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程泽跟池光河向云教授请了长假,今天在科研所上班的只有黎教授和另外几名博士。
他们计划趁今天大多数人不在，将复制的数据和实验模型，从实验室带出去,交给国外那几个交接人。
程泽坐着自动轮椅，焦急地赶往实验室，想要阻止他们。
途径科研所一楼走廊,迎面遇见刚下夜班的赵习夫妇。
“程泽？你不是和池光河出去旅游了吗？”赵习停下脚步,朝程泽打招呼。
程泽完全没有听见，径直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程泽？”赵习又叫了遍，程泽已经往负一层的专属电梯移动过去。
赵习的老婆拉了拉他：“他可能有急事吧，快回去吧，我想悦悦了。”
“嗯。”
赵习一边和老婆一起往外走，一边给池光河发短信，问他怎么回事,怎么没去海吉拉玩。
几秒后，池光河打来了电话。
赵习一接通就问：“你们不是今天去海吉拉吗？怎么还没走？我看程泽好像有急事呢！”
“你看到他了？！在哪！”池光河焦急的声音传来：“我一直打他电话，他也没接！”
赵习停下脚步,皱起眉：“他还没接你电话？他看起来好像，真的有事…”
“赵习！你能帮我追过去看看吗！真有什么事,我现在就过来！”
“好好，你先冷静点，我实时向你汇报。”
挂断电话，赵习往程泽的方向看去,那边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他的神色带着一丝紧张。
“怎么了？”赵习老婆问道。
“我得帮池光河看下程泽,好像他看起来有点异常，要不你先回去？”
“就看下什么情况嘛,我跟你一起去，跟池光河汇报完，咱们再一起回家。”
“老婆，你真好。”
赵习牵着老婆的手，一起往程泽走过的路前行，那条路通向负一楼，那里是云教授人工智能实验室。
程泽匆忙赶到时，刷卡进入实验室，正好看到黎教授一个人在拷贝资料。
他见到程泽，顿时一个激灵：“你怎么来了？”
程泽将轮椅移动到他身边，语气严厉：“你在做什么？”
“没有，我下载数据做分析用的。”黎教授眼神飘忽不定，找了个借口。
程泽毫不留情戳穿他：“这些数据昨天开会时就已经分析过了。”
“哦，是吗？那我可能忘了。”
程泽：“你在拷贝？”
说完，程泽毫不犹豫拔了充电接头，电脑“啪”地一下，黑屏了。
“你！程泽！”黎教授吼道：“你干什么！”
程泽指着他脚边已经打包好的实验模型，怒斥道：“你想把数据和模型，把我们的实验成果卖给那几个外国佬！黎教授，我已经把你所有犯罪记录，全部交到国安局了！”
“程泽！”黎教授恼羞成怒：“你坏我好事！”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机会翻身。”黎教授眼神突然变得阴鸷起来，他仿佛那张着血盆大口的豺狼。
他举起旁边重达百斤的实验仪器，朝程泽砸去。
程泽避之不及，还是被砸到了肩膀，他的右手瞬间无法抬起来。
他忍着剧痛按下自动轮椅按钮，冲到玻璃门边，按响警报器，以及终极按钮。
这个按钮是为了保护实验室内数据不被盗走，而专门设计的毁灭性按钮。
只要按下它，全部的逃生通道将会被封死。
“程泽！你给我死！”黎教授举着铁皮箱朝他砸：“你和你爸都是我的绊脚石！只有你们全死了！我才能脱身！”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到时候说话权就掌握在黎教授手上。
程泽被他砸到头破血流，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赵习和他老婆疯狂在拍门。
赵习的老婆已经在打求救电话，赵习则一直跟池光河保持着通话。
实验室里，有许多高性能计算设备及电源电池，程泽的双眼被血晕染，迷糊中，他点燃了实验台上的易燃物品。
不是要死吗？那就同归于尽吧，这样爸爸的死，才会变得有价值。
实验台上顿时火花四溅，紧接着“砰”的一声，整个实验室发出巨大爆炸声响。
一团浓浓黑烟从负一楼冒出，整个科研所警铃大作，顿时全栋楼陷入混乱。
……
池光河正在跟赵习打电话，赵习说实验室已经被锁住，程泽跟黎教授在里面发生了打斗。
池光河心急火燎地站在路边拦的士，突然听到电话里传来爆炸声，紧接着断线。
“赵习！赵习！”池光河大声吼道。
那种不好的预感爬满全身，密密麻麻，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的双腿突然变得有些酸软无力，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坐上的士，一路疾驰返回科研所。
