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5章 ECW
蔚然提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从的士上下来，有点迷茫地站在路边。
放眼望去，眼前看不到一栋高楼，都是五六层楼的灰色调矮小建筑，在北京阴沉的傍晚更显的脏兮兮的，像是新世纪初的老建筑。
权威坐车坐久了就容易晕车，更何况整整坐了两个小时，正站在路边捂住嘴巴连连干呕。
蔚然想给他买点晕车药提神，却连一家药店都找不到——别说药店了，这里简直看不到人烟。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包口香糖递给权威：“谢谢你来送我。”
DAC的规定是非必要情况训练赛不得请假，从来没缺席过一场训练赛的权威竟然破天荒地提出了请假的申请。
“俩小时了，这还是北京么？都到河北了吧。”权威一脸菜色，“他们不是说下来接你了吗？人呢？”
蔚然给接待的工作人员发了微信过去，对方却没有回，他们只好一栋一栋地寻找。
权威颇有些不忿，碎碎念道：“什么鬼基地，这也太不靠谱了。”
“到了。”蔚然拿着手机再三比对地址之后，有些不确信地说。
权威抬起头，惊呆了。
眼前的这一栋房子已经有了很多年头，墙壁裂开了树枝一样的缝隙，暗黄的墙皮落了一地。这和DAC处于城市繁华地带的那栋现代化、明亮宽敞、交通便利的训练基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权威有点担心地看向蔚然的表情，好在蔚然只是抿了抿嘴，没说什么。
更让人绝望的是，这栋房子居然没有电梯，上楼的瓷砖路也坑坑洼洼的，橙黄色的声控灯泡时灵时不灵，自带鬼屋一样的氛围感。
蔚然和权威只好一边提箱子，一边拿手机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动作十分笨拙。
权威一边哼哧哼哧地搬箱子，一边说：“我听说你们老板还买了NNB的辅助，ID叫‘十七’的那个。我们和他打过比赛的，你记得吗？。”
NNB也是一个S组队伍，上个赛季和DAC一样是四强，蔚然当然对他们战队的成员有所印象。
他回忆了一下，评价道：“不是个善茬。”
“对，听说很叛逆，NNB的教练压不住他，所以才卖了——听说他甚至还有在赛场上不听指挥乱选英雄的经历。”权威说，“他估计已经到了，也不知道和ECW的队员相处的怎么样。”
不过两句话的时候，权威已经帮蔚然把行李扛到了二楼门前。
声控灯熄灭了，权威伸手把它拍亮。灯亮起来，暖色的灯光透过权威头顶几簇染成金色的碎发。
他看着蔚然漆黑的双眼，温和地说：“那我走了？”
“不进去坐坐吗？”蔚然问。
“到时候又要和他们尬聊，麻烦。”
蔚然看了他几秒，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那你走吧。”
“嗯。”权威点了点头，朝他挥挥手。
转身的瞬间，却感到有一股力气拽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低下头看去，是蔚然骨节分明的手。
权威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向蔚然。对方没有看他，只是低垂着眼睛，乌黑的睫毛耷下来，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咬住了嘴唇，苍白的脸在黄色的灯泡映照下发出莹润的光。
这是蔚然第一次表达类似于“需要陪伴”、“需要帮助”、“舍不得”等软弱的情绪，权威忽然一刹那明白，原来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
蔚然松了手，有些尴尬地把十指握成拳头藏在身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了，有些茫然地看着权威身后的墙壁。
在权威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着他穿着DAC红黑色队服的背影，忽然忽然深切地感知到，自己是真的被“赶出来了”，在DAC的职业生涯是真的已经结束了。
他今生可能再也没有正大光明穿上这件红黑配色的队服的机会，而是要来到一个全新的看上去十分不靠谱的俱乐部重新开始。
