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与之有关的音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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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集体大合照,给VIP专区的粉丝签了亲签,轮流合影完成后,沈一亭终于得空,靠在后台喝水休息,时不时插一嘴乐队的聊天。
Livehouse快关门了,他唱得上头,超过了原定的时间。
我拿着卸妆水帮沈一亭卸妆,卸妆巾在他脸上搓过,他脸上的汗水一颗一颗被消灭,却又很快重新出现,像回南天附着在窗上的水珠。
沈一亭抬眼看我,睫毛跟扇子似的,我恨不得把他那双多情的眼睛遮上。这厮一和我对视,就感觉无时不刻在诱惑我。
最终,我忍无可忍,“你可以闭眼吗?”
“不可以,”沈一亭却催我,“你怎么这么慢?”
“慢就你自己来。”
我毫不客气把卸妆巾往沈一亭手里一塞,他从善如流地接过,随便擦了几下当做结束,边冲水边问我:“你觉得刚刚那个Demo怎么样?”
“很不错啊,”我靠在洗漱池边上看他,“你终于准备往情情爱爱方面发展了?为什么?”
“对,”沈一亭抬起头,水珠顺着额头、鼻翼、嘴唇往下滑,眼睛像浸了水一样透亮,他柔和地注视我,“我以为你知道原因。”
我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所以他很快开始得寸进尺,“耳朵,你帮我做这首情歌的伴奏吧?”
“可以啊,”我早就猜到他的意图,故意吊着他,“等我技艺更上一层楼之后,再帮你。”
沈一亭:“?”
我狡黠一笑:“如果你等不及,可以去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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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亭当然不会这样做,他在我这里拥有超乎常人的耐心。
所有演出结束后,就像暴雨中激荡的水重新恢复平静,电子日历一页页翻过,生活在近来鲜少的安闲中稳步前进。
不过,留给我休息的时间可不多了。
九月初的那天,我在机场安检处和沈一亭告别。比起不舍,他似乎更加担心我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语言不相通的城市受欺负。
我听到这话,白了一眼,和他说,我能受欺负的概率可太小了。
“最多就是在床上被你欺负。”我一本正经地补充。
沈一亭别开眼笑了,而后又凑近调戏道:“那我什么时候能去欺负你?”
“你想来就来啊。”我稳了稳头上的白色渔夫帽,往安检口走去,朝沈一亭挥手,故意用上矫揉造作的音调。
“我等你哦~”
这就是那段时间,面对面和沈一亭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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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国音乐学院的生活有点让人难以适应,不过我很快凭借垃圾口语和助听器特色与外国友人打成一片。
没过多久,我收到史密斯教授的邀请,他说可以当我这一短暂学年的钢琴导师。
我对此感到惊喜,并且很快接受邀请,第二天就去综合大楼找到他。
彼时,史密斯教授正在上一堂本科生的钢琴课,我趁中途休息偷偷溜了进去,史密斯教授似乎没有认出我。
史密斯教授与我约定的时间是放课后的几分钟,但我闲着无聊没事干,没有提前打招呼,暗自拜访了上课的教授。
结果没几分钟,课堂进入自由展示环节,史密斯教授开始随机摇人,第三个就喊到了我。
“Mian,”他朝我挥挥手,“comeon.”
我指了指自己,吃惊地瞪大眼睛,没料到会突然被点名,不知道史密斯教授什么时候认出了我,我的穿着其实并不夸张。
这堂课的同学开始悄悄埋首讨论,各种低声的外国语言混杂一团,似乎对我这位陌生同学的出现感到十足的好奇。
别无他法,我硬着头皮上了,好在之前有过类似形式的训练。
我根据史密斯教授给出的要求,“Lake,Wind,Spin”(湖,风,旋),来了段即兴演奏,获得史密斯教授赞赏的目光和台下同学们的掌声。
那节课过后,大学生们夹着课本陆陆续续离开,几分钟后,偌大的教室只剩下我和史密斯教授。
他站在讲台上收拾课件,关闭电脑和投影,我走过去用英语同他打招呼:“你好,史密斯教授。”
“噢,Mian,很高兴见到你,”史密斯教授抬起头,慈祥的笑容充溢他脸颊,他用标准的英文说,“上一场中国的比赛,你令我印象深刻。”
“谢谢。”我笑了笑。
“Yeah,也许你知道林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你的母亲。”
“对,是这样没错。”我有点吃惊,林英作为史密斯教授的十几年前的众多学生之一,我没想到他还会记得她。
史密斯教授也许是在比赛资料上看到我的信息,突然想起来了吧。
“她是我过去的学生,”史密斯教授下抿嘴唇,抬起眉头,额头被挤出一条条皱纹,“她很优秀,才华横溢。她是我见过的,对音乐非常有活力的钢琴家。我带她参加过很多比赛,她拥有极高的专业素养和心理素质,每次都能为我带来惊喜。她和我说,‘Perfectpiano’会是她永远的追求。”
“之前,我和你母亲做过一个约定。你知道吗?”史密斯教授收起U盘,朝我勾起嘴角,往三角钢琴踱步而去,“如果她能一直热爱钢琴,无论何时回到这里,我都愿意带她继续深造。”
我的脚步跟随我的视线一同过去,“后来她回国了,她还有再回来过吗?”
