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直播间里,洛与瞥了眼观众数据。
才短短几分钟，进来的人都已经破万了！
他怕再拖久一点，直播间就会忽然被封禁,决定速战速决。
洛与拿着手机，退后几步,让大家看清他身后那张大床。
偌大的一张豪华双人床，被切割成了三块颜色分明的区域——
床头按顺序摆放了三个正方形软枕,分别套着粉色碎花纯棉、黑白棉麻和银色真丝枕套。
与不同枕头配套的,是枕头之下铺成一人宽度的同风格床单。
以及迭成细长豆腐块、放在尾端的同风格被子。
【三迭被子，难道今天要抽两位幸运网友一起睡？】
【抽我抽我，我要和老婆睡觉！】
【主播怎么会有这么多好看的四件套！这一套就要上万块吧！好有实力！】
洛与像一条小鱼一般，灵活地钻进了第一套粉色碎花里，朝自己身旁轻拍了拍：
“不是只抽两位一起睡，是要和所有宝宝们一起睡。”
得意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开屏幕下方购物袋,获得与主播隔空同睡的方式！”
直播间里的观众听到这话，都不约而同点进了购物袋——
这张床上展览的,三种不同花色的四件套套装,竟然都在购物袋里有售！
不仅只要不到一千块钱,甚至还加送一张折迭床！
【天杀的怎么会这么便宜！！！】
【救命了,我昨天刚下单一张一万块钱的单人床】
【市面上根本找不到这么好看的床单，我看网上只有黑白灰的，丑死了，主播这是自己设计的？】
【老婆你卖完这些不会破产吧？别的地方价格都是好几倍】
“放心,不会破产。”洛与笑得眼睛弯弯,“是我专门托熟识的工厂大批量生产的,按成本价卖给大家，算是主播的一点心意。”
【呜呜老婆心里真的有我们】
【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剁手收二手四件套,主播竟然就给我们带福利来了，我真的会爱主播一辈子】
“主播给你们先试睡一遍。”
洛与盖好粉色碎花被子躺下，看着镜头方向，“这款是纯棉的，贴在皮肤上很舒服，碎花设计也很可爱，可爱路线的宝贝们必入。”
说完后又起身钻进了黑白格子被子里：“这款是棉麻的，很透气，很凉快。黑白格子也很酷。”
最后挪动到了银色真丝下，抑制不住的笑意从声音里流露出来：“这套我最喜欢！感觉自己像小鱼在游泳，好滑好滑。”
【已下单】
【救命银丝那款库存怎么快就不足了？】
【当然是因为老婆喜欢】
【买这些送不送被子里的老婆呀？】
洛与眼见着十万份床上用品，每一款库存都逐渐见底，对自己的人气，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受！
他慵懒地躺在真丝下，侧身冲着镜头缓缓勾起嘴角：
“不送老婆的呀。”
“但我们以后，每天晚上，都可以一起睡觉啦。”
……
联合会总部。
李瑞收到直播间链接后就一键转发给了他的冷脸会长，接着又小心翼翼挪到会长那张宽大的办公椅边，俯身准备和他一起审查这场直播。
才看了几分钟，就没忍住瞪大了眼睛脱口说：
“搞什么？他他他竟然在卖床？”
“破案了，这主播背后绝对是嗜睡族在支持，我知道那个组织和好几个工厂有联系。嗜睡族这组织安分了一段时间，我还以为放弃了呢，没想到几天不闹事就想搞个大……”
话还说完，忽然顿住。
李瑞眼睁睁地看见——
他们日理万机、冷酷无情的宋泠鸢会长，此刻，在这位煽动民众睡觉、带头反抗抗眠药的小主播直播间。
刷出了19999块钱的礼物。
一跃成为了榜一金光闪闪的大哥。
李瑞大惊张嘴：“会长你这是——”
“手滑而已。”
宋泠鸢打断他，垂着眼淡定地关掉免密支付，又毫不心虚地关掉直播间：
“确认违规，封了吧。”
李瑞目瞪口呆：“啊是。”
又反应过来：“要不要我带人去将嗜睡族那几个工厂关掉？让他们发不出货来！”