他有些不好意思看权威的表情，微微偏过了头，好在后者并没有嘲笑他。
权威175cm左右，比蔚然矮一点点。他抬起手拍了拍蔚然的头，没评论他反常的行为，径直说道：“那我陪你进去吧。”
说着，他按响了门口的门铃。
“Surprise！”
巨大的吼声让二人吓了一跳愣在原地。
十几个穿着藏青色配白色队服的人围成了一个半圆站在门口，两双手高高侧举起轻轻旋转着，做出一个撒花的手势。
与此同时，一双手托着巨大的双层蛋糕朝着蔚然扑过来。
双层蛋糕遮住了手捧蛋糕的男子的大部分视线，他只看见了站的离门口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人的身影，却没想到按门铃的地方还站着一个权威。
男子一脚踩在了权威的鞋子上，痛得权威“哎哟”一声惊呼。
男子一个趔趄，朝地上摔去。
权威下意识地拉住他。
男子也下意识地拉住权威的肩膀。
在一群人的惊呼中，男子不自知地用力把蛋糕砸到了权威脸上。
权威：“……”
我谢谢你。
穿黑色西装的男子似乎反应了过来，连忙把蛋糕从权威脸上小心翼翼地扒下。可此时白花花的奶油已经沾了权威一脸，黏糊糊的蛋糕甚至粘在了权威的睫毛上，让他眼睛都睁不开。
身后的工作人员连忙惊呼一声拿来纸巾，蹑手蹑脚地替权威擦着脸。
男子朝着权威连连鞠躬：“实在不好意思，Crown，我确实是没站稳。实在不好意思。”
他有着一颗巨大的头、几乎呈直角的下颌线，这令人惊异的方脸和大头让人忍不住感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他此时穿着一身黑色正装西装，上衣口袋里甚至还人模人样地叠好了口袋巾，搭配着他的大头方脸显得有些鬼畜。
“Crown，欢迎来到ECW。”他从名片夹里拿出自己的名片，恭敬地递给了权威，“我是ECW的投资人，我叫高达。”
蔚然和高达身后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对上了眼神，十几个人瞠目结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子战战兢兢地走到高达身边，戳了戳他的背：“老板，有没有可能……”
高达看都没看她一眼：“别打扰我迎接我们中路战神！刚才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是说有没有可能……”女孩子叹了一口气，痛不欲生，“站在你身后的那个才是Crown。”
“……”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是吗？”高达尬笑着，仔细地看着权威，“那我在帮忙擦脸的这个宝贝儿又是谁呢？”
女孩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是DAC的中单影子。”
又是长久的沉默。
高达先朝右转头看了蔚然一眼，又一寸一寸地把头朝左边转去。
那里正用支架架着一个手机，很明显是在直播。
蔚然对上高达的视线，朝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近房内，看到基地被布置得十分夸张。天花板上漂浮着不可计数的气球，气球里包裹着彩色的纸条碎屑或充气玩偶，墙上挂了“欢迎新选手加入ECW”的红色横幅，门口还放置着他和新加入的选手辅助十七的人形立牌。
他一时以为自己是来到了某场乡村婚礼的现场。
也不知道是哪个鬼才想出了这样的欢迎仪式。
手机的确是在直播，直播间的标题是《ECW老板携工作人员欢迎新选（爹）手（爹）》，此时果不其然此时直播间里满屏都是问号。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真的笑得面膜都裂了。】
【发出今日第一声爆笑。】
【ECW老板真的没事吧，把蛋糕拍到权威脸上不说，还把权威认成了蔚然我哈哈哈哈哈哈。】
【估计是蛋糕糊权威脸上了所以老板看不清是谁吧。】
【？所以原来转会的是权威是吗，笑不活了。】
【权威：我的梦想就是成为长得像蔚然一样的人，现在，我的梦想成真了。】
这些明显是吃瓜路人发出的弹幕还算和平，但在一些比较敏感的粉丝眼中这个事情就变味了——
【他没事吧？他不知道这样有多不尊重人吗？】
【什么意思啊？既然认不出蔚然干嘛还要临时劫胡抢他啊？把他送去WH好好打不行吗？谁想来你们这个垃圾俱乐部。】
