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剑灵
接连不断的细雨落了下来,飘飘洒洒,扬的空中哪里都是,天地万物浸润在了一片绵绵的雨丝里,沁凉的风和妖兽的丝毫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甚至还能闻到野兽身上独有的皮毛腥味以及杀气,将云若练和云观昭的衣角吹的猎猎作响。
云飒自己伤势未愈,想要冲过去拦住将要打斗起来的两人,却没想到刚往前迈了一步心脉便隐隐作痛,踉跄几步栽倒在地,被素心问玉和冷水微一左一右搀扶住,垂头吐出一口血来。
这血像是不要钱似的,一点一滴落在石头上,渗入地里,愈发浓重的血腥味刺激了早就躁动不安的郃萋,他绕着云观昭转了两圈,随即再也按捺不住,张嘴朝云若练扑来。
云若练闪身避开他,剑身扫过郃萋尖锐的爪子,爪面和剑身摩擦发出耀眼的火光,最后云若练一把扫开郃萋,在郃萋的右脸上划出尖锐的一道伤痕,郃萋重重摔在地上面,发出凄凉的哀嚎声。
这一下可不得了,听到哀嚎声的妖都开始仰头往这里极具,像是疯了一样扑上云若练,兽类尖锐的爪子和锋利的牙齿如同潮水一般将云若练围绕,云若练左躲右闪,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像是水一样源源不断,云若练最后杀红了眼,头顶的剑灵像是迅速膨胀变大,护在他身后,替他挡去扑上来的兽群。
血像下雨一样淅淅沥沥,云若练杀到最后眼睛已经完全变蓝魔化,剑意也带上了数不清的杀意,直接扫落最后一批妖兽,径直冲向云观昭。
云观昭用君子剑格挡去云若练的剑,剑身铮鸣,刹那间云若练感觉酸痛的手腕愈发疼痛,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就是这细微的变化,让云观昭瞬间找到了破绽。
他几乎是迅速地就调整了手中的剑,招式逐渐变的凌厉起来,招招冲着要害而去。
云若练在方才已经耗尽了不少灵力,而云观昭又是有备而来,招招冲着云若练的弱点而去,云若练很快就躲闪不及被一剑砍在肩膀上,登时发出一声惨叫,手中的剑脱力落下,从空中直至坠下。
云观昭伸手接住往下掉的万里平天剑,随即毫不犹豫地划破指尖,将血滴在剑上。
血融入剑身的那一刹那,剑发出幽幽的蓝光。
云观昭挽了一个剑花,看向万里平天剑的眼中满是赞赏。
“果然是一把好剑。”云观昭看向云飒:
“你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云飒没说话,半跪在地上,看着云观昭,咳嗽几声:
“观昭.........”
冷水微用手帕擦去云飒嘴角淌下的血液,帕子很快就被打湿,云飒像是毫不在意一般,艰难地借着力站起身:
“你听爹爹解释。”
他的肺部传来阵阵的刺痛,随着他胸膛起伏而连绵不绝,他痛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坚持将想说的话说了下去:
“我没有负你娘亲。”
他嗓子里含着血,一字一句,力求让云观昭听清:“你和若练,其实都是我生的。”
云观昭:“.........”
云若练:“........”
云飒话音刚落,不仅是云观昭和云若练,这下连素心问玉和冷水微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错愕,看云飒的眼神像是在看疯子。
云观昭率先反应过来,看着云飒的神情像是在看疯子,
“你在胡说什么?!”
他怒不可遏道:“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普通的凡间男人是不会生孩子,但是我不是。”云飒不得不道:
“我成仙那年,用我的两滴心头血诞育了你和若练。没有什么女人,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背叛你的娘亲。”
这番话在云若练听来多少有点不敢相信。
一个人怎么能既为男又为女,还生了两个孩子?
这种话云飒听了,自己不会想笑吗?
还是他压根就把自己当三岁小孩骗?
云若练冷笑片刻,用剑一指云飒:“即便你口中所言都是真的,但你三心二意,既要了我师尊的身子,又和魔族遗孀不清不楚,这总是事实吧?”
