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往事（四）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在鼻翼间盘绕,“手术进行中”这五个字刺痛了手术室外的人紧绷着的神经。
贺曦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七个小时了……
凌渊怔怔地盯着手术室的门，时间在他身上似乎凝固了一般，他整个人仿佛僵成了一块毫无气息的石头,浑身冰冷,指尖在看不见的地方控制不住地颤抖。
刺耳的手机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他下意识打了一个冷战,僵硬着胳膊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号码看了几秒钟才缓缓举起手机放在耳边：
“凌渊，你的出国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凌渊下意识应了一声,可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怎么也连不起来：“你这个假期就可以准备办理手续……今天下午有时间就来我办公室一趟……”
另一端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凌渊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恍惚间仿佛看见贺曦生气质问自己的样子,凌渊,你是要和我分手吗？
他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脖子,说,凌渊我不想分手……又看见两个人冷静下来讨论关于以后的计划，贺曦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在跃动：凌渊,我希望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
凌渊想,这也是他的愿望啊！
他怎么也不明白，只是一次平常的分离,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接到段明旭的电话赶来医院时,看见对方皱成一团的娃娃脸，一向嘻嘻哈哈的段明旭也慌了神,无助地看着凌渊。
贺曦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车祸三个小时后了，位置太偏僻了,起初没有人发现，直到贺曦从昏迷中醒来，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打通了求救电话。
他还是那么镇定，一向冷淡的面容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是每一分每一秒，凌渊感觉自己的心在被扔到地上反复摔打。
时间一分一秒向前流逝，不知道过了过长时间，手术室的门打开，两双含着希冀的视线落在医生身上，段明旭最先开口：“医生，他怎么样？”
“病人的状况很不好，需要家属签字。”医生掩在口罩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可这一句瞬间让凌渊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
家属？
这是第一次，凌渊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没有资格做这件事情。
“我……我打电话。”段明旭抖着手拨通电话，电话嘟嘟响了几声随即湮没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随后是段明旭带着哭腔的声音：“叔叔阿姨，快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他几乎是失去理智了，一下又一下狠狠在手机上敲击。
“别打了，”身旁的青年按住他的手，贺氏夫妇常年在国外，贺曦的车祸如此突然，这是谁都没想到的。
“打给他三叔。”凌渊说。
“对了，三叔，三叔最近是要回来的。”段明旭像是找到了希望。
这次很顺利，第一次打过去的时候对方正在占线，一分钟立即给段明旭拨了回来，三叔的第一句话是：“旭旭，凌渊在你旁边吗？让他接电话。”
“孩子，拜托你了。大哥大嫂他们……他们两个暂时没有办法回国，无论是媒体还是，一定不要离开贺曦半步。”电话那端的男人几乎是哽咽了一声，凌渊因为母亲的关系和贺曦三叔贺兴朝相识，在凌渊记忆里他一直是谈笑风生，脸上永远是带笑。
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在段明旭茫然的视线里按下自己内心的惊惧，淡淡地应了一声：“我会的。”
一定要挺住，凌渊，如果你倒下了贺曦又怎么办呢？
挂断电话后，凌渊看向眼神里充满希冀的段明旭，他听见自己依旧冷漠的声音：“贺氏在海外的生意出了些意外，他父母在开紧急会议，手术签字贺叔叔会处理的。”
段明旭松了口气，此时凌渊这张冷漠的面容竟然如此有安全感，他挺立的身影在昏暗又阴森的医院走廊里无比高大，瞬间安抚了段明旭心里不安的情绪。
可，谎言毕竟是谎言，是瞒不住的。
第二天，凌渊就在新闻上看见贺曦父母意外身亡的消息，这消息铺天盖地，像一阵飓风，肆虐着呼啸而过，留下一片狼藉。
整整二十个小时的手术后，贺曦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后紧急转移到了贺氏私人医院，段明旭已经被长辈叫回了家，而为了消息不被泄露，凌渊无法陪同。
他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眼病床上模糊的身影，随后眼睁睁看着他消失自己的视线里。
之后，凌渊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回到学校，他找到了辅导员，经过层层程序和各种材料的签字递交，表示自己自愿放弃出国留学资格。
还有……和一群闻风而动的记者周旋，凌渊和贺曦的关系在S大人尽皆知，他自然成了最好的消息突破口，就连凌渊的继父和妹妹也被那群记者围堵。
镜头下，青年被堵在教学楼口，他还是那副疏离的样子，问道：“你吃过人血馒头吗？”
后来醒来后的贺曦在医院的电视里看见这一幕，调侃说，凌渊眼神里的杀气已经化成实质了。
