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林殊靠在乔妄舟的肩膀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随后才直起身子，他看向那副棺材，思索着什么。
宸宸本来在一旁不敢说话，见林殊站直了身子，这才小声说道：“殊殊爸爸，不要难过。”
林殊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宸宸仰着头，黑葡萄般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眉心轻轻蹙起，看上去比他还难过。
他蹲下身，揉了揉宸宸的小脸，一边揉一边说：“嗯，不难过。”
他只是觉得悲哀，觉得荒谬。
林殊揉了宸宸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松开他，再一次将目光放到了那副棺材上，看了没几秒后又转眸看向乔妄舟。
乔妄舟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抬了下眉。
林殊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或者说，你在这里的以新郎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
乔妄舟：“可能是新郎，我过来的时候他们让我躺进去，我感觉有点……不太好，所以没躺。”
林殊点了点头，又看向宸宸：“那宸宸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呀？”
宸宸想了一下，乖乖说道：“给我换衣服的姐姐把我带到这里，她说等殊殊爸爸和舟舟爸爸都躺进这个长盒子里的时候，让我一直拍这个盒子。”
他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哦哦，姐姐还说，我脑门上贴着的这张黄色的纸，一定一定不能撕掉。”
林殊打量了一下宸宸的衣着，怎么说呢，破破烂烂，像是一个小乞丐一样。
他轻轻拽了拽那张符条，看着上面的符文。
乔妄舟见状，问道：“你看得懂？”
林殊坦然承认：“看不懂，我又不是道士，再说了，就算能看得懂，你觉得他们画的能是真的吗？”
乔妄舟点了点头：“确实。”
“再说了……”林殊忽然出声。
乔妄舟：“什么？”
“再说了，我们苗疆人，怎么看都更擅长蛊惑人心吧？”
“……”
挺好的，听这个语气，他已经完全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了。乔妄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看着他。
林殊冲他乖顺一笑，不皮了。
他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外面吵闹了起来，似乎有几个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
林殊和乔妄舟对视一眼，十分默契的走向棺材，一起躺了进去。
被留在原地的宸宸：“？”
他走到棺材旁，由于个子太小，根本看不见里面，他拍了拍棺材，问道：“殊殊爸爸，舟舟爸爸，我要干什么呀？”
林殊调整了一下姿势，应道：“那个姐姐不是和你说让你拍棺材嘛？你拍吧，记得劲儿小一点，别那么用力，小心手疼。”
他话刚说完，宸宸就“噢”了一声，开始拍了。
棺材里，工作人员还是有点心的，给底下铺了褥子，躺起来不会那么硌人，甚至还贴心的给了一个枕头。
林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一旁的乔妄舟忽然坐了起来。
林殊：“？”
他疑惑问道：“怎么了？”
乔妄舟没有回答他，而是站起身，将一旁的棺材板给移到了上面。
“……”林殊一头雾水，“不是，咱有必须要这么真实？”
本来在拍棺材的宸宸见乔妄舟站起来了，刚要说话，就见他把一个东西盖在了棺材上，然后再一次的躺进去了。
宸宸：“？”
棺材里，被彻底合上后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失去视觉之后，其他的感觉会被无限放大。
林殊感受到乔妄舟躺在了他身边，他似乎是侧着脑袋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有些痒。
他不自在的动了动，轻轻踢了一下乔妄舟的小腿，说道：“你把头扭过去。”
乔妄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很近：“为什么？”