宋泠鸢靠在宽大的黑色座椅靠背上，皱着眉头思索半晌，轻摇了下头：
“如果体验睡觉，是如今全世界民众内心的向往，那仅凭联合会关停一两家家具工厂根本没有用。”
“这场直播，只会是一场趋势的开始。”
“商机已经明晃晃摆在所有人面前，即便只是为了赚钱，也会有更多人铤而走险售卖更便宜、更精致的床上用品。”
李瑞屏住呼吸：“那我们的抗眠药项目岂不是会受到很大影响……”
“未必。把祁渊叫来。”宋泠鸢打断了他。
李瑞赶紧应：“是。”
几分钟后，联合会副会长祁渊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后，推了推脸上的镜框，看向宋泠鸢：“会长，您找我。”
宋泠鸢点了下头：“睡眠片研究进展如何？”
祁渊料到是问这事了。
自从两年前，会长将“生产一种能够控制入睡时间的药物”任务交给他后，每个月都会来问他最新进展。
这种药物，被项目组命名为“睡眠片”。
祁渊面露难色：
“我们目前的方向是，让民众服用睡眠片后，就可以迅速陷入90分钟深度睡眠，依靠这90分钟弥补一整天所需的精力。”
“但理论到现实，还需要至少一年时间。”
宋泠鸢不满地蹙起眉头：“最近洛与的直播看过么？”
祁渊叹了口气：
“看了。”
“如果那个学生，能在我们睡眠片推广市场时出现就好了。”
“可我们现在还未做好万全的准备，无法接下民众对睡觉的热情。据我了解，会长您也选择封禁了他的直播间。”
宋泠鸢点了下头：“加快速度吧。转折点马上就要来了。”
两年前，宋泠鸢就敏感地意识到，民众对睡眠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转变。
三十五年前，联合会便是顺应了时代的趋势推出抗眠药，让睡觉这种浪费时间又困扰人类的生理行为彻底消失。
如今，他也打算顺应新潮流，让睡觉以【休闲娱乐活动】的新面孔回归。
但实行新政策的前提，睡眠可控。
联合会必须研究出，让民众自由控制睡眠时长的药剂——
如此才能让“睡觉”和按摩、美容这些活动一样，只占据民众一两个小时的休闲时间，且可以随时开始和结束。
只可惜药剂目前还未研发成功。
等祁渊离开，宋泠鸢陷在沉思里。
手机里却弹出了洛与的新直播账号@zsygxh，突然给他发来的私信：
【是你！S哥哥^】
【不要再刷礼物了，被封号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加我微信，我送你几套床单！快加，不然等会又被封号了！】
拿不到钱？
宋泠鸢顿住了指尖，有些意外。
他点进直播间，看见里面的小主播眨巴着眼睛，在手机上着急地操作着什么。
应该是在给他发消息。
他沉思了几秒钟，退出直播间，面无表情加了那串联系方式。
很快收到了对方的撒花欢迎。
宋泠鸢垂下眼，发了条消息：
【之前的礼物钱，你都拿不到了？】
洛与：【是啊是啊！猫猫头流泪.jpg】
洛与：【啊啊啊我的新直播间又被封了！我真的会恨联合会一辈子！】
某当面被骂的联合会会长：……
同一时间。
宋泠鸢收到了李瑞发来的消息，说封号已完成。
宋泠鸢按了按眉心，打通了李瑞的电话：
“联系直播平台，把这位主播应得的礼物先返还给他。”
电话那头，李瑞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发出质疑：
“会长，这些都是那主播违规获得的赃款！我们为什么要帮他？”
“工作多久了，还需要我手把手教你做事？”
宋泠鸢语气里透露出不耐烦。
“让直播公司要求他去现场解封。你带人去公司等他。”
李瑞恍然大悟！
但没忍住又问了句：
“会长，您为什么非要亲自把他、请、到联合会来面聊？”
这种大学生，封杀了不就行，再让学校教育一顿，任他也闹腾不起来。
背后的嗜睡族，才是他们要关注的重点！