科研所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池光河冲过去，被警方拦了下来。
“程泽！我要找程泽！他还在里面！”池光河声嘶力竭地吼道。
“先生，请保持冷静，我们已经疏散了全部人员，受伤和死亡人员还需要时间清点。”
池光河根本冷静不下来，这时，云教授过来拉住了他。
“池光河，你先冷静，过来坐着等，一会儿警方就会出结果。”
他们将浑身冰冷的池光河，扶到了路边的台阶，他们给他送上一瓶水，池光河没有接。
这种等待的时间实在是太漫长，太难熬，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所有人都在忙着给自己的同事员工打电话，确保安全。
大火被浇灭，消防员从里面出来，清点了尸体，再根据科研所提供的名单，确认了死亡人是黎教授、程泽和赵习夫妇。
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天旋地转，池光河失去了意识。
……
痛苦、悔恨、懊恼、不甘、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伴随了池光河的下半生。
他收养了赵习的女儿，将她抚养长大，培养成才。
他独自一人活了下去，开始泡在实验室，完成程泽未完成的实验。
……
65年后。
池光河接近90岁高龄，他已经研制出了高仿人类AI，赵悦也已经75了。
两位半百老人站在家里单独的实验室里。
这间实验室，是池光河单独设立的，几十年前他就开始计划，如今终于派上用途。
赵悦搀扶着池光河坐到一旁的沙发，问道：“爸爸，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池光河褶皱的脸庞，掩盖不了他坚定的眼神。
他颤抖着点头，说话语速变得极其缓慢：“是，这几十年我都只想做这一件事。”
赵悦拿着一份破旧泛黄的手册，戴着老花镜，翻着页，慢慢说道：“爸爸，时光机运转后，会开启四维空间，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空间裂变带来的重压。”
“仿生人类AI可以，但也有风险，他们出现在平行时空，可能带来部分事件的转变。”
“嗯。”
池光河点点头。
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改变一个人，既然会改变人的生命轨迹，那伴随着人物所发生的事，自然也与三维空间不一样。
他们的视线共同朝保温箱里那个小孩看去，小朋友外表和池光河小时候一模一样，晶亮黑眸，卷翘的睫毛，皮肤滑嫩白皙，初一看上去，就像一个美丽的瓷娃娃。
“那我开始为您复制基因了？”
“嗯。”
赵悦为他穿插上输液管，将提取到的基因通过中间仪器加工，然后复刻到小小人机体内。
很快，小小人机眨了眨眼。
老年池光河却已经昏昏欲睡，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爸爸。”赵悦摇晃了几下，他闷闷的“嗯”了一声，赵悦松了口气。
“爸爸，平行空间的时间一年等于我们这边一天，大约13天后，‘帝喾S5133’就会再次回到这里。同时传送过去的还有主脑‘盘古A9866’，所以您完全可以放心。”
“嗯。”
老年池光河已经体力不支，他强忍着最后一口气，想努力活到他们完成任务归来。
赵悦操作着时光机，将“帝喾S5133”和“盘古A9866”传送过去。
电脑显示传送成功。
接下来，他们只要静静等候即可。
但老年池光河身体已经完全熬不下去，接下来的时间，他只能靠营养液度日。
十三天后，时光机亮起，电脑发出“滴滴”的提示音。
赵悦知道，他们已经完成任务回来。
下一秒，18岁的池光河和年纪较大的池老头，出现在家里的实验室。
“恭喜你们完成任务。”赵悦颤巍巍地杵着拐杖，笑道。
池老头伸了个懒腰，问道：“可以休息了吗？”
“当然可以。”池老头走回到沙发边，窝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像以前坐按摩椅一样，舒服地呼了口气。
看到“盘古A9866”的言行，越来越像一个人类，赵悦感到很欣慰。
“你想休息吗？”赵悦看向少年池光河。
池光河摇摇头，眼神朝外看了一眼，他的手里还拿着穿梭时带回来的手机。
赵悦温柔笑道：“这个家，就是你的家，自便。”
“谢谢。”
等赵悦离开实验室后，池光河马上跑到池老头旁边，拉着他的手。