“......”史密斯教授在钢琴边站定,他对上我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那里面细密的感情让我看不懂,是惋惜吗。
为什么要惋惜?
“读到第三学期时,她在一场比赛前找到我,告诉我‘Iampregnant(我怀孕了)’,毕业后会回国,”史密斯教授露出夸张的表情,“哦,天呐!鬼知道当时我听到这则消息时有多么讨厌那个男人。在她眼中,难道爱情比钢琴重要吗?我猜不是,她只是被那个男人鬼迷心窍了。”
未婚先孕?我爸真不是人啊。
“但我尊重她所有的决定,不过我希望她回国后也能好好继续钢琴事业。音乐不分国界,我永远欢迎她回来,”史密斯教授继续说,“她最后在A国参加的一次钢琴比赛,是她站上过最大的舞台,为此她准备了很多。但是......”
史密斯教授的声音渐渐低沉,他靠在钢琴边,叹出一口气,抬头看向我,“就是那次比赛,她出现了严重失误。这几乎断送了她的职业生涯。或许别人都会说,哦林英,那只是一次失误而已,继续站起来证明你自己。可我非常了解她。她不容许自己出现这种情况,陆续而来的非议几乎压垮了她。当人的名声越大,压在上面的舆论力量便有多可怖。甚至她都无法完成学业考核,就回国了。”
妈妈在我眼中,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但一碰到有关钢琴的事就会十分严格。
她明明有着卓越的水平,却舍弃了她一直追寻的舞台——明明每次提到舞台,她眼里的光比任意时刻都要更甚。可她却甘于当一个机构的钢琴老师,顺带从小培养我学习钢琴。
我猜到也许是比赛,导致了她的消沉。
可那次比赛中,导致她产生失误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林英如此一位骄傲的钢琴家,不容许自己在任何场所出现任何错误,哪怕只是甚微的一点。比起精神压力,我更觉得是身体问题引发的。
可那段时间,她的身体有过什么变化?她是生病了吗?还是......
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答案,如惊雷般炸醒我。
我的眼睛直愣愣对着史密斯教授,心脏咚咚跳,连出声都十分困难,“所以......是因为我吗?”
“不不不,孩子,为什么要把原因归咎于自己?当然不是了,”史密斯教授笑起来,“林英的身体一直很好,她事后也和我交流过,不是身体原因。我猜,是她有了心事。”
得到史密斯教授否定的回答,我感觉浑身紧绷的肌肉松懈下去,但依然赶忙追问:“什么事?”
“谁知道呢?”史密斯教授耸耸肩,“Mian,其实这些话我不应该对你说,但我憋在心里太久,想起来就觉得可惜。你妈妈问过我,‘Canamantreathisloveassincerelyashispiano(一个男人可以像对待钢琴一样真挚地对待自己的爱情吗)’,我说‘Sure,butnoteveryone(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做到)’,我从她表情里读出来,或许她更想用‘devotedly(专一地)’。不过我一生未婚,钢琴就是我的伴侣,我也很难回答这种问题。”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手指微微颤抖。
我好像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答案。过去的种种由一颗颗点,被史密斯教授的话串成了线,这些线绕过蜿蜒又泥泞的路,连接到脑海中的炸药包上,一触即燃,一点即炸。
“我......”
“但是你要知道,你对你妈妈而言十分重要,她爱你,胜过自己的生命,也胜过钢琴,”史密斯教授说,“不然,她怎么会把你再次送到这里?”
送我到这里......是她吗?
尽管走了也让人不省心,林英好像一直在天上看着我。因为她的相册,我开始对这所学校充满期待,我想走一遍她走过的水泥地、石板路、白瓷砖、宴会厅,弹一次曾经在她十指下发出婉转曲声的琴,所以我来到了这里。
甚至也是因为她,才有了今天的我。
是因为她,我才......
可是我......
