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苏知檐如他所说的那样三分钟后就从家门出来,笑着站到了沈年璟面前。
“抱歉。”他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但碍于事情似乎并不是那么美妙于是拼命压制。
“发生什么了？”
看到他这样，沈年璟居然罕见地有些紧张。
“我进去的时候我爸正在挨吵。”
“我妈盘着手坐在沙发上像教训学生一样盯着他骂，我和她说了一下情况,她让我和你晚两分钟进去,她要缓一缓。”
“啊？”
“啊什么啊？”
“叔叔没事吧？挨吵是不能还嘴的,他还嘴了？”
苏知檐思索了下,“这应该是没有的,但显然我妈今天被他气得狠了，从早上回来就没给他好脸色。”
“那我今天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苏知檐挑眉，“喔”了一声。
“怕了？”
刚刚是谁一脸跃跃欲试恨不得夺门而入来着。
“怎么可能会怕！”沈年璟挺起胸膛，但表情还是有些虚。
苏知檐眼带微笑看着他，听见他小声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是个男的。”
苏知檐：“？”
“即便你跟家人出过柜,但毕竟这也算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沈年璟越说语气越弱，那气势居然有点像曾经他夹着尾巴在苏知檐面前活动的样子。
苏知檐直接上手捏住他的脸，揉了揉，“你放心,这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
“一个人生中的选择而已,又不是不符合逻辑和情理,他们不会想不通。”
苏知檐这样说是为了让沈年璟放松下来，但没想到这厮更紧张了。
沈年璟站得绷直,大脑飞快思索作为一个合格的伴侣第一次出现在对方家里会是什么样子。
给每一个家人准备的礼品肯定是要有的，这是礼节与心意,穿着打扮也是要稍显正式的,这是态度……
他表情逐渐凝重。
他好像一个都没做到啊！
看他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苏知檐就猜到他在胡思乱想。
他伸手在沈年璟面前打了个响指,“两分钟到了。”
言下之意，该进去了。
沈年璟：“…………”
他僵硬地转头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尾音还在寒冷的冬风里凄凉发颤。
苏知檐直接笑出声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沈年璟这样紧张，跟等待老师面试的小学生似的。
“我是不是应该下楼买些东西先，至少买点礼品盒？”
沈年璟心里“咚咚”敲着退堂鼓，“或者我应该再去买两束花。”
苏知檐彻底服了。
“你平时的随性和自信都去哪了？”
“被我吃了。”沈年璟脱口而出。
苏知檐：“……”
行，你厉害。
这么一聊天，沈年璟神情缓和了一些，他简单收拾了一下着装，目视前方，眼神坚定。“我准备好了。”
“新时代好青年永不服输！”他默默喊口号。
“里面坐着两位党员同志和一位共青团员。”
沈年璟：“……那大家都不服输。”
进门之前，沈年璟忽然站定，转过身看苏知檐。
他目光留恋地在苏知檐浑身上下看了个遍，仿佛这一进去就一辈子见不到了似的。
“在进去之前我想说。”沈年璟表情郑重，“今天的你也很帅，帅到我心里去了。”然后抚着心口做中箭状。
苏知檐：“……”这话怎么说得跟遗言似的？
“赶紧进去吧，神经！”
进门之后的场景和沈年璟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他本以为会看到两位端正严肃的长辈坐在沙发上等待审视他，没想到是陈启月和苏晗两个人都站在门前。
两尊大佛一样堵着门。
沈年璟一愣，随后微笑起来，笑容极其温和乖巧，和苏知檐的典型笑容很像，“叔叔阿姨早上好，非常抱歉没给二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来到了。”
“早上好。”苏晗板着脸，点头回应。
“还买了花啊。”陈启月扶了扶眼镜，礼貌带笑，“年轻人就是有新意，对临时问题反应快不说也有面对突发状况的勇气。”
她这话夹枪带棒，苏晗在旁边抽了抽嘴角。
“你们还没吵完？”苏知檐倒是惊讶，这俩人平时不会吵这么长时间的。