【司马老板，认不出我们影子吗？全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关系不好，把他认成Crown是在恶心谁呢？】
【不是？关系不好他干嘛送蔚然来俱乐部？很明显两个人就是好朋友啊。】
【是啊，别带节奏了……他们两个明显就是朋友。】
【是个屁的朋友。】
【蔚然自己没手还是没脚啊？还真是大少爷了不成？从北京的俱乐部到北京的俱乐部还需要前队友送？】
【心疼小珂TAT来垃圾俱乐部的第一天就有大节奏。黑子肯定又要借题发挥了。】
……
蔚然有点无措，把摄像头调成前置对准自己，想着说些什么可以缓和一下节奏。
但是想了半天，一时嘴笨，只好呆呆地看着摄像头。
弹幕的风向瞬间就变了——
【！！！！！！】
【呜呜，是新鲜的小珂宝宝！！！】
【崽崽！！！！！！！】
【老公到了新俱乐部要照顾好自己QAQ】
【这是什么呆呆的小猫咪！妈妈抱住就是猛亲一口！】
【老婆你别看镜头啊，你看一眼我就死一次TAT】
【他看我了！他心里有我！】
【老公你看着屏幕看了一分钟了，你倒是说话啊。】
【《我的哑巴新郎》】
【我要笑死了，蔚然你真的是个呆瓜。】
【蔚然，你稍微有点姿色就行了，倒不必帅得如此满分。】
一时之间满屏都是礼物特效，蔚然不太懂直播，不像其他大主播一样只念昂贵的礼物，而是老老实实把所有出现了的礼物都念了一遍。
像小灯泡这种免费礼物都老实巴交地念了，弹幕又在夸他听话。
他松了一口气，想着这波节奏应该没有发酵就已经过去了，于是举着手机支架走到了权威旁边，又把支架放在地上固定住。
权威此时已经被擦干净了奶油，还在俱乐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了新衣服换上。面对弹幕满屏“你怎么和蔚然一起来了ECW”的疑问，他把手搭在蔚然肩膀上，笑着看向镜头：“是啊，送他过来。”
“毕竟儿子第一天来新幼儿园上学，我这个做爹的总要表示一下。”
蔚然还没来得及对权威的话做出反应，又听见自己头上“嘭”的一声巨响。
俱乐部里的女孩子们被吓得尖叫一声。
下一秒，彩色的纸条碎屑洋洋洒洒地飘落，天女散花一般撒了他们一身。
是气球爆炸了。
权威下意识地去扶墙，谁知墙上松松垮垮挂着红色的横幅，他这么一拽就给扯了下来，没有墙壁支撑的他径直摔到了地上。
站在他旁边、正被他用手搭着肩膀的蔚然，也被他连累，被拖到了地上。
似乎是气球爆炸的声音吸引了在房间里休息的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蔚然坐在地上扶着脚腕，感觉自己应该是脚扭了。他听见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后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中年女人从门口跑到了高达面前，一只手指着高达的鼻子，用东北口音浓重的方言骂道：“刚打扫完就弄的这么埋汰，你们。”
熟练运用了刻板印象里东北人擅长的倒装句。
穿着人模狗样的老板高达在女人面前畏畏缩缩，赔着笑脸：“小姨，这么多人呢给我留点面子。”
他指了指架在支架上的手机：“喏，还在直播呢！”
“我管你直播还是弯播！”女人两手抱胸，“喊你小姨来俱乐部干活，一天天巨能扎哄，欠儿登似的没有消停时候！”
蔚然坐在地上，眼看着保洁阿姨训老板训了三分钟都不带歇息，而老板一句嘴都不敢还。
他听到权威小声碎碎念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俱乐部啊！”
蔚然看了一眼手机的摄像头，已经不敢看直播上的弹幕说了些什么了。
他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脚踝，想撑着地站起来，但是地上一片花花绿绿的纸条，他找不到地方下手。
忽然，他感到有个人走到他旁边弯下了腰。
蔚然抬起头，首先看到了一双浅棕色的灿若星辰的眼睛，如同玻璃弹珠一般清澈。
来者和他对上视线，未语先笑，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露出一口皎洁的白牙。
他朝蔚然伸出一只大手：“我拉你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可以球球海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