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十一天·坦白
等荣纪海忐忑地回到住处,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大门的时候——
等等，虚掩着。
荣纪海推门的手顿住了。
休真的回来了？
他的心落下来一点。等他终于推开门时，休正坐在最显眼的,一眼便能看到的位置上——那个巨大的兔笼前面。
休的黑发散乱地铺了一地,大概是自己打理过,并没有被风凌虐后的凌乱。而这些黑发的主人正伸着人类的手指,漫不经心地逗弄着兔笼里的兔子，尾巴在他身侧轻微规律晃动着,心情倒是不错的样子。
然而这份好心情显然没能同化荣纪海——他看到这一派平和正常的景象,反而愈加不安起来。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他给这个在自己看来无比诡异的场面下了定义。
听到他进来的声音,休并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问道：“怎么样，都解决了吗？”
再次被问到预料之外的问题，这一次荣纪海已经震惊到有些麻木了,他像被什么看不见的薄膜与世界隔绝了般点点头,“嗯,解决了。”
“那就好。”
仅这一句话,休便又不作声了。
荣纪海犹豫一会儿,还是向前走到兔笼前，坐到休的身旁。
“那个时候，你怎么不躲开？”他想了半晌，决定从一个看上去安全点的角度切入话题。
休似乎有些尴尬,这种情绪发生在他身上时,以往通常都是他又错口说出了什么不愿意让荣纪海知道的事情。
“……我很久没有出来过了，也很少见过人类,”他顿了顿，强调道：“尤其是普通人类。而且这副身体,操纵起来和龙的不太一样。”
他停了一会儿，又小声嘟囔一句，“而且那个东西也伤不到我。”
荣纪海无可奈何地庆幸，总算有些推测是预料之中的事了，此时倒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暗自感慨了一句“果然”。
“……不过那个人，也不算是普通人类了。”他思忖一下，还是决定补充说明一下。
一人一龙之间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休这才偏头看他，龙瞳里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其他情绪，“我没什么想问的，但你想让我问什么？”
荣纪海头疼起来。他一手撑在地上，微微侧着重心，好像必须得有个支点，他才不至于摇摇晃晃着随时要倒下去。
“我……我是猎龙人。你知道猎龙人吗？”
“嗯，我知道。”
休回答得很快，便让荣纪海又卡壳了。
大概是看出他的踌躇，休歪歪头，主动问道：“然后呢？你为什么会成为猎龙人？”
荣纪海顿一下，终于是没压住那点不可置信，“你……就问这个？”
休有点委屈，“不是你先让我问的吗？”
事到如今荣纪海饶是再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了，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休似乎对猎龙人也不算排斥，更精确点说，说不定休也许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荣纪海僵着的腿松下来点，危机暂时解除让他的脑子能正常运转起来。
“我的家族，大概是现在这个世界上保留血统最多的猎龙人家族。从我出生起，就已经将我的未来在这条路上安排好了。”
开了个话口，后面的事情也顺畅了。
“所以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正式加入了猎龙人，在战场上……”他微妙地停住，隐去了后续不论如何都不太应该在龙面前说的事情。
“总之，中间发生了很多事，我觉得这样互相争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想要——”他用眼角余光去瞄休的表情，前段时间自己的推论适时地在脑海里重新响起，“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和谈的办法，结束这场持续太久，流血太多的战争。”
休眨眨眼，也许是荣纪海的错觉，有一丝愉悦与欣慰从他的龙瞳里划过，“可是，你现在没有当猎龙人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荣纪海点点头，“嗯，一个多月前，在结束了一场战斗之后，我就申请退休了。”
“为什么？你不是想要和谈吗？如果你不能带领猎龙人的话，是没有资格代表猎龙人和龙谈判的。”
荣纪海盯着自己的指尖，有些恍惚，“猎龙人里，几乎不存在与我有相同想法的人。我是那个——”他想了想，“异类。我甚至没有办法承诺我的选择是对的，更何况每个人……他们的想法和想要实现的东西都不一样。再说……”
他声音微哑，过往的斥责犹如幻听折磨着他的大脑。
……
“你这种想法，对得起那些被龙杀死甚至吃掉，连尸骨都没留下的前辈们吗！”
……