“因为刚刚爸爸的反应太过迟钝，所以妈妈更生气了。”苏知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刚刚苏知檐对他们说完自己男朋友就在之后，陈启月倒是很开心和惊讶，还有一丝自己猜中儿子心思的骄傲，但第一次得知消息的苏晗着实大跌眼镜。
沈年璟目光看向一脸正式严肃的苏晗，再次向两位长辈表达了来意与歉意，然后又和陈启月来回聊了几句。
几个人终于平安落座客厅，苏知檐看着沈年璟游刃有余和陈启月聊天的样子，心里有些想笑。
然后苏晗就冲他招手，把他叫进书房。
“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他坐在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前，不可思议地看向自己儿子。
苏知檐手指揪着卫衣的带子，“就这段时间，真没多久。”
“哦。”苏晗点点头。
吓死他了，他以为他被整个家庭孤立，连自己儿子突然谈恋爱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过你的确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苏知瑶在人际上机灵得很，虽然嘴上没说，但她心里门清儿。
陈启月是当初帮他梳理想法的人，更是不必说。
苏晗：“……”他嘴角抽起苦涩的笑。
好好好，还是被孤立了。
清了下嗓子调整状态，苏晗语气严肃，“虽然我和你妈妈从不干涉你的选择，但性向这方面属于是终生的选择了，你一旦发现就不能再反悔。”
“那是当然。”
苏知檐笑笑，“虽然我的爱情可以和数学题一样有不同的解法，但它还是有一个永远不变的核心的。”
“你自己明白就好。”
“他是之前瑶瑶的家教？”苏晗突然问，“你们是那个时候认识然后在一起的吗？”
“不是。”苏知檐如实回答，“他是和我同专业的同学，我们一起参加了很多竞赛。”
“嗯，也好。”
“你今天做什么了，把妈气成那样？”苏知檐没忍住问，他是真的好奇。
“出研究院的时候有一个申请没批下来，她让我打电话先给工作人员说一声，但我觉得还是留下来等待审批比较好。”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被陈启月夺命电话call给强制着打电话催了一下，顺利从大门报备出来了。
苏晗眼里带着无奈，“然后就那样吧，不过我还是觉得一切要按规矩处理，说不定人家正在忙手里的工作，破格给我上报了。”
“……你们说得都对。”苏知檐决定不参与这种话题，夫妻两个人的矛盾让他俩自己解决去。
两个人大概聊了两句话，回到客厅时看到优雅平静的陈启月还在和沈年璟侃侃而谈各种话题。
陈启月显然很喜欢沈年璟。
她之前就觉得那个姓沈的小伙子不错，能力强还很会说话，是个做学术当老师的好苗子，但沈年璟出乎意料的回答却让她眼镜一眯，有些惊讶。
“檐宝。”陈启月看向从书房出来的苏知檐，“我想和沈年璟单独聊聊，可以吗？”
他们家人之间也很有分寸感，说话做事之前都会先商量，得到家人同意再进行。
苏知檐笑笑，“你们不是一直在单独聊？”
他目光瞟向坐在一侧的沈年璟，后者偷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表示一切安好，放心。
沈年璟跟着陈启月进书房，准备关门时看到客厅苏晗瞄过来的视线，顿了一下。
陈启月扬声：“不用管他，我晚上自己和他说。”
陈启月给沈年璟倒了杯茶，事先挑明，“我和苏晗都不是喜欢插手孩子人生选择的人，但我觉得苏晗应该很诧异檐宝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沈年璟礼貌颔首，等待陈启月往下说。
陈启月此时的姿态和语气有些变了，不像是刚刚那样和蔼接地气的长辈，现在问话的样子让沈年璟想起自己在学院领导办公室被一群领导围着问为什么选择休学、休学以后的打算那一天。
他正襟危坐，目光平静。
陈启月笑了下，“我同样也很诧异，你为什么打算毕业后直接参加工作而不是选择深造？”
刚刚她问沈年璟后面的人生规划，着实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苏知檐坐在客厅，眼睛时不时往书房飘去。
妈妈为什么突然要和沈年璟单独聊，他们说到什么话题了非要避开他们。
他之前安慰沈年璟的话并没有说错，陈启月和苏晗并不会觉得性向问题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人生在世本就不容易，能找到一个相爱的人在他们看来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