宋泠鸢冷淡的声音传来：“我不希望他对我们产生什么误会。”
电话被挂断，李瑞收起手机，有点莫名其妙。
误会啥？
他们联合会都封人家两次号了，人家只会有绝对的、单纯的恨，哪会有什么误会？
……
直播间被封，洛与被迫结束了直播。
如温黎所料，联合会注意到他的直播间并进行封禁，其中存在时间差。
在封禁之前，直播间所准备的十万套床上用品，就已经全部售空！
洛与的任务完成，收起直播道具就一头钻进被窝，甚至没吃睡眠片，就很快进入了睡眠。
过了感觉快要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才从那张复古大软床上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哈欠，随手拿起手机泪眼朦胧地看时间。
竟然已经是下午。
下滑手机屏幕，还有好几条未读信息……
洛与一个翻身鲤鱼似的猛地坐了起来！
星耀平台竟然同意退还他的礼物钱了！
洛与颤抖着拨通了短信中留下的电话，对面是一位客服女声，轻言细语告诉他，星耀平台推出了新的直播政策！
主播直播间封禁后，未提取的礼物金额，可以返还到主播银行卡上！
——只不过必须要主播本人，亲自到星耀集团总部，线下办理退还手续。
“去。我现在就去。你一定要等我。禁止临时改换政策！”
洛与几乎连滚带爬跳下床，换上了温黎为他准备的新衣服，干净的白色短袖和天蓝色牛仔裤。
稍微冷静下来再拿起手机，才注意到榜一大哥S在几个小时前也发来了消息：
【听说礼物钱已可退回。】
金主是真的关心他！
洛与嘴角都压不住了，眉毛也快要翘到天上去：
【大奇迹！！！】
S那头显示“正在输入中”。
洛与：【还是星耀有良心！比联合会那群傻瓜有眼光一百倍！！】
S那头停止输入了。
金主对他的反应不满意？洛与立马又说：
【谢谢S哥哥这么关心我^】
S那头再度显示“正在输入中”。
好半天终于发来一句：
【联合会也许有他们的考虑。】
收到消息的同一时刻，洛与也发去了消息。
他刚刚在等待回复的时候，坐在那套银色真丝床单上拍了张自拍，又附上了一句话：
【榜一福利！免费送你一套四件套！地址发我】
手机那头。
宋泠鸢正在试图用简明扼要的语言，向误解他们的民众洛与，解释联合会到底有什么考虑。
就突然收到了这张自拍。
照片里男生伸着雪白纤瘦的胳膊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摊开对着柔软的床铺，脸上是熟悉的、学生气的天真笑容，上身清爽的白色，愈发衬得五官灵动。
只是眼角依旧熟悉地泛着红，带着蒙蒙水气。
又哭了？还是妆造？
宋泠鸢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手一滑又把照片存了起来。
退回到聊天界面删掉原本打好的字，回了句：
【不必。】
……
洛与换好衣服，就推门走进了两排大通铺的地下大厅。
午后时间，地下室射不进一点阳光，昏暗又静谧。零零星星有人在两侧的折迭床上午睡，发出轻微的、让人安心的鼾声。
洛与没有顾得上和大家打招呼，加快了往外走的脚步。
只要能拿回他的五十万，他将在很长一段时间，不用再为没有地方睡觉而发愁。
几乎可以获得完全的自由！
“小洛，你要去哪里？”
洛与刚要走到舷梯处，却突然听见温黎的声音，隔着一整个大厅传来。
他转过身。
温黎从厨房出来，远远程着一个陶瓷碗，语气温柔：“听见你醒了，我给你煮了面。”
洛与愣怔了下，看了眼出口，又回头看了眼朝自己走过来的温黎。
抿了下嘴唇，最终还是朝温黎走过去了：“谢谢学长——”
“你昨晚做得很棒。”
温黎也朝他走近，像鼓励小孩似的称赞，将陶瓷碗放在走道边的一条长桌上，“趁热吃。”
洛与只得在长桌旁坐下，掀开食盒。
