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将王家三口妥善安置之后,温淮阴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我想回去看看。”温淮阴沉声道,“李祖德背上所负木偶,我确信是艳鬼,但仅见其一,恐有异相。”

独孤澜自是明了他的意思:“你在怀疑,双生艳鬼已经实力强大到能够分开,且各据一躯以附之。”

温淮阴颔首,若双生艳鬼果真能分而行动,相互掩护,捕捉艰难更甚。

二人遂决意趁着夜色掩护,重返王家,再查那无首之尸与所负木偶。

王家所在的街巷,再度陷入了一片死寂,周遭邻舍的门户紧闭,连灯火亦未点亮。

他们谨慎地避开可能的窥视,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王家。

温淮阴与独孤澜迅速步入房内,一进门便见地上的血迹斑斑。

血迹拖曳出一段距离,似有沾血之物在地上翻滚了一段距离后方才停歇。

然而,令人诧异的是,顺着血迹追寻,却发现到了某处后,血迹竟突兀地消失无踪。

屋内桃花香气浓郁,却非自然之香,乃是人工调制之香料,二人皆能辨识。王大娘所言非虚,此香确有蹊跷。

房顶之上,树根交错。

温淮阴身形矫健,一跃而上房顶,手中符纸点燃,火光微弱却足以照亮四周。

他掌中符纸,点燃之时,散发出幽微之光,照亮了四周。

独孤澜于室之隅,发现了些许奇异之泥土痕迹,似是从地底涌出。手指轻触,那泥土带着湿润,仿佛新翻之土,却透出一股刺骨之寒意,直侵肌肤。

他轻点泥土,只见其自行翻动,不多时,便露出一小块木段,乃是龙血树之枝。

那木段上,纹路古朴,似藏玄机。

““阿阴,双身之谜,果真可解矣。”独孤澜说道。

温淮阴闻言,自房顶轻盈跃下,落在独孤澜之侧。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龙血树木段,眉头紧蹙,似有千钧之重。

更令人忧虑的是,二人在房中搜寻良久,却始终未能寻得那失落之人头,此事愈发扑朔迷离。

房中再无其他线索可寻,温淮阴心生退意,打算先行返回张府,再作打算。

正当他准备离去之际,忽然想起,独孤澜原计划前往张府探查,却提前归来。

“方才场面混乱,未及细问。”温淮阴言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本是分头行事,你与东方道友同往府中探查,何故提前归来,莫非有所发现?”

独孤澜未加思索,直言不讳:“我与他吵架了。”

温淮阴闻言,目瞪口呆:“你们……”

“或许是我无能,碍了他的大事,皆是我的过错,也是我无用,阿阴可会怪我。”独孤澜低声道,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似乎担心自己的举动会招致温淮阴的不悦。

温淮阴见他这般模样,连忙宽慰:“或许是东方道友不惯与人共事,绝非轻视于你。”

“既然是这样,你便一直跟着我,给我当帮手如何?”温淮阴说。

似乎为了证明独孤澜不是累赘,温淮阴又补充道:“你我之间,默契非常,同行可相互照应,我亦能轻松许多。”

独孤澜见他如此认真,眼中不禁泛起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扬:“阿阴待我,果然极好。”

温淮阴微微颔首,两人相视一笑。

夜色渐深,两人并肩而行,朝着张府走去。

待二人重返张府时,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东方衡玉一见二人归来,便急步迎上前去。

“你是去何处喝花酒了,身上的脂粉香气这般重,好生不要脸。”

独孤澜见此,不由自主地带着温淮阴连退两步。

温淮阴亦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东方衡玉身上的香料之气过于浓烈,久闻之下,令人头晕目眩。

东方衡玉本就因自身之狼狈而心生郁闷,见二人后退,更是气结。

“东方兄,何故如此?”温淮阴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

“我找到了点东西。”东方衡玉说道。

当温淮阴看到他找到的东西时,不由得愣在原地,眼中满是惊异。

他们二人在王家搜寻了整夜的李祖德之首级,竟在张府意外寻得。

“何时寻得?”温淮阴急切问道。

“寅时三刻。”

温淮阴心中一算,寅时三刻,正是他们于王家探查时。

如此想来,他们在救出王家三口之后,那艳鬼便携带李祖德首级,回到张府。

艳鬼为何要这么做?

又为何非要再回到明知可能是危险之地的张府?

