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十九天·名字
荣纪海醒来时,习惯性地先探测休的气息，意外发现对方已经站在了窗外，准确来说,是站在前院的花坛前。
他起身走向窗台,正好撞见休举起尾巴往土堆上点火。
……等等,好像不只是土堆了。
他眨眨眼,又揉了一下，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每个土堆的上方,都长出了一小节褐色的枝干,若不细看,那依然细弱的枝干就凭借颜色完美地融入泥土了,以至于他第一眼没有发现。
“居然长出来了……”他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不大的声音依然惊动了下面专注的休。
休回过头来，并不意外地看着荣纪海,“这种植物的生长期是二十八天,一般会在第十九或二十天时萌芽,在第二十八天时长到盛期,后面只要再以高强度的火焰灼烧花瓣几天,就会结果，最后枯萎。”
“它还会结果？”
休点点头，“它结出的果实外皮有剧毒，哪怕是我们碰到外皮,也会难受上好一阵子。对人类来说,恐怕是致命的。但果肉清甜，还能缓和躁动,修复能量回路。”
荣纪海越听越耳熟，犹疑地问道：“这个果实的外皮,是有许多突起吗？”
休奇怪地看他一眼，“对，我之前给你吃过的。”
荣纪海愣住了，短暂地头脑风暴后，他低声自言自语道：“也就是说，那个果实，根本就不是由龙血浇灌的？”
休捕捉到什么关键词，突然伸展龙翼飞到荣纪海面前，语气略微激动道：“龙血？跟我们的血有什么关系？”
荣纪海一抬头便撞上休那双因惊异紧缩的龙瞳，略微后仰了点，才说：“猎龙人对于这果子的传闻，是早先由龙血灌溉的，才会拥有那些神奇的能力。”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果子？”
荣纪海突然想起自己还曾经演过一无所知来着，略微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会儿不是要瞒着你我的身份吗……”
谁知休摇摇头，“我是说，猎龙人。猎龙人知道这个果子，也使用过，还传出过这样的传闻？”
荣纪海刚要开口，留意到休此时悬停在半空中的姿态，又侧身道：“进来说吧。”
等休在椅子上坐下，荣纪海才解释道：“在猎龙人的历史里，这果子是猎龙人的先辈从龙族的领地中带回种子，再由猎龙人的血灌溉，后来才慢慢演变成现在的样子。后来……”他有些犹豫，但还是继续说道：“因为这果子在猎龙人中的培育方式，有了最初的一代，是龙血培育的传闻。”
休的脸色奇怪，荣纪海没有忽略过去，他放轻声音，“没想到它是由火焰培育的……”
“猎龙人的血脉中只含有一小部分龙的力量。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祖先是怎么拿到的种子，但这种力量浓度差距下，我们只需用火就能催生种子，你们需要用血……倒也正常。”
“你们吃果子是做什么？”
荣纪海两手在身前交握，苦笑道：“龙的力量对于人类的躯体来说，还是太过庞大霸道了。就像你在变成人类之后，必须要让龙的力量外泄一部分，才能达成平衡，保持人类的外表。对于猎龙人而言，这些力量虽然给了人类与龙对抗的能力，但……是有代价的。”
休的神情严肃了点，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荣纪海，似乎在寻找在对方的身上，这能力造成了什么样的“代价”，“是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会对人类的躯体造成几乎不可逆的伤害……”还有寿命。荣纪海说着说着，怔愣一会儿，还是把最后半句吞了回去，一时间面对休的神情竟瞬间疏远了少许。
休自然不会放过荣纪海的这番异样，追问道：“还有呢？”
荣纪海沉默一阵，“所以，那果子被我们用来缓解使用力量造成的不适，效果很显著。只是培育方式有限，也算得上是珍稀物资。”
“……原来如此。”休僵硬地说道，显然还在意着被荣纪海跳过的问题。
“说起来，我早该猜到的。当时你把种子和果实放在一起，我只以为是龙族喜好收集，早该想到这两种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荣纪海放松了语气，半开玩笑地自嘲，想将休的注意力转移开。
不知是有效还是无效，休虽然脸色依然不好，一副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但还是对荣纪海的话做出了反应，“……你的演技，很好。”
他干巴巴地评价道，像是想起当时荣纪海装作第一次见到果子的模样，“那个时候如果不是我拦得快，你的手就要碰上去了。”
荣纪海察觉到休的声音细微的不满，猜测一番，试探性地选了一个角度找补，“我体内的血脉浓度还算高，就算不慎碰到也只是难受几天……”他看着休的脸色，补充道：“我不会拿我自己的命去赌的。”
“但最初，你留下我的时候，不就是拿自己的命在赌吗？”休的脸色不见缓和，也不知是被什么刺激到了，句句紧逼，“能够实现你的目的，比你的命还重要。”
说着，他又有些难过似的，无可奈何到极致地喃喃：“对我来说……也许也是。”
无论是他还是荣纪海的背后，担负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而已。因此而瞻前顾后，因此而犹豫多疑。当心中不只是自己后，一切的选择与行为都将不再纯粹，也更加难以预判。
休垂着眼眸，不再说话了。
荣纪海偏头望向窗外，那是一片与前十几天毫无二致的景色，却因这无可回避摆在台面上的矛盾，而无端蒙上一层灰霭——他几乎都要想不起，在一切身份还未暴露之前，在心底始终埋藏的疑心被激起之前，他与休都是怎么相处的了。
他回过头，休正坐在他的正对面，低头看着地板。与他之间，也只隔了一张不大的桌子，却好像几乎已然站在悬崖的两端了。
那夜的失控与混乱在荣纪海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暗暗攥紧手指，“休，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休循着他的声音抬头，静静地望过来。