金黄的拉面上还打了个荷包蛋，让人食指大动，叫他忍不住埋头将整碗面都吃了个干净。
“慢点吃。”温黎微笑着摸了下他的后颈，像是抚慰家养的猫咪，“今晚还是同一时间继续播？”
洛与含糊地应了声：“但我得先出去一趟。”
“出去？”温黎的笑容忽然僵在了脸上，“你要去哪？”
“我要去星耀公司总部！”洛与擦干净嘴，站起身，“那边给我打电话，说之前封禁账号的礼物可以退还，但必须线下办理。谢谢学长煮的面，待会儿见！”
“你就这么出去，不怕遇到联合会的人？”温黎沉声提醒。
洛与一心念着那五十万，随口糊弄：“他们又不知道我会去！”
温黎摇了摇头：“我送你。”
“不用了吧。你送我，目标不是更大啦！”洛与连连摆手。
“听话。”
温黎站起身，握住洛与的手腕，径直牵着他朝地下室出口走。
洛与试着挣脱，却发现温黎的力气无比大，他想甩开只是白费力气。
只得不做声地跟在人身后走。
很快，洛与就知道了温黎说的送，是什么意思。
那辆将他从小区外运送到施工地的深红色大货车，就停在休息室外头，司机坐在工地上抽烟。
温黎去和司机说了句什么，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灭了眼，拉门上了车。
几秒后，后车厢门也打开了。
“上去。”
温黎又拽上洛与的手，另一只手在洛与背后轻推了他一把，直到确保他了上车才松开。
遮天蔽日的黑暗将车厢笼罩，温黎打开车厢里的黄色灯泡，见洛与在他对面坐下，垂眼不吭声揉着手腕，轻轻叹了口气：
“小洛，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洛与扯了下嘴角，抬头冲温黎顺从地笑了下：“好呢，哥哥。”
他当然相信温黎会对他好，毕竟他们还要相互利用。
嗜睡族需要他这么一个煽动民众睡觉的偶像主播。
而他暂时也还需要有安全的场合睡觉。
货车行驶了大概半小时才停下。
“这是离星耀集团最近的施工地。”
温黎推开车厢门，外头的工人看见他们，仿佛没看到一样，继续搬送着砖块。
这些施工地，都是嗜睡族的据点？
洛与将意外藏在心底，听见温黎指着马路对面的蓝色玻璃大楼道：
“那边就是星耀大楼，你去办理完手续就过来找我，我再带你回去。小区附近现在都是联合会的人，你擅自行动会有危险。”
“知道了。”洛与轻声向温黎道谢，眼神里挤出崇拜，“学长，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温黎眼神晦暗不明，揉了下他的后脑勺：“那就乖乖听我的话。”
下午四点，盛夏的阳光灿烂程度一分不减。
洛与抬手挡住炽晒的光芒，微低着头快步过了马路，垂着眼走进星耀总部大门。
他对前台迎宾员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后，被带到了一楼会客室等待。
洛与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来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喜笑颜开地：
“您就是洛与主播是吧？先填写这张表，填完就把钱给你！”
这么开心？他不是来拿钱的吗，又不是来送钱的！
洛与接过表格，只是一些基本信息和银行卡账号。
这些有必要非得来线下填写吗？
这种疑惑只在他心里冒出了一秒，就立即被填完就能拿到钱的期待压了下去。
洛与很快将表格交给年轻男人，男人快步走出会议室，将表格交给外头的另一位同事，又转身回来：
“跟我走吧。”
洛与顺从地跟在男人身后走向电梯间，走进电梯后，却见这男人竟然按下了负一层！
负一层也有办公室？
怪异的情绪涌上心头，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更是到达顶峰——