“你在哪里找到他的?”独孤澜问道。

“管家颈上,与其身躯并置。”东方衡玉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我亦曾细察管家尸身,腰腹处被树枝贯穿,血肉模糊,桃花香气扑鼻,确为艳鬼所为。”

“张员外在何处,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他?”温淮阴心中隐约有所猜测,欲求证于他们。

东方衡玉却面露难色:“此刻或不便相见。”

细问之下,方知艳鬼最初现身地,竟是二老卧房。

二人闻声睁眼之际,便见艳鬼悬挂于床帐上,身躯低垂,几与他们面面相贴。

“张夫人见此情形,惊恐过度,竟至昏厥。张员外在慌乱中逃出,不慎头部撞击地面,大夫方才诊治完毕,此刻仍在昏迷之中。”东方衡玉叙述着昨晚的一幕。

闻言,温淮阴面色更加凝重。

温淮阴听后,面色愈发凝重,他沉思片刻,缓缓道:“艳鬼既已找到张夫人与张员外,见二人无力反抗,却未下杀手,反而杀害了管家,未免太过怪异了些。”

东方衡玉点头回应:“我已经仔细查看过,并未发现任何怨气,看来艳鬼并非前去寻仇。”

温淮阴沉吟道:“若非寻仇,那艳鬼此举又是何意?难道只是为了制造混乱?”

独孤澜思索着,缓缓道:“或许,艳鬼的目的并不在于张家二老,而是另有所图。管家之死,可能只是她计划中的一环。”

温淮阴察觉到东方衡玉话语中似有未尽之意,便开口询问:“道友可是有所猜想?”

东方衡玉沉吟片刻,终于开口:“我与府中人细谈一番,得知张员外的大公子在病逝之前,曾与管家有过激烈的争执。”

温淮阴心中一动,感觉这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他微微皱眉,追问道:“那争吵的内容,可有人知晓?”

东方衡玉摇了摇头,神情显得有些凝重:“据府中人回忆,当时大公子情绪异常激动,甚至曾威胁要将管家逐出府去。至于争吵的具体原因,由于时间已久,府中之人也难以记清。”

“艳鬼之祸,起于张氏之门。依常情而论,艳鬼成因定与张氏家族必有深仇宿怨。可如今情况,张府管家已遭不幸,而张氏夫妇却安然无恙,只怕一开始我们所查方向便错了。”独孤澜沉吟道。

他继续说道:“或许,艳鬼真正想要复仇的对象,并非张员外一家,而是管家。”

独孤澜未待众人开口,便又言道:“老张头说书之际,每每提及管家因觊觎家财,不惜谋害主家之旧事。”

“此论未免过于骇人听闻。”东方衡玉摇头轻叹,似对独孤澜之见颇为惊异。

温淮阴则沉吟良久,方徐徐言道:“虽言之似有荒诞,然亦非绝无可能。吾等不妨依此思路,再探此事之真相。”

“且不谈张府如今声名显赫,又因御赐四座牌坊,威望于东都如日中天,若真有人胆大包天,图谋家产,岂非自投罗网,易于被人察觉。”东方衡玉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质疑。

“再者,张员外除三女之外,尚有二子,家中血脉未绝,家产继承自有定序,管家又岂有机会谋财?”东方衡玉继续说道,眉头微微皱起。

温淮阴眉头紧锁,沉声道:“我曾听闻,张员外的次子近日去参加乡试去了。”

独孤澜见温淮阴神色有异,似乎话中有话:“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张员外的次子,我亦有所耳闻,自幼便被誉为城中神童,才华横溢,前途无量。”温淮阴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

“但不知因何缘故,突然性情大变,赶走家中请来的教书先生,终日沉迷于烟花之地,后因疾而卧床,幸得天佑,方从鬼门关前夺回一命。自此,张员外苦口婆心,劝其归正,终使他答应参加乡试。”温淮阴续言,其目中掠过一缕忧色。

“如此这般,张员外三女已死,如今长子病,次子不堪重任且出门在外,张府可不就无人继承了。”这番言辞听下来,东方衡玉竟然也与独孤澜想法一致了。

终究是太过巧合,偏就膝下五个孩儿,接连出了意外。

“我有一想法,不知是否可行。”独孤澜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温淮阴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东方衡玉身上。

东方衡玉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我不同意。”

独孤澜却似未闻,目光未及东方衡玉,压根不在意他的意见,转而对温淮阴言道:“现下井下女子身份不明,管家已逝,若要探明其与艳鬼之关联,不如行一大胆之举。”

温淮阴被勾起几分好奇:“何计?”