连看上去最严重的性向问题都不在意的陈启月，到底什么能引起她这么大的重视？
苏知檐抛着手里的橙子，心里一团乱。
“哥哥你紧张什么？”苏知瑶察觉到他的动作，十分不解，“你也做错事了吗？”
这一句话直接点了两个人，苏知檐心道不亏是陈启月的好闺女，连讲话方式都学了八成。
“我没有做错事，我只是办事风格和你妈妈不同，仅此而已。”苏晗站出来为自己解释。
苏知檐握着手里的橙子，“我也没有。”
“他就是在担心他对象。”苏晗帮他回答，顺便踩一脚刚刚刺他一嘴的苏知瑶，“你也该担心担心你的作业。”
苏知檐：“……”
苏知瑶：“…………”
兄妹二人：干嘛要说这么直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咔哒一声，书房门打开了。
客厅三个心不在焉的人同时转头望过去，活像三只伸着脖子的大鹅。
苏知檐看到沈年璟脸上坦然的笑意，松了一口气。
陈启月一脸古怪的笑意，“你们干嘛呢，担心我把小沈绑架了啊？”
苏知檐看他妈妈语气也正常，心里彻底放松下来。
“没，就是看快中午了，担心你俩饿。”他道，“总不能几个大活人在家但饿着肚子过元旦吧。”
苏晗眉头一动，笑了笑。
倒是很久没见苏知檐说话这样贫嘴了，高中之前还是个和妈妈一样嘴毒的人，后来越发寡言少语。
不提还行，一提几个人都感觉有些饿了，由于这算是第一次见面，他们打算出去下馆子。
沈年璟和苏知檐两个人把花束收拾到家里空闲很久的玻璃花瓶中，悠悠跟在后面。
这次不太正式的见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局促，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我妈和你聊什么了？”
“聊下次到你家让我把花束变成盆栽。”
“唔，她是比较喜欢盆栽，家里的绿萝都十几盆了，好看还好养。”
“是啊，我看见了，在冬天也很欣欣向荣。”
“打住，别岔开话题。”
“我说真的啊！”
“不信，你今天必须告诉我真相！”
……
“我不适合读研，更对做学术没有兴趣。”沈年璟坐在陈启月面前，微笑着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我知道两个人一起留校一起做研究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但两个人即便在一起了，也都是独立的个体，都有自己更好的人生选择。”
“而且他很喜欢数学，他是个很有自我追求的人。”
“我想他也不会因为我的选择而动摇他自己的，就像我一样。”
陈启月脸上还是有些不赞同，这样的一棵学术好苗子不选择深造，太可惜了。
“那你们以后恐怕会和我和他爸一样忙得晕头转向，聚少离多。”她提醒。
沈年璟敛去笑意，语气沉稳下来，“阿姨，坦白来讲。”
他眼眸微垂，似乎说出口需要很大的勇气。
“我不确定苏知檐是否会想要和我一直在一起。”
陈启月一直平静严肃的表情立刻就变了。
“我们刚在一起不久，而他又是一个非常独立清醒的人。”
“爱情于他而言，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但是。”他抬眼看向陈启月，眼里流露出万分珍重，“我的未来里有他。”
陈启月看了沈年璟许久，这个男生一脸认真做着有些稚嫩的肯定。
“这点你放心。”
她非常罕见地开了个玩笑，“我家檐宝洁身自好，不会出轨。”
“除非数学有朝一日变成人，那你可就危险了。”
沈年璟眨眨眼，重重点了下头，“嗯！”
“另外，”陈启月作为长辈最后一次给予建议，“有关未来的人生打算，只要你是根据自己的内心和现实条件权衡之后定下、并且认为自己以后不会后悔，即便后悔了也能像个成年人一样为自己负责……”
“那想做什么就做吧，人生哪有这么多条条框框。”
……
“真的，这就是真相！”
沈年璟双手举过头做投降状，“我说过从来不会骗你。”
因为他们真的提到这点了，陈启月说和恋人一起养绿植是和送花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以后他们也可以试一试。
“所以家里的盆栽都和您和叔叔一起养的吗？”沈年璟惊讶，毕竟两个人连回家都很少回。
“那倒不是。”
陈启月手指支了下眼镜，语气很随意，“我们就年轻的时候养过几次，后来全死了。”
“幸好檐宝和瑶宝活到现在。”
沈年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