林殊能说是因为他觉得别扭吗？面子大过天，他当然不可能承认，他之前还说要让乔妄舟等着呢。
于是，抱着“你扭我也扭”的心态，他也侧过了头。
结果侧过头的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的唇触碰到了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
林殊愣了愣，不确定是个什么东西，以为是脸颊，伸出舌尖舔舐了一下。
……不对等会儿，有一条缝。
是唇瓣。
乔妄舟人直接僵住了，他一动不动，脑中根本无法思考。他在林殊舔完他的唇之后立马转过了头，似乎觉得转过头还不够，他直接转身面向棺材。
明明棺材里黑得不行，但是林殊就是觉得乔妄舟的耳尖红了。
他伸出手，黑灯瞎火的看不见，往前摸了摸，先是摸到了乔妄舟的胳膊，然后顺着胳膊往上，摸到了他的耳朵。
嗯，很烫。
他捏了捏，然后在乔妄舟抓他的手腕之前撤回了手。
乔妄舟：“……”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棺材里很是安静，只有宸宸拍棺材的声音。他拍得很有规律，咚咚咚的。
林殊的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像心跳。
至于是谁的心跳……
他正想着，宸宸拍棺材的动作忽然停了，接着，一股大力把棺材给推开了。
光线顺着越来越大的缝隙里钻了进来，林殊觉得有些刺眼，闭了闭眼，等能接受之后，他这才睁开眼。
和一群化着诡异妆容的人对上视线。
“……”
他面无表情，实际上却死死的攥住了自己的拳头。
其中一个人出声道：“诶？新郎呢？”
“对啊，怎么就新娘一个人了？”
“谁把新郎搬走了？你们谁动新郎了？”
“没有啊，谁动他啊。”
“就是就是。”
林殊听着他们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乔妄舟，又看了一眼趴在棺材上的几个人。
什么意思？新郎不见了？
领头的那个人像是觉得晦气似的“呸”了一口：“我早说了这冥婚办不得，非不听。”
“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冥婚本就是不合规矩的，我多年前和师父一起下山的时候，就见过一户人家办冥婚，当时师父一看就叹了口气，说这户人家命数将尽了。”
“果不其然，冥婚的第二天，那户人家全都死了，死状凄惨啊，据说是那姑娘怨气冲天，化为了厉鬼。”
他话说完，一阵唏嘘，都在替那个姑娘惋惜。
这时，一个年级最小的弟子忽然伸手指了指林殊，声音有些颤抖：“我好像……看到新郎了。”
领头的立马精神了起来，皱着眉看向棺材：“哪呢？没啊。”
小弟子咽了口唾沫，说：“就在，就在新娘身边。”
几人全都瞪大了眼睛，但是他们都快把棺材给看穿了，也没看出来棺材里有第二个人。
小弟子的目光更加惊恐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众弟子摇了摇头。
小弟子有些崩溃，他想说些什么，却被大师兄给打断：“等等，新娘方才是不是动了？”
他说着，死死的盯着林殊。林殊想了想，配合着动了下手指。
“真的动了！”
“我也看见了！”
“但是……但是新娘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林殊皱了下眉，他死了？什么时候？这个疑惑刚冒出来，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被配了冥婚的姑娘，躺进棺材之后，是要合上棺材板钉在里面的。这一段应该是因为太过血腥，被删掉了。
“或许没死呢？”
“你觉得可能吗？那么粗的钉子，钉谁谁不死？”
“对了，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被贴了符的小孩呢？”
众人纷纷转过身去找宸宸，宸宸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几个怪叔叔，有些害怕。
他揪着自己的衣摆，努力让自己不害怕。
几个弟子蹲在宸宸身前，问道：“小孩，你怎么在这里？”
“对啊对啊，还拍棺材。”
“你额上的符条是谁给你贴的？”
“我怎么觉得，这小孩好像不是活人啊？”
宸宸抿了抿唇，回想了一下工作人员给他看的纸上的内容，慢吞吞的说：“岁岁是爹爹和娘亲的孩子。”
“你爹爹和娘亲是谁？”
“岁岁不知道爹爹和娘亲叫什么，但是，”宸宸伸出手，指着那边的那副棺材，“他们在那里。”
此话一出，众弟子们惊呆了。
“啊？那里面的是你爹爹和娘亲？”
“不是，那两位有孩子？他俩之前认识？！”
“等等等等，不对啊，你今年几岁？”
宸宸：“岁岁今年三岁。”
大师兄最先冷静下来，他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拍棺材？你脑门上的符条又是谁给你贴的？”