独孤澜望向东方衡玉,唇角微扬。

半个时辰后,东方衡玉于铜镜前,见自己身着红衣,面施粉黛,,一整个脸上写着生无可恋。

温淮阴惊得瞪大双眼,他早知独孤澜的变幻之术出神入化,却不曾想手艺如此精湛。

若非亲眼目睹,他几乎要信以为真,以为那井下女子真的现身了。

独孤澜立于东方衡玉之后,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般不情愿,好似被迫嫁与不爱之人,笑颜难展的新娘。”

东方衡玉深吸一口气,嘴角抽抽:“你为何不自己扮上!”

“我已为阿阴披过嫁衣,岂可再为他人装扮。”独孤澜眼中笑意更浓,“阿阴,你意下如何?”

温淮阴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心中盘算着待此事了结之后,如何向独孤澜求教那变幻莫测的法术。

他正想得入神,却被独孤澜突然点名,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在独孤澜那充满鼓励的目光下,他不自觉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确是如此。”

东方衡玉:“……”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

东方衡玉身着红裳,犹如火凤展翅,翩然起舞于张府之庭。

衣摆随风轻扬,步履若柳絮飘摇,恍若步入幻境。

红裳在皎洁月光之下,泛起淡淡光华,与夜色相融,如梦似幻。

他仿若女子般,轻移莲步,穿梭于张府的回廊曲径之间,姿态优雅,若隐若现。

若细观东方衡玉之足下,便能窥见其行走间,脚尖轻点,步伐诡异,宛若鬼魅。

就连月下影,都被藏了去,宛若无影之客。

藏于暗处的温淮阴目睹此景,不禁心生诧异:“他先前那般抗拒,我还以为他心怀不满,岂料他竟能如此得心应手。”

独孤澜眉梢轻挑,眼中掠过一抹戏谑之色:“他真走得这般好?”

温淮阴目光灼灼,他细细端详着东方衡玉的步态,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是挺好。”

温淮阴心中暗自忖度,若自己易装而行,必不如东方衡玉那般行云流水,顾盼生姿。

虽自知其短,却也难免心生羡慕之情。

独孤澜见温淮阴沉吟不语,强忍笑意,面上作出一副小心之态,反问:“难道他比我还好?”

温淮阴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打断,他微微一怔,随即悟出独孤澜又在自嘲,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柔情。

他微微俯身,靠近独孤澜耳边,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行步最佳,不管是与谁比,皆是你最佳。”

温淮阴微俯身姿,轻移至独孤澜耳畔,气息轻轻拂过独孤澜的面颊,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痒意。

“阿阴莫不是在安慰我?”独孤澜的声音带着几分玩笑,却也掩不住心中的暖意。

温淮阴直起身,目光坦诚:“自然不是。”

言罢,与独孤澜含笑之眸相视,竟不自觉间神思恍惚,面颊之上,悄然染上一抹红霞。

独孤澜终是忍俊不禁,轻笑出声,温淮阴方觉失态,不自觉地轻咳一声,以掩心中之波动。

不久前一场闹剧,令府中仆役仍在前院忙碌收拾,四周一片寂静,唯有后院中,东方衡玉的脚步声在空旷庭院回响。

“好生骇人!”

温淮阴瞥见一红衣身影独立树下,月光惨淡映照,更显诡异。尤其是那容颜,虽美艳绝伦,却因妆容苍白,无一丝血色,令人望而生畏。

若非事先得知,只怕亦会心生惶恐。

今夜的张府,似乎比平日更加静谧,东方衡玉如同鬼魅般在府中徘徊良久,方才偶遇一名府役。

府役乍见东方衡玉所扮女子,初时一愣,随即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鬼啊!少夫人回来了,少夫人回来了!”府役之声在夜空中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凄厉与恐慌。

府役被吓得魂不附体,慌不择路地逃窜,边跑边喊,声音凄厉至极,仿佛夜风中传来的哀嚎。

温淮阴立于原地,眉宇紧锁,未曾料到府役竟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方才所呼,可是少夫人?”温淮阴难以置信,再度询问。

独孤澜颔首,给予肯定答复:“正是。”