“爷爷，我们以后都不回去了吗？”
“回去干什么？我们本就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池光河的眼神瞬间变得失落起来，他想泽哥了，他还没有回答泽哥那个问题呢！
可他好像没有办法。
两个人机坐在沙发上，没再说话。
片刻后，赵悦推开门，问道：“我做了蔬菜水果沙拉，你们想吃吗？”
池老头：“我不吃。”
池光河举起手：“我想吃。”
“那来吧。”赵悦笑起来。
他们俩坐在宽敞明亮的餐厅，智能机器人将做好的餐食，运送到餐桌。
赵悦眼前摆放了一盘颜色缤纷的蔬果沙拉，而池光河眼前摆了两盘。
“知道你能吃，所以给你多准备了些。”
池光河瞬间露出了笑颜：“你怎么知道呀？我每顿可以吃三碗饭呢！”
赵悦细嚼慢咽，说道：“因为这些程式都是我们设定的呀，爸爸说一个小吃货，会给人带来快乐，程泽也会不那么挑食。”
“嗯，原来是这样呀，泽哥确实不挑食了。”池光河点点头。
赵悦问道：“那现在的程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池光河娓娓道来：“他可好啦，孝敬爷爷奶奶，会很照顾我，跟同学相处得也不错哦！”
赵悦眼角的鱼尾纹随着笑容显露，她缓缓说道：“那跟我爸爸说的可完全不一样了。”
池光河用不锈钢刀叉戳着盘子的水果块，问道：“为什么你爸爸也叫池光河呢？”
“关于这个问题，过几天就有答案了。”
“为什么呢？”
赵悦想了想，决定告诉他所有：“爸爸已经时日无多，过几天我会按他所托，他死后，将他的全部记忆植入芯片，传送至‘帝喾S5133’，到时候，你就可以知道他和程泽全部的事情了。”
这个时空的程泽与池光河，他们也有很多故事。
池光河点点头，有点期待。
但又不希望他那么快死去。
“那我去的那个时空里，那个池光河呢？”
“时光机中裂变出来的四维空间，会改变一些人和事，或许你去的那个时空，就没有原本的池光河。”
池光河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那我可以再回去吗？程泽不能没有池光河呀！”
赵悦突然爽朗的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的眼角湿润了，这个仿生人类AI，终于是懂得了感情，不枉他的爸爸花费一生去研制AI机器人。
“回去的事，到时候再说吧。”赵悦说道。
“昂！”
池光河扒了几下，就将两个餐盘都舔得干干净净。
这个家很大，是一栋四层楼的别墅，既用来住人，也放了不少实验器材，和研究设备。
夜晚，池光河独自一人坐到楼顶天台发呆。
他看着漫天的星河，脑子里全是程泽的身影。
此时另一个时空的程泽，他在干什么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小金猪手链，很思念程泽，很想很想他。
今天已经过了一天了，程泽应该读完大一了吧？
“小河，起床咯！再不起来，要变成小懒猪了。”
“小河，是时候让眼睛休息一下了，远离屏幕，享受片刻宁静。”
“小河，时间不早了，记得给自己一个充足的睡眠。”
池光河反复点击手机里的语音包，里面传来程泽的好听悦耳的声音。
越听越想念，越是止不住反复听。
池光河打开微信聊天框，给程泽发送微信：“泽哥，你在干嘛呀？我好想你呀！”
【网络错误，发送失败！】
“唉。”池光河叹了口气，只好继续听程泽的语音包。
这几天的时间，对于池光河来说，第一次这么难熬。
回想起在程泽家的快乐时光，没想到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那时候每天上学，有很多的朋友一起玩，回家还有程泽哥哥，还有疼爱他的程爷爷程奶奶。
他比人类世界里百分之八十的小孩都快乐，都幸福！
现在回到了这里，除了整天想念程泽，再也没有其他事可做。
手机里跟程泽有关的一切，他都快要翻烂了。
他知道程泽没法收到他的微信，但他就是想给他发消息。
“泽哥，我今天吃了一份超大量的糖醋排骨哦！”
“你这会儿在干嘛呢？有没有想我呀？”
“泽哥，你好烦呀，每天在我的脑子里荡来荡去，赶都赶不走。”
无疑，每一条信息都是以“发送失败”告终，但他依然坚持不懈，仿佛这成为了他的精神寄托。
第六天，老年池光河在床上离开了人世。
少年AI池光河被带到了他的病床前。
他第一次直面创造者，老年池光河骨瘦嶙峋，浑身插满了氧气管和输液管，他憔悴的样子已经不像是个人类。
赵悦颤抖着手，将带着针的纳米电线插进老年池光河的太阳穴。
一股微弱闪着光的电流在细管里缓缓流动，它们顺着管道流进另一个接口，即池光河的后脑里的芯片。