鼻子控制不住开始酸涩,这种酸涩顺着所有神经淌入咽喉和眼部。
我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狠掐一把,细细密密的疼铺天盖地地来,堵塞住所有我想说的话,我支吾着发不出声,于是它们变成了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脱出。
“好了,孩子,不要哭,”史密斯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你妈妈也许就在这里看着你,你想在她面前丢脸吗?不,你不想。所以坐过来,会弹《森林的呼啸》吗,你妈妈很喜欢这首曲子。”
史密斯教授从琴凳里抽出一本曲谱,我再坐上去,破涕而笑:“这算是见面礼吗?史密斯教授。”
“当然,”史密斯教授的眼神里充满信任,似乎穿过了我,在回忆他的学生,“无需完美,如果你可以完成这首钢琴曲,我就亲自带你一年。”
我的手指放上钢琴,轻轻阖上眼,感受气息在体内流通,慢慢平缓,达到平衡。
我睁开眼,在与林英有关的国度落下第一个与林英有关的音符。
好,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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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desrauschen,森林的呼啸。
左手是主旋律,右手是背景音,这首曲子的触键要非常仔细,浅而沙,长气息。
进入到中段,放开消音踏板,曲音变得明亮而有力,低音与高音配合,推入高潮,情绪的代入让乐曲更有力量。
十六分音符连奏,八度连奏。细微而绵延不绝,怒吼而宏大波动。从遥远微弱的点出发,逐渐变得热情澎湃。
曲罢,我的额头已出了细密的汗,眼前是落下的双手、黑白琴键和琴谱,余光中是风吹动的窗帘,阳光散落在钢琴边的光晕,也照着Prof.Smith的光面皮鞋。
我静静地喘息着,放在琴键上的双手不再颤抖,眼前的黑白长方块仿佛被无限地拉长,直至充溢所有视线可及之处,摇摇晃晃地,温度渐渐在所谓的正常上产生偏移,变得不对。
我是在触碰实木上的油漆吗?
不,也许不。
我想我人生二十年,第一次在钢琴上触及到母亲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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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是希望,她永远留在这个令她快乐的地方。
那天告别史密斯教授,我买了一本朴实无华的笔记本,想就此记录我在A国音乐学院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这可能是很有趣的一段经历,会夹杂漂亮的乐曲,美丽的思念,一颗奔跑于路上的心脏。
当晚我便提笔在笔记本上落下中文,给林英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内容几乎囊括她离开之后直至今日的所有值得庆祝的事情:
拿到第一个助听器,顺利升学,紧张的集训和返校后的文化课备考,大学中的钢琴课和折磨人的考试,热闹的会演和专业的钢琴比赛。
哦,还有交了个刺眼的男朋友,唱歌的,嗓音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人很好,很帅,很有才华,只是在某方面很傻,但无伤大雅,因为他很清醒,懂得拿起和放下,所以他不会活得痛苦,不会总是活在过去。嗯,相信今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他受到伤害。
他和我像是一棵树的相反面,靠近赤道那侧的年轮总是会比另一侧宽。然而这些细微的、内里的差别是肉眼无法察觉的,树干的外表总是一个模样。但没关系,毕竟有些不同的人才容易相互吸引,我在学习他,他也在学习我,我们都会变得更好。
我和他挺好,很好,还不错,我也希望会一直好。
其他的就不多说了。
停笔时,倒扣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是沈一亭的来电。
面对沈一亭时,心中的倾诉欲会像被蜂蜜勾引的狗熊一般,伺机而出。
我讲起今天遇到史密斯教授时发生的事。
尽管已经忽略去糟糕的家庭伦理,沈一亭好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我略有些低落的情绪,问我怎么了。
我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半天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想我妈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饶是会安慰人的沈一亭估计也觉得隔空对话没有实感,只说“正常的”,然后问:“要我来陪你吗?”
我啊了一声。
沈一亭就马上说,开玩笑的,又说,他昨天去理了寸头,因为想重新尝试一下过去的风格。
条条框框束缚不住他,我垂眼笑了笑,让他发一张照片给我看看。
他突然就不好意思了,说不想发。
我说好吧,作为交换,我让他给我唱一首歌。
他问我想听什么。
我说:“唱你最喜欢的歌。”
于是,黑夜在那一瞬间被赋予不一样的意义,变成一种无形的载体。
乱七八糟的音符飘荡在无形的空气中,所以它们也会被同化,变得摸不到、看不着,最后完全消散,和我的生活一样,虚无缥缈地踏过二十几年的大地,最后终于落到实处。
你问我写下这些东西的意义在哪里?
这其实是一段无厘头的生活,他交给我机会,他变成怎样我就写成怎样,有开头,但没有结尾。
就像我所说的,只要我们想,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段永无止境的音乐,从泥土里唱出来,最后爬到天上。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路陪我走来的你们!一亭和眠眠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他们拥有美好的未来和广阔的天地,祝他们永远开心,永远幸福!
人生漫漫,也祝你们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
这本尝试了和上一本不太一样的风格,过程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初心是和大家一起乐呵乐呵(写着写着可能有点歪了),总体还是交由你们评价!
下一本准备开《礁盐》,人类攻x人鱼受,都市文加一点小幻想,存稿中,最近实在很忙,我尽量早点开(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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