温淮阴心中惊疑不定,万万没想到,那井中之人,竟是张员外的儿媳。

明明府中所办丧事,皆是为她而设,为何她的尸身竟会出现在井下,且化作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子母血煞。

与此同时,府中之人皆被府役之呼喊所惊动,四处探寻声源。

本就因突如其来的砍杀事件而心惊胆战的众人,因这一声惊呼,再度陷入恐慌中,众人皆若惊弓之鸟。

在张府的混乱中,府役们在月光下四处奔逃,面露惊恐之色,仿佛被无形之恐惧所驱使。

此时张员外与夫人尚未苏醒,府中人宛若失了主心骨。

“时机已至,可现身矣。”独孤澜轻声提醒。

温淮阴闻言,自暗影中腾跃而出,施展仙术,光华夺目,令那群惶惶不安之人目不暇接,心生敬畏。

正当此时,东方衡玉假作追逐仆役,匆匆而至,与温淮阴展开一场假斗。

府中仆役见此异状,皆驻足不前,目瞪口呆。

两人“斗法”,表面上看似激烈非常,实则招招虚张声势,未有半分杀机。

温淮阴趁隙向东方衡玉递了个眼色,两人心照不宣,准备收场。

东方衡玉假作失手,一枚铜钱自其掌中飞射而出,直指温淮阴胸口。温淮阴身形一晃,似真被击中,身躯倒飞三四丈,随后身影渐渐化为虚无,消散于无形。

扮作女子的东方衡玉消失,惊恐之余的众人顷刻间瘫倒在地,哭泣声不断,府中一片混乱。

有人率先醒悟,纷纷向温淮阴求救。

温淮阴见状,即刻出言安抚:“诸位莫慌,那鬼祟已退去。”

人群之中,私语声渐起,纷纷议论方才之惊险一幕。

他们目光中既有疑云重重,亦有不安之色,然对温淮阴之言,亦生出几分信赖。

温淮阴语音柔和,继续安抚众人。

此时,独孤澜与换回道袍的东方衡玉,现身于人群之中。

“方才听闻,诸位中有人称那鬼祟为少夫人?”温淮阴立即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是,刚刚那人,就是我们已经亡故的少夫人。”人群中立马有人开始附和。

温淮阴点头,沉声道:“若果真如此,那么少夫人现身必有其因。我们需查明真相,方能让她安息。”

东方衡玉则环视四周,肃然道:“诸位,若知任何线索,还请告知,以便早日解开此谜。”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温淮阴眉间微皱,沉声道:“若已故之人,且享风光大葬,何故化作鬼祟现身?”

“莫非她生前有未伸之冤?”温淮阴再问。

经此一事,众人皆不敢隐瞒,然对于温淮阴所提之问,无人能答。

正当温淮阴以为需待张员外夫妇醒来方能知悉详情时,忽有人开口。

“我……我知晓一些内情。”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决绝。

温淮阴回头望去,只见那人衣着朴素,是府中小丫鬟之装束,面露犹豫与恐惧之色,终鼓起勇气,声音微颤,言道:“少夫人临终之前,确与管家有所争执。”

细问之下,方知此小丫鬟乃少夫人贴身侍女,名为春桃。

“大少爷猝然离世,少夫人悲痛欲绝。她疑心有人暗中作祟,遂前往询问管家。管家态度恶劣,双方争执激烈。”春桃声音微颤,继续叙述。

东方衡玉不解问道:“少夫人何以疑心大少爷之死有异?”

春桃答道:“大少爷虽体弱,然近日精神尚佳,且与少夫人外出时,神采奕奕。故少夫人疑其死非自然,必有隐情。”

“大少爷虽体弱多病,然不至于羸弱至骤然离世。且其离世前夕,尚与少夫人携手外出,神采奕奕,毫无病态。故大少爷之死,少夫人心生疑窦,疑有人暗中施毒。”春桃回忆道。

“少爷出事之前,曾与管家有所争执,少夫人疑心重重,便欲询问管家,不料两人竟争执不休。”春桃继续叙述。

春桃面露惊恐之色:“当时我守于门外,屋内之言听不真切,然我依稀听得一语。”

“何言?”温淮阴急切追问。

“管家对少夫人言道,若她真与少爷情深似海,如今少爷已逝,她所应行之事,便是随他而去,如此方能为张家留下贞烈之名,而非苟延残喘,假惺惺地寻人问罪。”春桃复述管家之言,语气中带着愤慨。

独孤澜听罢,嗤之以鼻:“此人心肠歹毒,竟能说出如此无情之语。”

“少夫人被此言激怒,当场昏厥,虽请医诊治,却迟迟不见好转,数日后便香消玉殒。”春桃细思恐极,若少夫人真有归来寻仇之事,与管家必有牵连。

“否则,何至于来人行凶,独独管家一命呜呼。”春桃言罢,众人皆陷入沉思,心中对管家的疑窦更甚。

温淮阴沉吟片刻,复又问曰:“少夫人抱恙,张员外一家态度如何?”