云飒:“.........”
他按了按额头:“你师尊和玉儿本就是同源异体,你师尊是玉儿的眼睛和三魂。”
云观昭:“..........”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云观昭脸上短暂地浮现出错愕,半晌滞在原地,视线缓慢地划到冷水微的身上:“师尊,他.......他说的可是真的?”
“.........”冷水微犹豫了几秒,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是。”
他的声音虽然小,但是掷地有声,“几百年前,我和他本是一体,但后来便分开了。”
云观昭:“..........”
他身体僵硬,不可置信地看着冷水微,怒不可遏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冷水微说:“我以为你只是耍小孩子脾气要离家出走,所以才........”
“说到底你根本没有在乎过我!”云观昭奔溃嘶吼道:“我明明没有娘亲,你却骗我有,害我白白期待了几百年!我小时候你总是告诉我要好好修炼,替我爹报仇,要杀了素心问玉和云若练,到头来你竟然和这素心问玉同宗同源本是一体,而我和云若练竟然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云观昭泣下血泪来: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到底我是为什么要出生,到底我是为了什么要活着!”
原本一直抱着报仇的念头,如今却告诉云观昭仇人其实他的亲弟弟,云观昭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道心猝然崩裂,脸上的妖纹更是发了疯一样张开,铺满了整张脸,将他原本俊秀的脸颊衬的狰狞可怖。
他身后半透明的妖魂在这个时候猛然成型,不人不妖,半人半妖,张嘴发出可怖的嘶吼声。
云若练的双眼瞳仁逐渐转为浓郁的红色,变窄变尖,片刻后他理智消失的一干二净,只全然剩下妖兽原本的欲望,猛然抬起剑,朝云飒扑来。
云飒被素心问玉和冷水微护着,迅速向后退,奈何云观昭手里拿着万里平天剑,而素心问玉和冷水微又怕伤了他,不敢下死手,只能被动抵挡,很快就受了伤。
云若练见两位娘亲都受伤了,登时急了,扑过来护着三人,却更加激怒了云观昭。
云观昭抬手挑掉他的手筋和脚筋,云若练登时惨叫一声倒地,
“滚开。”
云观昭将沾了血的剑尖抵在云飒身前,眯眼看着素心问玉和冷水微:“我不杀你们。”
他剑一指云飒:“我只杀他。”
“你疯了!”冷水微猛地扑过去,用手抓住剑尖,不让云观昭伤到云飒,怒不可遏道:“他是你父亲!你知道弑父是多大的罪名吗?!你要是杀了他,你以后再也成不了仙了!”
“成什么狗屁仙,你当初养我的时候有想让我成仙吗!你不过也只是想让我帮你杀了素心若练罢了!我出生由不得我自己,活着也由不得我自己!”
云观昭一把将他踹开:
“滚!”
冷水微吃痛倒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云观昭猛地抬起剑,猛地朝云飒的心口刺去。
他已经完全杀红了眼睛,完全不顾什么伦理,什么亲情,只想把欺骗自己几百年的云飒弄死。
云飒的瞳孔里倒映出越拉越大的剑尖,他本可以躲,又怕躲了激怒现在本就妖性大发,见人就砍的云观昭,身体像是僵硬了一般坐在地上,眼睫轻轻颤抖。
在场所有人都被云观昭的动作吓呆了,而素心问玉和冷水微都被云观昭踹到一边,根本来不及救云飒,而云若练更不要说,被万里平天剑挑断了脚筋和手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云飒只觉自己今天必死无疑。
他心中短暂恐慌了片刻,但又兀自镇定下来,只觉若是自己身死,就能消除云观昭心中的恶念和妖性,也未为不可。
云观昭还这么小,路还这么长,若是自己的死能给他的未来铺一条康庄大陆,也不是不行。
思几次,云飒心中愈发坚定。
他坐在地上没有动,平静的眼神坦然地对上云观昭狰狞的脸,片刻后缓慢闭上了眼睛。
“噗嗤——”剑身插进身体里的声音是如此的粘稠鲜明,听的人头皮发麻。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云飒心中诧异,下意识睁开眼,却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后背穿过鲜血淋漓的剑身,痛的浑身颤抖,但却坚持没有倒下。
云飒愣住了。
这是.........文起!