宸宸歪了歪头，说：“是一个白胡子的爷爷给贴的，他说岁岁死了，但是心愿未了，不能投胎，所以给岁岁贴了这个东西，这个地方也是白胡子爷爷带岁岁来的。”
大师兄听完，浑身一僵，他当即大手一挥，语气严肃的说：“走，快走，这里不能呆了。”
有弟子问道：“怎么了师兄？”
“给他贴符的人应该是师父。”大师兄，“师父从不会轻易插手这些事，他既然给这孩子贴了符，那就说明肯定会有什么大事。”
“能有什么事儿啊？”
大师兄眼神一冷：“比如说，灭门。”
他说完，从袖中拿出一张符咒，朝棺材扔了过去，那是探查怨气用的。
符咒在半路落了下来，大师兄立刻说道：“快走！一刻都不能耽搁！”
几个弟子闻言，也不敢多问，着急忙慌的跑了。
忽然，院子里燃起了火光，宸宸依旧站在墙角，喃喃出声。
“我好像看见我爹爹和娘亲了。”
“我爹爹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衫，腰间别着一把剑，我娘亲穿着粉色的襦裙，从后面拍爹爹的肩，笑着跳上了他的背。”
他爹爹是将军，那年北上平乱的时候被人埋伏，受了重伤，遇到了他娘亲。他娘亲心善，将他爹爹带回了自己的小屋，给他疗伤。
他醒来之后对她感激不尽，说要报答她，被她给拒绝了，她说医者救人，不需要回报。
因为他的伤很重，需要好好休养，不能走动，迫不得已再她那里住下。
一住便是小半年，这半年里，他们两人暗生情愫，他打算坦白自己的身份，彼时已经有手下找到他了，他要带着她回京城，风风光光的娶进门。
谁知突生意外，手下告诉他，匈奴又一次攻打了过来，他无法，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她就走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等我回来，我娶你进门。
她看见了，那时她已有了身孕，她等啊等，一等便是三年，他没有回来。
他回来了，只是没有撑到来见她，他中了匈奴的毒箭，在半路身亡。死之前，他口中还念叨着，烟儿还在等我，等我娶她回家。
手下将他的尸首交给他家中人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他和她的事情。家中人想着，不能让他一个人孤独的葬了，门面上不好看，再说那姑娘不也是他的心上人吗。
于是，他们找到了她的父母，说了这件事，她的父母当然欣然同意，毕竟聘礼可是一千两。
当她得知自己被配了冥婚的时候，她跑到父母面前大闹了一场，结果被父母关了起来。而她那刚三岁的孩子，活活饿死在了她的小木屋里。
冥婚当晚，她心如死灰，被钉进棺材里的时候，她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他在唤她。
他说对不起烟儿，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她意识模糊的想着，晚了就是晚了，骗子。
她死了。
当晚，后堂忽然着起了大火，烧了整整一天，屋里的人全部被活活烧死，而那火势却完全没有波及到其他地方。
她怨气太重，化为了厉鬼，烧了这座房子。烧完之后，她本想掀开那副棺材，看看究竟是什么人，但是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凭空出现在她面前，说你的怨气太重，恐怕入不了轮回。她说她不在乎，报了仇就行。
她恨极了那些人，同样也恨极了那个骗子。
她想起她的孩子，想去看看他怎么样了，白胡子老头看出她所想之后告诉她，孩子已经死了。
她听完后先是一怔，随后淡淡道，哦，死了，死了好。
白胡子没有告诉她，他给那孩子贴了个符，他依旧在这世间，只是不再是活人，他有一个执念，走了好久好久，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人。
也同样没有告诉她，她一直等的人死在了回来见她的路上，他的灵魂没有消散，他是看着她被配了冥婚，看着她钉入了棺材里，看着她死的。
他想做些什么，他想阻拦，他甚至拜托那个白胡子仙人将他的尸体给隐藏，但是他发现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绝路。
——
又是一年初春，人们早已经将那件事情给淡忘，只是经常能看见一个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头上贴着符条的小孩，他逢人就问。
“你有没有看见我的爹爹和娘亲？我爹爹身着青色衣衫，腰间别着一把剑，我娘亲穿着粉色襦裙，头上有一支木簪子。”
“你有没有看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