春桃答道:“少爷骤然辞世,员外夫人痛不欲生,大病一场,为少夫人延医亦是管家所处理。”

温淮阴眼中掠过沉思之色,缓缓言道:“如此看来,管家在府中权利不小,若真要戕害少夫人,也并非难事。”

“若真是如此,管家非但心怀叵测,更兼心机深沉。其言似在刺激少夫人,令其心生绝望。”温淮阴越想,眸色越沉。

东方衡玉颔首道:“诚然,此等言语足以摧人意志,尤其对于方失所爱,正处极度哀痛之中的女子。”

独孤澜冷哼一声:“管家之言,无疑是在暗示少夫人应随大少爷同去,无疑是在逼迫她走向绝路,又或者是在蓄意引导。”

春桃续言:“少夫人病重之际,张员外与夫人虽有关怀,然更多沉溺于己之悲痛,对少夫人之病情未有过多问津。”

许是正因张员外夫妇二人自顾不暇,这才让管家钻了空子而不得知。

温淮阴沉声道:“这管家行径,确有可疑之处。他所邀医者,也不知是否与之串通,害人性命?或许,我等可从此医者着手,探查一二。”

“可知管家所邀医者,是何许人也?”温淮阴又问。

“是回春堂的田青生,田大夫。”春桃急切答道。

东方衡玉怕节外生枝,再生变故,随即言道:“我即刻前往回春堂一探。”

温淮阴颔首:“道友路上多加小心。”

得知此情,温淮阴陷入深思。

独孤澜步至其侧,低声言:“如今事端皆系于张员外病逝之子及儿媳,井下女子既是张员外之媳,不免需启棺细查。”

温淮阴岂能不知,非但张员外之媳札明珠的棺需启,其子之棺怕是也得打开,一探究竟。

对于痛失子媳的张员外而言,启棺无疑如再揭疮疤,痛彻心扉。

翌日晨曦初露,张员外苏醒。

一闻线索之讯,他急召温淮阴至前。

“小温老板,不,温公子!我闻府中人言,你已有所发现?”张员外历经此劫,仿佛一夜之间白头,面如枯槁,白发徒增,更显苍老。

温淮阴颔首,虽心有不忍,却仍将所探之事一一细述,连井下女子之秘亦未隐瞒。

闻言,张员外几欲气绝,幸得温淮阴施展妙法,方才稳住其气息,勉强维系其命。

“启……启棺。”张员外泪眼朦胧,声带悲戚,“我那苦命的孩儿,若真遭不白之冤,还望温公子施以援手。”

温淮阴见其悲痛欲绝,心中亦感酸楚:“张员外宽心,我定当竭尽全力。”

虽得允诺开棺,温淮阴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之感。

独孤澜于张员外门外等待,见温淮阴面露忧色,正欲出言慰藉,却闻室内张员外哀泣之声传来。

“张府大公子已入土为安,而儿媳札明珠之棺尚停于府中,我等可先行查看其棺。”温淮阴缓缓言道。

此言一出,府役在张员外门前怔了怔,面色微变。

府役的迟疑与面色骤变,自是逃不过温淮阴等人的目光。

他们自是明白,开棺验尸非同小可,府役心生抗拒,亦是情理之中。

“烦请引我等前往少夫人停棺之所。”温淮阴语气温和。

府役却仍面露惧色,毕竟方才目睹少夫人现身,此刻又要启棺,实是令人心惊。

他声音略显紧张:“二位公子,这边随我来。”