荣纪海注意到休的眼睛依然是龙瞳的模样，并没有重新变幻成人类眼瞳的样子，像是想用这真正的属于他的眼睛，看清楚自己的一切那般，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良久，休才轻声说：“问的话，你会说真话吗？”
荣纪海的呼吸静止了一瞬间，没有马上回答，再三思索后才道：“会。”
休沉默了很久，久到鸟儿落在桌上蹦跳着寻觅食物，又展翅遮蔽着两人的视线飞走，久到花坛上的火焰尽数熄灭，枝干在崭新的空气中轻微晃动，他才开口。
“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荣纪海眨一下眼，又眨一下。
“……等——你，就问这个吗？”
荣纪海一手按着桌子，几乎是茫然地干笑一声，脸色却逐渐凝重了。
以休的性格的话……确实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重新与休对视，对方的眼里确无任何玩笑之色，颇为认真地看着他。
“……好吧，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他想起很久以前——好吧，其实也并不算很久，有一个不算重要，但如今的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之前，我第一次问你名字时，你的龙族名字究竟是什么？”他平心气和地换了个更加正式的坐姿，双眼郑重地凝视着休，“那时也许是因为你刚刚化成人形，对人类语言还不熟练，没办法转化出来。那……现在呢？能告诉我吗？”
休歪歪头，有些困扰地嘴里念叨几句，半晌才不太确定地回答：“……珀希菲塞特。直接按发音转化的话，也许是这个。”
“珀希菲塞特……”荣纪海轻声重复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休摇头，“不清楚。龙的名字一般都是由出生时族内的龙王取的。给我取名字的龙王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回到埋骨之地了。”他突然看一眼荣纪海，补充道：“不是因为和人类的战争。她是自然衰老的。”
荣纪海因休的那一眼卡了一下壳，冥冥之中感知到一点休在意何事，却很快便飘过，只留一阵难捱的既视感。
他微皱起眉，没让这感觉困扰自己太久。
“关于我的名字……”
休突然打断他，好奇地问道：“我在书上看到，人类小孩的名字都是由自己的父母取的，你也是这样吗？”
荣纪海一怔，随即笑笑，“我嘛，恰好不是。我的名字是我的祖母取的。祖母，就是我父亲的母亲。”
提到这位给自己取名的长辈，他喉口忽然有些干涩，不得不停下来缓了缓，轻咳一声，才继续说道：“她……是我在那个家中，见到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
回忆起往事，他眉眼柔和地垂下，盯着光滑的桌面，“我的家族是猎龙人世家，人人都盯着天空与大地，因为龙是从那些地方来的。但她很喜欢海，想搬到海边居住。”
“我们确实不喜欢海。”休适时补充，理解能力突飞猛进，“所以，就像我们讨厌海一样，你家的人同样讨厌着你的祖母，对吗？”
荣纪海微微睁大眼睛，对休解读言下之意的能力有些意外，却很快释然地扬起嘴角，“是啊，她向往大海，却被自身天生的血脉困住了脚步。不过，后来是被我困住了。”
休微微前倾，尾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在桌下去蹭荣纪海的手指。
荣纪海没料到这个时候还能再次碰到这条熟悉的尾巴，他手指一颤，抬头去看休，却见对方侧着头，长发披散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但十有八九是在瞪自己的尾巴。
于是荣纪海心情微妙地摸了摸——送到手边的，哪有不摸的道理。更何况，这会儿不摸的话，休大概会更尴尬吧。
“她大概是预测到了可能将迎接我的结局，明明走了就好了，却还是留了下来带着我，让我看到了许多……仇恨之外的光景。直到五岁时，她去世了。”
“血脉强大的猎龙人，死后的身体都无法归她们自己所有。她的血液被抽干送去研究，利用完的身体则封好存放，以待来日也许还会需要用到。”
休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问道：“那她……有生之年里，去过海边吗？”
荣纪海沉默一会儿，“没有。她的愿望里有一条，就是死后骨灰能洒进大海。但仅仅只是这个，在当时都没能实现。”
“当时？”
荣纪海笑起来，眼尾却泛出一丝冰凉的寒芒，“在这个家，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去世后，我把祖母的身体取了出来，火化，带去了海边。”
他看向窗外，先前还阴沉的天空此时竟隐约放晴，有雾蒙蒙的阳光费力地挤开云层，懒洋洋地落在大地上。
当时的天空也是这样的。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他本想等到放晴时再完成这最后一个遗憾，却始终没能等到一个好天气。集合的催促已经从昨晚狂轰滥炸到现在，已经没法再等下去了。
但当他终于下定决心，站在崖边打开骨灰盒的那一刹那，同样是雾蒙蒙的阳光，却那样努力地用大海的波浪泛出澄澈而夺目的鳞光。他为那片光彩愣神，海风飘过时，无声无息地带走了那已不剩什么的灰烬。他低头一看，笑笑，倾倒而下，剩余的骨灰幕布般洒落在崖边裸露的礁石上，又被滚来的海浪带走，回归了祖母生前最向往的地方。
“李仁常知道一点我的名字的由来，曾说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背负其他人的愿望……”
荣纪海转过头，那阳光好似留在了他的虹膜上，闪烁出一片浅淡的金光，“不过，对我来说，如果背负的是这样的愿望，也还不错。”
休迷蒙地看着荣纪海眼里的光，突然笑起来，“这就是你。”
荣纪海一愣，随即垂眸低笑，“嗯，是吧。”
他垂着眼睛，因此没有看到休的神情复杂，最后，慢慢地，做下什么决心似的，回归到一个堪称柔和的弧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