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梦境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际，连星星的微光也没有。
黑暗，只有黑暗。
整个世界都沉寂到一片黑暗之中。
梁亿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境。
远处倏然亮起一团朦胧的微光,慢慢朝着梁亿的方向飘来。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光团聚集到梁亿身边,耳边也响起数不清的低语
打开我吧
快把我放出来
这些光团是他过往的记忆。
还不到时候,如果现在取出来，会暴露的,他想。
梁亿绕过它们，沿着黑暗继续向前，他的梦就像一个混沌未开的世界,一切都消失了,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画面陡然一转,梁亿突然站在了一条马路中间,一侧是老旧的居民楼，一侧是昏暗的公园。
街边的路灯凄凄惨惨地投下晕黄的灯光,照亮了脚下一方小小的空间,却照不出他的影子。
梁亿在原地站了一会，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朝公园里走去。
公园里漆黑一片,周围除了寂静还是寂静,一方长椅出现在视线里，长椅边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他呆愣楞地仰着脑袋向上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天空上黑漆漆的,没有男孩想看到的星星。
果然，男孩眼里露出失望，头一点一点地垂落下去。
寒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黑影机警地朝梁亿在的方向看过来，露出他稚嫩的脸庞。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男孩。
既熟悉又陌生。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梁亿所在的方向，警惕又戒备，大大的眼睛盛满了惊恐。过了好久才慢慢放松下来，身体逐渐蜷缩成一团，闭上眼睛，紧紧地抱着双膝，把脸埋在手臂间。
他在发抖。
没有了星星的陪伴，连心里最后那一点希望也失去了。
梁亿站在原地注视着他，目光里流露出一丝陌生。
两个人距离很近，却足足间隔了十几年的时光。
时间已经过得太久，童年的伤痛被紧紧地压在心底，只有在睡梦中才露出累累的伤痕。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男孩站起身活动着僵硬的双腿，他望向公园对面的居民楼看了一眼，在原地犹豫了好久终于下定决心朝着居民楼走去。
梁亿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拖着发麻的小短腿一步步离开公园，穿过马路，时间已经很晚了，一家家一户户已经熄灭了灯，
每往前迈出一步，小男孩脸上的恐惧就溢出一分，突然，男孩站在原地不动了，梁亿继续一步步朝着男孩走去。
一步……两步……
不知何时，梁亿的视角一点点变低，他已经成年的身体被压缩，和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僵着不动的男孩重合起来。
男孩继续迈开脚步，小小的身影渐渐被巨大的黑暗吞噬。
梁亿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任务世界的梁亿还是曾经的自己，他彻底地坠入了童年的噩梦中去。
他一步步迈上楼梯，走到家门前，双手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一片黑暗，静悄悄的，悄无声息。
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摸着黑穿过客厅，生怕惊动房子里藏着的恐怖怪物。
从客厅到卧室不过是几步路的距离，却走得格外艰难，一滴冷汗从额头上滑落，坠入无尽的黑暗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突然，地面咚咚咚震动起来，天花板上的灰尘扑簌扑簌向下，落到他的眼睛上。
他像是被诡异地定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一股巨大的恐惧紧紧地攥住了男孩的心脏，穿透身体，刺进骨中，让人在大脑无法思考的一瞬颤抖起来。
恐惧，寒冷……
仿佛禁锢千年的寒意突然得到释放，手脚也变得冰凉，五感被夺取。
巨兽的脚步声一步步逼近……
梁亿一点点转过头去，看见它血红的双眼，呼吸间一股子恶臭扑面而来，那是常年浸泡在酒精里的糟味儿。
它参差不齐的牙齿上布满了厚厚的牙垢，散发出一股恶心的气味。
巨大的身体被窗外的月光投到墙上，显得更加扭曲恐怖了。
“你，去哪了——”
巨大的吼声在梁亿耳边形成了回声，一圈圈在耳边震荡，梁亿已经失去了自我思考的能力，只剩下了无尽的恐惧。
忽然，它抬起巨大的肉掌，朝着脸上落下，男孩紧紧闭上眼睛……
呼——
画面陡然一转，梁亿突然身处于房间之中。
房间里是熟悉的摆设，他躲在房门后，外面是男人的咒骂声、女人细弱的哭喊声、酒瓶子打在头骨上发出的脆响……
女人瘦弱而坚韧的身躯死死抵在门上，哭声一声比一声低
房门露出一条小小的缝隙。