烛影婆娑,香烟萦绕,灵堂之内,一片庄严肃穆。

白幔轻垂,如霜雪覆地,映照着堂中每一寸空间,灵前香炉香烟袅袅,与烛光相映成趣。

灵堂正中,棺木静卧,四周哀悼之人环立,身着素服,面上却无哀戚之色,唯有惊恐之态,一有风吹草动,便警觉四顾。

二人行至棺椁之前,未急于启棺。

温淮阴深吸一口气,对棺椁低声念咒。

凡胎肉眼难以窥见,独孤澜却看得分明,咒语化作串串金光符文,绕棺数周,而后隐入无形。

二人谨慎启棺,只见棺内果有一具女尸,然面容尽毁,难以辨识。

虽心中早有预感,见此情形,温淮阴仍旧难掩愁容,眉头紧锁。

温淮阴目光下移,凝视着女尸的手。

札明珠生于诗礼之家,自幼饱读经书,虽非富甲一方,却也未曾沾染粗活。

然而眼前棺中女尸,双手粗糙,掌中布满老茧,指关节处尤为明显。

独孤澜亦注意到此异状,二人面露凝重之色,棺中女尸绝非札明珠。

温淮阴细致检视,于女尸颈项之处发现勒痕。

观其伤痕走向,似有人自背后以绳索勒颈,致其窒息而亡。

显然此番言论与张员外所言,其儿媳因哀痛至极而撞棺自尽之事,颇有疑窦。

温淮阴旋即回首,目光投向随行而来的春桃:“春桃姑娘,敢问少夫人撞棺,是否众目睽睽下所为?”

春桃连忙摇头:“是在守灵夜,少夫人自撞棺木。”

“少夫人抱病未愈,言大少爷死得冤枉,强撑病体,欲守灵以尽哀思。我见少夫人咳嗽数声,便回房取衣。”春桃续道,“待我归来,管家便言少夫人因悲痛难抑,随大少爷而去了。”

温淮阴微微蹙眉,声音沉着有力:“春桃姑娘,依你所言,当时并无他人在场?”

春桃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惊惧:“确是,温公子。当时灵堂之中,仅有管家与少夫人。”

温淮阴沉声道:“管家行径确有蹊跷。”

独孤澜冷然言道:“若少夫人遭人暗害,那管家便极可能是行凶之人。”

若果真如他们所料,艳鬼前来寻仇于管家,亦是情理之中。

独孤澜忆及东方衡玉所言亡魂失踪之事,趁众人不备,一缕荧光悄然飞入棺中女尸之上。

仙力探查尸身之后,发现此躯体确无亡魂与怨气痕迹。

察看过札明珠棺椁情形后,二人携数名府役,前往张大公子安息之地。

张氏祖茔坐落于深山之中,晨曦初露,林间湿气蒸腾,云雾缭绕。

此时虽天光渐开,但山中光线仍旧黯淡,树木轮廓在雾霭中隐现不定。

府役们手执火把,与之艰难前行。

恰在此时,身后一府役突呼:“那究竟是何物!”

声音颤栗,目光中满是惊恐,直指前方。

众人被其一声呼喝,皆心惊胆颤。

府役本已心弦紧绷,此刻更是惊呼四起,未及细察,便惶恐大叫。

“别慌,我们在这里,定保诸位无恙!”温淮阴即刻出言,以安众人之心。

然在极度恐慌之中,众人耳中所入,寥寥无几。

独孤澜凝眸望向浓雾深处,仙力穿透迷雾,窥见彼端情景,竟是阴差驱赶亡魂。

“我过去看看,你护着他们。”独孤澜凑近温淮阴耳边后,压低声音说道。

温淮阴轻声回应:“谨慎行事,若遇险境,即刻归来。”

独孤澜微微颔首,随即身形一晃,迅速朝阴差所在之处掠去。

浓雾之中,阴差突感一股强势威压扑面而来,令其灵魂为之震颤。

被拘之亡魂更是惊恐万分,身不由己地颤抖,几欲匍匐于地。

“何方神圣敢来此阻挠阴差执行公务!”阴差紧握拘魂锁链,声色俱厉,显然未曾预料到竟有人胆敢如此冒犯。

独孤澜现身于浓雾之中,仙气缭绕,气势逼人。

阴差察觉到危险,正欲有所动作,却感受到独孤澜释放出的仙力。

其气息纯正,阴差感受到这股力量,紧绷的情绪才稍稍缓和。

他们心中暗忖,这定是哪位下界攒功德的神官,兴许还是个战力惊人的武神官。

天界神官制度改革一事,早已传遍三界,成为众神议论焦点。

水域似乎也有效仿之风,意图好好整顿一番神官的业绩,如今也就剩下地府一切如常。

毕竟地府所司,乃是拘魂、判案、断人投胎转世之事。

若真要如天界般“卷”起来,总不能将尚有阳寿之人也拘魂卷走,否则阴差何来的业绩可言。

“不知这位仙友,有何指教?”阴差的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他们知道面对天界的神官,还是以礼相待为妙。