外面是停车场。
洛与顿住脚步：“我们不是办理退款吗？”
李瑞转头，莫名奇妙看了他一眼：“退款刚刚就已经办好了，你看看手机，钱都应该到了！”
洛与怔了下，迅速拿出手机。
五十五万，竟然真的已经到了他银行卡上！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那道谨慎的戒备心也随之降低：“那您现在要带我去哪？”
李瑞耸了耸肩：“去联合会总部。”
洛与：……
洛与：？？？
洛与眼皮猛地一跳，转身就要按开电梯，电梯却已经上行。
而周围明明无人的停车场里，不知从哪里冒出了几个黑衣保镖，团团围了上来，将他围在了正中间！
“别怕别怕，跑什么，我们又不对你做什么。我是联合会会长助理李瑞，我们会长，想请您共进晚餐。”
李瑞摊开手，礼貌地指向不远处的一辆漆黑的面包车。
李瑞以为他已经将“请”这个姿势贯穿到底，但在洛与眼里却和绑架无异！
“请我干什么？”
李瑞沉吟片刻：“我们会长，他应该是你的粉丝。”
洛与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李瑞笃定：“他爱看你的直播！”
洛与：……
联合会的人很爱开玩笑吗？
洛与笑不出来，手腕的心跳已经剧烈到握不紧手机了。
他想起关于联合会的哪些传言，脸色悄无声息变得苍白。
四周安静得没有其他人的声响，他开始有点后悔见钱眼开、离开安全的地下室。
非人的折磨在等着他，一想到这里，洛与腿都有些站不稳。
李瑞瞅见他的动作：“脚崴了？”挥了下手：“把我们洛主播扶上车。”
两个保镖上前，大力架住腿发软脸发白四肢无力的洛与。
洛与被安安稳稳地架上了黑色面包车后座，车厢门关上。
隐蔽性极强的玻璃，看不清外界的风景。
要给温黎发信息么？
可他不知道车牌号，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去哪里。
洛与犹豫半天，在保镖闭目养神时终于鼓起勇气掏出手机，却发现——
刚刚他在星耀的会议室里玩太久，手机没电了。
洛与：……
自生自灭吧。
经历了快两个小时的自我精神折磨快后，车终于停了下来。
洛与被保镖们又架下了车，看见自己站在一栋白色大理石铺就的大楼面前。
楼前赫然写着：
【国际人类进步联合会总部】
他来不及有多余的想法，就被保镖们前后夹在中央，被迫走进了总部大楼，跟着那位会长助理，一路走过弯弯曲曲的长廊。
然后被对方以极其恭敬的姿势，“请”进了无人的长廊尽头的一间会客厅。
“洛主播，您现在这里休息片刻，待我们会长开完会来见您。”
说罢，会客厅大门被“咔嚓”从外部反锁上，厅里只剩下他一人。
想象中的极为恐怖的折磨，暂时没有出现。
这是一间……装饰很温馨的大厅。
洛与勉强镇定地在大厅左侧深红色长沙发上坐下。
大厅右侧大理石长桌上，放置着几盘银色锅盖挡住的菜品。
有类似烤鸡的焦香气味阵阵传来，洛与没忍住咽了下口水。
他并着双腿、双手交叉在膝前、老实又乖巧地坐了整整五分钟。
终于忍不住站起身，
先吃口烤鸡没关系吧。
“咔嚓——”
大门忽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洛与腿一软跌回了沙发。
那位他在视频里见过、在学校走廊里偶遇过的、传说中冷面无情的年轻联合会会长。
穿着一尘不染的深灰色西装，从门外走了进来。
白色手套落在门把手上，又从里侧重新关上门。
那双深邃的蓝眼睛，盯着洛与的脸。
洛与下意识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坐。”
严肃到没有任何起伏的指令忽然如惊雷响起，吓得洛与一瞬间浑身冰凉。
他缓缓抬起眼，见宋泠鸢已经走到长桌一侧，似乎是为他拉开了一把椅子，又继续走向长桌尽头。