她额角带着血迹，看向男孩的目光却是温柔的，梁亿听见她安抚的声音：“别怕。”
她的面容是梁亿再熟悉不过的，梁亿又一瞬间的恍惚，他才明白过来，此时他不是任务世界的梁亿，而是曾经的自己。
房门被再次关上，咒骂声仅有一门之隔。
小男孩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稚嫩的脸颊流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才平息下去。
“妈妈。”男孩冲出房间，哭着喊道。
女人倒在地上，她虚弱地睁开眼睛，露出一个笑容：“不怕。”
男孩看着母亲，心里充满了恐惧，充满了愤怒。
他为什么不死呢？
如果爸爸，不，那不是他的爸爸，是魔鬼！
这个魔鬼为什么不消失呢？
去死！
画面再次一转
房门咣的一声巨响，梁亿知道是那个男人回来了，他躲在厨房的角落里，手里的利刃闪过一道雪白的亮光。
还是熟悉的殴打与咒骂……
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巨兽身后，巨兽丝毫没有感受到他的靠近，哪怕感受到了他也不会在乎，毕竟他是一个雏鸟，尚且需要母亲的保护。
利刃高高举起……刺入，可他的力量太弱小了，对于恐怖的怪物来说不过是挠痒而已，可这样微弱的反抗却激怒了巨兽。
巨兽回过头来，在男孩的头顶形成一道厚重的阴影。
手里的利刃掉落在地，男孩吓得连连后退。
巨兽彻底被激怒了，他一步步朝男孩逼近。
呼哧呼哧！
浓重的喘息声扑在眼前。
越来越近了，男孩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
这时，一道亮光在空中扬起，以巨力劈开黑暗。
利刃落下、刺进、
拔出
咣！
巨兽的身躯倒下，他回过头，瞳孔里最后的映像是那道瘦弱的身影。
女人举着利刃，利刃上的血在地板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她脸上泣泪交加，似哭似笑。
“别怕，妈妈会永远保护你。”
女人牵起男孩的手，两人一起迎向光明
男孩的身影逐渐抽条，到少年，再到青年。
青年走在种满了玉兰树的道路上，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冷峻的面容上，为他高冷不可靠近的气质添了几分暖意。
不远处，一个身影停在他面前堵住了去路，青年停下脚步看着对方。
少年五官精致，面容昳丽，如同被精心雕刻的玉石，一缕额发上染着张扬的红色。
“凌渊，你到底要不要答应我？”
青年身形修长，洁白的玉兰花自空中飘落纷纷扬扬，落在他肩膀上，他嗓音如冰雪般沁人心脾：“答应你什么？”
贺曦不满：“你是不是在装傻，老子都追求你多长时间了？给我一句准话，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贺少这是没有耐心了吗？”青年神色晦暗不明，“如果我不答应你的话，会怎么样？你要……”放弃吗？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贺曦打断，贺曦神色急迫：“凌渊，你妹妹在一中读书吧，想想你的家人。”
少年看似盛气凌人，可仔细看的话，他眼角发红，尾音发颤，说的是威胁的话，可是眼里有晶莹渐渐聚集，看起来好像是要哭的样子。
青年冷漠地看着对面的人，身体一动不动。
这场面是如此熟悉，梁亿想，他是梦见了贺曦向凌渊告白时的场景。
梁亿看见贺曦眼眸里打转的泪水，心脏控制不住地抽搐。
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拥抱对方。
可是身体就像是受到了某种限制，丝毫不能动弹。
梁亿克制着内心的焦急，用尽全力挣脱，挣脱！
从手指再到胳膊——
终于，某种看不见的束缚一点点减轻……
而对面，告白对象一言不发，迟迟等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贺曦的眼圈彻底红了，他死死咬着下唇，转身就要离开，身后青年抢先一步迈开长腿，拽住他的手将人一把抱在怀里。
青年冰冷的神色软化下来，嗓音里带着一些笑意：“贺曦，这就是你追求人的方式吗？我来教教你，告白应该是……”
两人的声音渐渐小了，化作暧昧的低语。
倏地，眼前的画面化成一粒粒碎片，又只剩下了没有边际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的世界里，茫然与恐惧透过深邃的黑暗缠绕着，包裹着，吞噬着人仅存的勇气。
此时此刻，他到底是谁呢？
是被拯救的还是深陷泥潭的？
是奔向了光明还是永远被抛弃在黑暗里？
“梁亿？梁亿？”
贺曦打开床头灯，看见梁亿额头上布着秘密麻麻的汗珠，他脸色苍白，神色痛苦，贺曦去抓他的手，惊觉他手上冰凉一片
贺曦：“梁亿，醒醒！”
他沉浸在噩梦里无法自拔，全然听不见贺曦的声音。
女人牵着小梁亿，朝他伸出手：“小亿，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梁亿眼底一片虚无，全凭着本能朝女人的方向走去。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劈开所有的幻影：“梁亿，醒醒。”
梁亿回过头，看见他手腕上发出的点点微光。
那是在医院梁亿送给贺曦的手链，自从戴上之后，贺曦再也没有摘下过。
“梁亿，你又要抛下我，让我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痛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