“阴差拘魂,本应行走冥道,何故步于人间?”独孤澜直言不讳地问道。

“仙友有所不知,此亡魂沾染血气,加之冥道拥堵,恐其血气波及他魂,引发不测。为免误时辰,亦不扰他魂,故不得已择人间道而行。”阴差解释道,语气中透露出几分无奈。

独孤澜再追问:“冥道何故拥堵至此?”

两名阴差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虽有微词,却也不敢表露。

虽都为神官,但这人未免也太不客气了。

正当他们在心中暗自思量时,独孤澜的真身面容显现于他们面前。

两名阴差一见其真容,心神俱震,暗叫不妙,怎会是这位“活祖宗”。

“回禀帝君,人界东边的琉璃与云隐两国大战,将士死伤无数,两国兵力消耗过半,如今引渡他们那边的亡魂数量之多,将冥道占了去。”

听闻此言,独孤澜更觉事有蹊跷。

“战死亡魂血气更重,此人为何会影响他们?”独孤澜立即反问。

两名阴差相视一眼,其中一位硬着头皮回道:“帝君明鉴,此魂生前是刽子手,杀戮甚多,其中杀戮之人不乏被权贵之家陷害的无辜,其血气之重,非同小可。加之其死法特殊,怨气深重,故而对其他亡魂有所影响。”

独孤澜一听到“刽子手”三字,立刻警觉起来。

他运用仙力,轻轻一挑,将那趴在地上、痛苦抽搐颤抖的亡魂提起。

待看清其面容,独孤澜眼眸微眯,原来眼前之魂竟是李祖德的魂魄。

“尔等从何处拘来此魂?”独孤澜的语气明显冷峻了几分,令两名阴差感到困惑,不知何故又触怒了这位祖宗。

“是我们大人拘的。”阴差言罢,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晓冥府之从属,随即补充道:“我们大人乃是我们地府查察司判,容城月上大人。”

容城月上是何人,独孤澜岂能不识。

不正是那夺了六案功曹名号,隐去仙力,假扮凡夫俗子,自称为东方衡玉的那位狡猾道士。

“他可有与你们交代何事?”独孤澜追问。

两位阴差摇头,感觉到周围的冷意稍减,他们皆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叹“伴君如伴虎”果真不虚。

“不曾,只让我们将他带回地府,按律审判即可。”阴差老老实实交代道。

至于期间发生了何事,非他们所抓之魂,具体情况他们也不得而知。

一问三不知,独孤澜自然没必要与他们继续耗费时光。

待到他离去后,两名阴差皆是松了口气。

独孤澜归来,将方才与阴差探听的情况,略去了容城月上的痕迹,告知温淮阴。

温淮阴亦有些诧异:“你可感受真切了,那李祖德的亡魂身上,真有东方道友的气息?”

独孤澜沉声道:“确实如此。”

他言之凿凿,似是真言。

毕竟要将事圆融,他只得以此由。

“那具体情况如何,还需待东方道友归来,方能揭晓。”

稍作休整后,几人继续朝着墓地方向前行。

府役手中皆持铁铲,然真要动手掘坟,皆显得心有戚戚。

唯温淮阴,持铁铲劳作甚为得力,其熟练之态,真令人疑其平日究竟在作何勾当。

费尽周折,终于除去了棺椁上的泥土,露出了下方的棺材,温淮阴的脸色却陡然一变。

竖棺而葬,四周撒满了朱砂与木段、桃花。

温淮阴俯身,拾起几段木材,细察之下,发现棺材周围所撒木段,竟是榕树、槐树、柳树等招阴木。

“你看那!”独孤澜提醒道。

温淮阴依其所指,目光所及,便见棺材之上,隐约有血迹斑驳的痕迹。

他探手入袖,取出一纸黄符,口中默念咒语,轻将符纸贴于棺木之上。

须臾间,符纸化作金光一道,渗入棺木深处,四周阴气随之烟消云散,棺上血迹亦渐隐其色,黯然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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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君他恃美行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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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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