洛与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那把被拉开的、镶着金边的靠椅上。
宋泠鸢上身笔挺地坐在距离他几米开外的地方，朝桌上的菜抬了抬下颌。
“吃。”
洛与不敢不听话，小心地打量了一番桌上的几盅盖着盖子的餐盘，伸出手。
准确无误地打开最中间那副银色餐盖，盖子下果然是冒着热气的烤鸡。
他试图撕下一只鸡腿。
可被宋泠鸢盯着的那只手疯狂发抖，撕了好半天才撕下来。
洛与将鸡腿拿到餐盘中，喂到嘴边却又迟疑地抬起眼。
这鸡腿里，不会下了药吧？
“你怎么不吃？”
他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点哽咽了。
“哭什么？”
宋泠鸢似乎是真的很疑惑，视线隔着好几米，盯着他。
“没哭。”洛与抬起小臂胡乱抹了把眼睛，声音委屈，“就是想让你也吃。”
宋泠鸢皱了皱眉，没再说话，在白色手套外又一丝不茍地戴上了一层塑料手套，才拿起银色刀叉，从烤鸡另一侧切了一块肉下来。
见宋泠鸢终于将肉放进嘴里斯文地嚼了几口吞咽下去，洛与这才终于敢啃鸡腿。
一边狼吞虎咽地啃，一边余光关注着宋泠鸢的一举一动。
倒是……没什么多余的举动。
两人就这样相对坐着，一直到整只烤鸡被他们切分得七零八碎，旁边的烤西蓝花和烤土豆也都被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最后一口，洛与的胃很饱满，但心有点悲凉。
传闻中十分恐怖的联合会会长突然对他这么好，还请他吃烤鸡。
不会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餐了吧……
“为什么喜欢睡觉？”
宋泠鸢忽然开口。
来了。
好像当头一棒打下来，洛与眼角的两行泪唰得就流了下来，心里盘旋的话语脱口而出：
“我不是故意睡觉的！”
“故、意、睡、觉？”宋泠鸢顿了下，缓缓复述了这几个字，随即摘下塑料透明手套，扔到一旁，面无表情看向他：
“你是真睡？”
洛与：“……啊？”
宋泠鸢还不知道他是真睡？
宋泠鸢挑了下眉：
“我只是想问，你对睡觉研究的兴趣来源。但既然你坦白了自己的罪行，那就先聊这个。”
洛与手上的叉子“啪嗒”掉在盘子里。
他好像，自爆了。
“为什么要违反规定，蓄意真睡？”
洛与小口小口吸着气：“因为我……我，我对抗眠药过敏，吃了会死。”
又红着眼眶抬起眼：“你们不许人睡觉，要我这样的人怎么活呢？”
洛与想，隐瞒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联合会真的草菅人命，他无论说什么都没用。而如果联合会但凡有一点良心，都不应该责备他睡觉的行为。
宋泠鸢听到他的话，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很快操作了什么，又将手机放下：
“等两分钟。”
等？他们要等什么？
洛与又不解又害怕，忽然看见宋泠鸢站起身，吓得往后一缩。
却见身材高大的男人迈腿走到他身边。
俯身拿起桌上未开封的黄色包装果汁，扭开瓶盖，给他倒了杯橙汁。
洛与眼泪干在脸角，握住玻璃杯小声说：“……谢谢。”
宋泠鸢挑了下眉，似乎是诧异他在这么伤心害怕的时候，还依旧这么有礼貌。
两分钟后。
洛与正捧着玻璃杯啜着甜甜的橙汁的时候，大厅门准时被敲响。
宋泠鸢沉声：“进。”
那位洛与见过的会长助理李瑞，将门开了一小条缝，探了个头。
随即整个身子都挤进房间里，快步走向宋泠鸢，将手上一个白色盒子递到老板手边。
“收拾一下。”
宋泠鸢接过东西，朝桌上的残羹冷炙抬了抬下巴。
李瑞望见桌上被吃得七零八落的烤鸡，肚子很大声地响了一下。
洛与看过去。
目光和李瑞在半空中对上：……