“如果真的这么做的话，我又该怎么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交代。”
空气被这句话尾音撕裂出的痛苦与挣扎沉沉压下，休没有答话。
荣纪海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率先调整了状态，又转头若无其事地问休：“倒是你，之前脑子一片混乱，没有发现——你好像对猎龙人……一点都不生气。为什么？”
休的尾巴在早些时候已经停了下来，此时尾尖蜷紧了点，声音却没有任何波动，“生气。可是，就像你说的，生气和仇恨，并不能让我们真正存活下来。”
他没有去看荣纪海的眼睛，只是微微仰头，迎上天花板上略微刺目的顶灯灯光，“人类很脆弱，”他突然换了话题，“但这种脆弱也让人类变得强大。”
休偏头，望进荣纪海情绪复杂的眼底，“我们是消灭不了人类的。但人类也永远无法真正完全杀死龙——除非以人类也灭亡绝大多数的代价。”
荣纪海苦笑着点头赞同，“但是……”他想说那过去死在猎龙人手下的龙呢，它们怎么办？
休却像预知到他的问题一样，突然甩了尾巴进荣纪海怀里，等荣纪海几乎是受宠若惊地接住后，才像是早就想好了这段话那样说道：“我想清楚了，在我决定成为龙王之前。”
“……等等，你刚刚说你成为——”
“现在做的一切，并不应该是为了过去，而是应该为了未来。”休死死盯住荣纪海，龙瞳缩小，荣纪海却能看出那里面并不像是先前碰到偷猎者那样进入了狩猎状态，相反，那里面满是正面的坚定，“如果只专注地盯着过去不放，那未来也会从爪间溜走，到那时，过去也将不复存在。”
他清楚地看见荣纪海眼里的震动。
于是他又转回头，贴心地留给荣纪海一点整理心情的时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休，谢谢你。”
休弯着龙爪尖凑近笼子里，看着兔子不明所以地蹭上来。可惜龙的爪尖并没有连接着任何神经组织，用龙爪的话，他永远都无法触碰到兔子的柔软。
“虽然不理解你为什么要说谢谢……但我是不是应该说不客气——你以前教过我。”
荣纪海好像终于从某个噩梦中醒来，带着满身的重担，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轻松，“这个嘛……对我的话，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我也是。”
荣纪海一愣，“什么？”
休摇晃着尾尖，在荣纪海的怀里拍来拍去，“对我的话，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
荣纪海刚重启完毕的大脑又宕机了。
“等下，你真的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还是说，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尾尖的动作停下了。
荣纪海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提口气，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差点就让他窒息。
然而很快，休接下来的话便让这口气直冲脑门而去了。
“我不明白，人类的这些意思到底是什么。”
“如果喜欢，为什么不直接说喜欢，如果不喜欢，为什么又不直接说不喜欢。就像我的角，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说，如果喜欢的话我也可以变出来。”休的语气激动起来，即便那对于普通人类标准里的“激动”还差得远，但对于他而言，这确实是他能够说话至今，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时候了。
他控诉般地讲了一段话，又突然停下来想了想，“不过变出来的话，可能就收不回去了。”
荣纪海的大脑处理器已经完全烧了，手心冷汗霎时出得比几十分钟前暴露身份时还要猛烈，“我，不是，等等，我的意思是——你……”
荣纪海只觉得这大概会成为他人生中，刻入里程碑级别的最慌乱时刻，乱成一团乱麻的思绪突然抓住了某根稻草，“等一下，你刚刚说，变出来可能就收不回去了？所以你变成人类之后，就算之前要飞，也没有让另一只翅膀出来……”
休还没完全弄懂人类的思维方式，此时倒也顺势被扯开了话题，“我不确定能不能收回去，所以不如不放出来，”他一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我还不想变回龙。”
扭曲成一团的空气稍微冷却下来，荣纪海握紧自己还在微微颤动的指尖，“……为什么？”
休不满地用尾尖在荣纪海腿上拍了拍，“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又不明白了？人类真奇怪。”
荣纪海这会儿是真的百口莫辩了。
休低头看着自己属于人类的，可以摸到兔子柔软的绒毛，可以感受到荣纪海腰腹部的温度的指尖，“因为我想用人类的身体，更多地了解你，”他顿了顿，才接着补充道，“你们。”
“……你刚刚……算了。”