心脏好像被慢慢填满，喜怒哀乐逐渐丰富了AI的情绪。
少年池光河微微皱眉，脸上神色看起来有些难受。
当全部的记忆被植入以后，老年池光河被盖上白布，赵悦跪在床边，隐隐啜泣起来。
池少年池光河默默走出了卧室，他坐到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发着呆。
那些故事如潮水般向他涌来，他感觉到自己重新活了一世。
池老头脖子上卡着一个护颈枕，坐到池光河身边。
“吸收不了这些事啊？”池老头漫不经心问道。
“爷爷，我好像能够感受到悲伤的情绪了。”
池老头靠在沙发上，长吁一口气：“他是我们的造物主，最后把自己的基因复制给你，把自己的全部记忆过继给你，你要代替他好好活下去。”
池光河还在思考中。
这时，赵悦从房间里退出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猩红的双眼肿得不像样。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通过时光机穿回去了。”
池光河顿时眼前一亮：“真的可以吗！”
赵悦点点头，坐到池光河对面。
她注视着池光河，说道：“实际上，你可以把我们这里的空间理解为上一世，你和程泽是下一世。”
“上一世池光河失去了程泽，痛不欲生，这一世，你要替他好好活着，好好陪伴程泽。”
“嗯！我一定会哒！”
池老头在一旁问他：“这次还需要我去吗？”
“如果你可以把网络数据的权限开放给我，就不用麻烦你啦！”
池老头看向赵悦：“可以吗？”
赵悦点点头，她还有些话要叮嘱池光河：“你若是陪伴程泽度过了一生，他死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回到这里的，毕竟那边一年，这边才一天。”
池光河拍拍胸脯：“放心吧，我也会研究出仿生人类AI，让程泽跟我一起长命百岁哒！”
池老头拍了下池光河的脑袋：“你别给我太夸张！不能再去改变那个世界了，懂吗？”
赵悦摸了摸池光河的头：“好孩子，你穿过去，已经改变了无数事件的节点，不能再随意改变人类的发展进度，知道吗？改变太多，会被反噬。”
“嗯！”池光河点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明天吧，咱们一起送走爸爸，可以吗？”赵悦温柔的询问。
池光河用力点头。
第七天，老年池光河火化，他的骨灰盒被赵悦带回家。
别墅最底层的地下室，灯火通明，池光河跟随着赵悦一起来到这里。
老年池光河的骨灰和遗像摆放在程泽旁边，这张程泽的照片定格在他27岁那年。
池光河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发呆，跟他的泽哥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平行时空啊。
他一定要更好的保护他的泽哥，他要让泽哥平安快乐地度过一生。
这一次，不再是指令程序给他的任务，而是他发自内心想要守护好程泽。
赵悦给他们二人上了三柱香，跪在他们的遗像前拜了又拜。
接着，她被池光河搀扶到另一间灵堂，里面摆放着一对年轻男女的遗像。
池光河根据记忆中的片段，知道这对年轻男女就是赵悦的亲生父母，当初也在那次大爆炸中死亡。
“哎，年纪大了，我也快跟我的父母团圆了。”赵悦笑起来，杵着拐杖准备离开这里。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着，池光河问她：“仿生人类AI都研制出来了，为什么你们不将自己的身体改造成AI呢，这样不就可以活很久了吗？”
两个人慢慢往楼梯上走，楼道里微暗的黄光，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赵悦说道：“因为没有期盼了，爱的人不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痛苦。”
这句话，深深印在了池光河的脑中。
他能理解，他太能理解这种感受了。
独自生活下去的六十五年，每一天都在思念中度过，但，能因为承受不了思念而去死吗？
爱的人知道会更难受的吧。
带着解救爱人的目的，完成一项轰轰烈烈的成就，再了无遗憾地离开这里，这样的人生，才是值得期许的吧。
第七天晚上。
池光河带着两世的记忆，重新被送入了时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