李瑞冲他尴尬地笑了下，一副“我说我们会长是请你吃饭吧”的模样，掀起白色桌布将所有餐具包卷到其中，提着桌布就离开了。
洛与有点恍惚，突然听见一声：
“洛主播。”
洛与如同上课被老师点名点到一般、猛地弹起身：“是。”
宋泠鸢凝望着他：“过来。”
李瑞已经关上门，房间里又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洛与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挪动着因为过度紧张而十分僵硬的双腿，坐到了宋泠鸢身旁的椅子上。
他们之间间隔不过半米。
宋泠鸢将那白色盒子放在洛与面前：“打开它。”
……会喷毒气的盒子？只炸死打开人的炸弹？
洛与硬着头皮，面如死灰地伸手剥开纸盒。
里面竟是一管针剂，玻璃管里是一层透明液体，尖长的试剂口，在光线下泛着骇人的银光。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心跳剧烈不已，眼泪汪汪地看向宋泠鸢。
宋泠鸢被洛与的视线看得晃了神，几秒钟后反应过来，才烦躁不堪地冲他抬起下颌：
“自己照着说明书做下检测。”
检测？
洛与这才发现针剂下有一张说明纸条，拿起一看。
【抗眠药过敏检测试剂】
将针剂内药液滴在手背上，等待五分钟。
如果五分钟内，皮肤发红，说明注射者可能对抗眠药出现轻微过敏。
如果皮肤瘙痒，可能出现中级过敏。
如果皮肤灼烧疼痛，可以出现严重过敏。
洛与愣了下：“你是不相信我对抗眠药过敏？”
宋泠鸢只是坐在那里，高大的身背自然挺直，气势就足够凌人。
指尖在桌面轻敲了下，轻声：“别废话，快测。”
洛与抿了抿嘴，只好撕开针剂外包装塑料，将那试剂口对准他左手的手背。
滴。
轻轻一挤，透明试剂就在他手背上晕染开来了。
洛与盯着手背的反应，做好准备，等待那里泛红、发痒甚至发痛。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那透明试剂竟然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在了空气里！
五分钟转瞬即逝，洛与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清零，发出震动提醒。
而他左手手背在会客室灯光照耀下白得泛光，一、如、最、初！
宋泠鸢收回正大光明落在洛与光滑手背上的视线，抬手将不远处的一盒湿巾拿到身前，用手背推向洛与：
“把手擦干净。”
洛与盯着手背没吭声，直到宋泠鸢终于忍不住扯了张湿巾扔到他手上，他才终于回过神小声说：
“你这试剂准不准啊……”
宋泠鸢：“不一定。”
洛与：……？
宋泠鸢面不改色：
“两年前，民间突然开始传闻，长期服用抗眠药，有一定几率会导致服药者突发过敏致死。”
“为破除谣言，我托A大医学实验室，研制出这份过敏测试试剂。”
“虽然通过了小范围临床试验，也在许多家医院进行临床应用，但还未面向市场大范围推广。因此，也许存在误差。”
这是宋泠鸢进屋后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洛与小声“哦”了下，却见宋泠鸢又抬起那双冷淡的眼睛，盯着他：
“但无论如何，在目前所有的检测结果里，都未有人出现过中级以上过敏情况。”
“抗眠药自普及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在跟进各类检测试验，得到的结果也是如此。”
“联合会数百人组成的顶尖医学团队，拿生命保证——”
“绝对不可能会有人，对这种药物，过敏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