”庄亦楠耸了耸肩，嘴角的笑带着一丝嘲讽，“摆烂了呗。”
他想起自己当时听到Crown和别人视频时说的话，陈述道：“可能对他来说，ECW注定了是一个拿不到成绩的俱乐部，只是一个他转到其他战队前的临时中转站而已。”
听庄亦楠这么说，总是好脾气的暗香脸上也流露出一丝不忿。
“三天了，我们只打了一场五排。”庄亦楠想到这里，有些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那场和MS的训练赛他说身体不舒服，也没打完。”
他看了一眼正在泡咖啡喝的十七：“好不容易十七这边平稳下来了，Crown那边又……”
少年总是晴朗的脸上蒙上一层阴云。
“队长，别别别想太太太太多，慢慢来。”暗香乐天地说。
“怎么不可能不想太多，好不容易从K甲打进KPL，我不想只是‘打个卡’一轮游而已。你也不想吧？”
暗香低下头不吭声了。
“‘别想太多’，这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庄亦楠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干的只要想好游戏怎么打，怎么做好游戏里自己该做的事——我是队长，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和赛训组就好了。”
为了宽队友心，庄亦楠重新绽放出笑容。
暗香抬起头，看着庄亦楠脸上熟悉的轻松的、成竹在胸的笑，习惯性地放下心来——从加入ECW的第一天开始，庄亦楠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队长是可以全心全意去相信的人。
即使还不知道ECW的路在何方，但有庄亦楠在，他就可以全然不顾真实世界的那些风风雨雨，只将自己沉浸在游戏的世界里。
——因为队长都会解决的。
他点点头：“那我去打巅峰赛了。”
庄亦楠偏过头，看着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红色小车，想起当时在管理层面前信誓旦旦做下的保证，眉目间又浮上一层忧色。
他从来不会嫌弃任何实力不够的队友，只会厌恶职业态度不佳的选手，蔚然这种情况，无疑是在他的雷点上蹦迪。
队员放下的压力，都要队长一个人扛起来。
他要对整个战队负责。
【作者有话说】
存稿过十万了，估计以后再怎么忙都不会断更了TT（磕头谢罪，顶锅盖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