文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跟过来的,瘦弱的身体挡在云飒身前,头发被强大的剑气吹的随风扬起,带起淡淡的血腥味。
云观昭的瞳孔骤缩,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他猛地拔出剑,文起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倒下,捂着洞穿的胸口,大力地呼吸着空气,但仍旧无济于事。
生机像是水找到了破洞,从他身上喷涌而出,又迅速流失,云观昭慌了神,手上的剑也掉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文起:
“师弟........”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扶起文起,掌心按在文起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无助地想要注入灵力替他疗伤:“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他.......”
“咳咳咳.........”文起脸色发白,嘴角的鲜血溢出,从脸颊一路流到脖颈,云观昭想要伸手接住,却徒劳地从指缝中漏出:
“师兄.........”
文起的瞳仁已经在发散了,他单薄的身体和低下的修为令人挡不住万里平天剑当胸的一击,此刻已然快要说不出话,但眼神依旧固执地看着云观昭:
“师兄........”
他断断续续,磕磕绊绊道:
“你不能弑父......你不能杀人.......你将来是......是要功德圆满,去成仙的........”
不知道想到什么,文起的脸上漫上些许笑意,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了一般,吃力地抬起手,抓住云观昭的手腕,将其放在自己脸上,像是小时候一样,依赖地蹭了蹭:
“师兄........你说过的........你要成仙......我答应要帮你,所以.......所以你不能,不能你杀你的父——”
他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忽然就闭了嘴,毫无预兆地直直停住,双眼盯着云观昭,嘴唇无助地蠕动片刻,紧接着瞳仁里的光忽然散开。
他断气了。
他口中的血很快就沾满了云观昭的手掌,云观昭像是傻了,愣愣地看着生机全无的文起,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小师弟瘦的跟个豆芽菜似的,跑到他脚边抱住他的小腿,细声细气地喊他师兄。
他觉得好玩,像是养个小白兔一样养着他,下山回宗门时给他带各种好吃好玩的,他以为文起一辈子单纯不知世故,却没想到在他道心破碎彻底堕妖时,是文起站了出来,以身阻止了他犯下大错。
如果说成仙是云观昭的道,那云观昭,又何尝不是文起的道呢。
云观昭抱起文起的身体,感受着温热的身体逐渐变的冰凉,眼泪一滴一滴的落进文起的颈窝里。
乌云密布的天忽然晴了,淅淅沥沥的雨也逐渐停下,四周一片晴朗。
可浓重的血腥气却驱不散空气里蔓延的沉重的气氛,云观昭抱着文起的尸体,短暂的愣怔过后,便哭的撕心裂肺。
文起的灵魄缓缓从身体里散出,飞过去轻轻蹭了蹭云观昭的脸颊,随即化为一小团云雾,钻进了云观昭的剑里。
云观昭的君子剑微微闪了闪光,片刻后重归于寂。
文起死了,却不肯离开云观昭,最终遵守承诺,化为了云观昭的剑灵,生生世世,守护着他的观昭师兄。
云观昭颤抖着手,抚摸着温润如玉的君子剑剑身,半晌,再度落下泪来。
他脸上的妖纹一点点褪去,在眼泪的冲刷下最终露出白净的脸庞和脖颈,原本的兽瞳也重新变黑变圆,逐步变成了人类的瞳仁。
他浑浑噩噩地抱起文起的尸体,对云飒和冷水微的呼唤置若罔闻,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云飒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他,伸出手按住云观昭的肩膀,低声道:“去哪?”
云观昭缓缓转过头,用心如死灰的瞳仁看了一眼云飒,片刻后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云飒本想拦住他,却没想到还未伸手去拦,云观昭忽然脚步一顿,随即两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云飒心中一惊,赶紧冲过去,想要抱起云观昭,却无意间碰到了云观昭的额头,被上面的温度惊的一愣——
竟是一片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