荣纪海强迫自己忘掉休那意义明确的停顿，苦笑道：“可是，你可以变成人来了解人类，我却无法变成龙来了解你们……对你，还有对龙而言，很不公平吧。”
休有些莫名，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你不是已经在了解了吗？”
“我已经……？”
“不然，你为什么当初要收留我？只有你一个人的话，是打不过我的，我想杀你轻而易举。”休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这自然而自信的语气让荣纪海终于想起，面前的休在几分钟前是有提到过准备成为龙王来着。
另外，休什么时候还学会成语了……
“而且，”休的声音突然小了些，“我看到你的本子了，记录了龙的习性的那个。”
荣纪海头皮一麻，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真正的暴击。
“还有那个叫摄像头的，我也看过了。”
“……”
荣纪海张张口，还是识相地全部承认，“那些……本子是我当猎龙人开始后就在尝试记录的。摄像头……其实还有手机的录音，我会发给一位能够信任的语言学教授，请她帮我分析你们的语言和行为逻辑……”
“抱歉。”
休摇摇头，“为什么要道歉？人类真的很奇怪，”他想了想，“但你最奇怪。”
荣纪海没有反驳，也早就无力反驳了，只是心里还暂存了点休为何这么想的好奇。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但就算是这样……我能做到的事情还是太少了。”
“可是现在有我啊。”
休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非常平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非常客观的事实。
但在才被休的直球冲击到大脑空白的荣纪海耳朵里听起来，却平白无故生出点心虚尴尬，连带着那句话都沾上点微妙的暧昧味道。
他只好强行把这点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的暧昧忽略掉，只说：“确实，和谈这件事想要做成的话，只有人类加入是成功不了的。”
“所以，我刚刚说的话的意思，就是你认为的，但是不喜欢的那个意思。”
荣纪海又被打蒙了，他有点茫然，不明白怎么绕了半天，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话题上。
“等下，我没有不喜欢——不是，我是说……”
荣纪海深吸一口气，休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我……你，之前说，你很久没有见到人类了对吧？”荣纪海微微弯腰，双肘撑在膝盖上。
休想了想，“算是吧。”
“而我们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天，从你还是大龙的时候，到中间变小，再到现在你变成了人。你……你这段时间见过的人类只有我，又恰好同在一个屋檐下一起生活了那么久。”
荣纪海越说声音越低，“所以，你的那些……那些感情，并不是，呃，爱情的意思，你明白吗？”
休没有否认也没有质疑，只是关注在另一个点上，他认真地疑问道：“十几天很长吗？”
荣纪海被噎了一下，更加无奈了，“……对了，你已经四百多岁了吧？对于龙而言的话……十几天，确实太短了。”
“但是，不对，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就是，你只与我一个人类近距离相处过，交谈过，所以……”他绞尽脑汁想着说辞。
“所以，你觉得，我只是因为——”休回想着看过的小说里的情节，“因为对人类好奇，所以以为是喜欢你？”
“是的。”荣纪海斩钉截铁。
休却突然露出一副了然的样子，“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人类会写出那些书了。”
“啊？”
“一模一样。”这回换休斩钉截铁了。
荣纪海依然没反应过来，“等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看了什么书？”
休摇摇头，不打算回答荣纪海，只是妥协道：“没关系，反正，我不会走的，所以有很多时间能让你慢慢想。或者，如果你认为我也需要想清楚的话，那也可以。”
荣纪海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却被休突然松懈下来的脊背打断了。
休的瞳孔稍微放大涣散了些，像是强撑的精力终于耗尽。
“我困了。”
荣纪海只好把百般疑问咽回去，“……上去睡吧，等晚饭做好了再叫你。”
他看着休动作缓慢地站起来，像是早上时相似情景的倒带，直到对方的尾巴尖都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才蓦地塌下肩，一天只觉过了一年那么长。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