十天后，凌渊终于可以去医院，而贺曦仍在重症监护室里。
两人隔着一道房门，凌渊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门口看上一眼，尽管这对贺曦的恢复毫无帮助。
凌渊想，贺曦是一个很害怕孤独的人，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里面，肯定会害怕的。
他……很想他。
和段明旭保持通话时，段明旭抽抽噎噎的问：“凌渊，你……你做好心里准备了吗？”
“什么心里准备？”
贺氏当家人的离世就像一个惊天炸雷，产生的连锁反应是巨大的。
贺氏夫妇突然去世，庞大的贺氏集团将去往何方？贺曦虽然是继承人，但他过于年轻能力还不足以支撑其这样一艘巨舰。
贺曦三叔是个不管事的，能镇得住那帮元老吗？而且……而且就算他回来了，会帮助贺曦吗？
种种问题在所有人心头萦绕，每一个利益相关体都在盯着贺家的动静。
凌渊自然想到了这些，可他现在没有心思去忧虑这些了，他唯一关心的就是贺曦的病情。
段明旭：“凌渊，你……你会陪着贺曦的是吗？不会抛弃他出国吧？”
凌渊再次无奈地说出那句话：“你是电视剧看多了吧？”
尽管已经放弃了出国的想法，凌渊一直没有告诉别人的是，贺曦在重症监护室的日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萦绕：
“凌渊，你真的爱他吗？”
“出国吧，你要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吗？”
……
凌渊因为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愧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出国就没有好前途了？简直是莫名其妙，他又不打算一辈子待在国外，况且出国只是一种人生选择，又不是唯一的道路。
他把这念头死死按在心底。
半个月后凌渊终于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寂静的病房里只有医疗仪器运作的声音，他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贺曦掩在呼吸罩下毫无血色的面容。
贺曦一直在沉睡，有时候他冷酷地希望贺曦可以多睡一些时间，因为他不知道贺曦醒来后要如何面对一夜之间失去至亲这样残忍的事实。
探视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半小时，凌渊便在贺曦耳边说一些自己的日常。
贺曦，学校举行毕业典礼了，很遗憾你没有办法参加了。
贺曦，段明旭的女神结婚了，他偷偷哭了一晚上，你真应该看看他不争气的样子。
……
贺曦，快点醒过来吧，不然我真的有点坚持不住了。
病床上的人手指小小地动了一下，无意识做出抓握的动作，凌渊隔着防护服轻轻地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随着自己的手指被对方握住，凌渊终于也露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再后来，贺曦的意识渐渐恢复了，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每次凌渊和他说话，都能看见他眼睫毛快速而急切地眨动。
贺曦，别急，慢慢来，我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期间，贺兴朝偷偷来过一次，凌渊对他也是防备的。贺兴朝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说，看见你这样护着他我就放心了，大哥大嫂知道了也会替他感到开心。
一个月后，贺曦转入普通病房。第二天，他知道了自己父母去世的消息。
人在过于沉重的打击下，反而感觉不到悲痛了，他只是很冷漠地哦了一声，随后愣愣地看向窗外。
凌渊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无声的泪水沿着脸颊滑下，一点点打湿了夜色。
他开始变得很黏凌渊，只要凌渊一皱眉，或者表现出心情不佳的样子，他就像一个受惊的小动物似的，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凌渊。
随后，更糟糕的事情出现了，贺曦的神经受到压迫，他的腿很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变得暴躁易怒，开始发疯了一样驱逐所有人，就连凌渊也不能靠近。
“滚出去，滚！”
心理专家建议凌渊暂时避开，让贺曦自己有一段独处时间。可凌渊不想那么做，他知道贺曦只是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害怕，他害怕凌渊真的抛弃自己，只好在被抛弃之前先一步推开他。
凌渊踩着脚下的玻璃碎片一步步靠近他，他伸出手，贺曦身子瑟缩着朝后躲了一下，他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紧紧地缩成一团。
那是一种拒绝的姿态。
他的抵触刺痛了凌渊的双眼：“贺曦，你真的要赶我走吗？”
他静静地注视着贺曦，抬起腿正准备上前一步，床上的人突然扑到他身上，所有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别走，凌渊，我求你了，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凌渊，你不会扔下我的对不对？”
凌渊逼退自己眼角蔓延而上的湿润，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青年郑重地许下自己的承诺：“贺曦，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即使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
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下来，凌渊听见他在睡着之前喃喃着说：“凌渊，我想看日出。”
日出啊，凌渊看向窗外阴暗的天色
一切会好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