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人在家吗
旧六界。
死气卷起的风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又结束得毫无征兆，短时兴许一两个时辰，长时十年百年皆有可能。
沙尘朦胧了视线,处境愈发糟糕,可偏偏方圆内不见适合的落脚处。
赤笑笑扶着南承走在前面,藿小叶警惕打量四周,稍慢半步：“笑笑，他们还跟着我们。”
显然这次又遇到了麻烦,相比即将到来的死气风暴，紧随其后的这些人更难对付。
在混乱的旧六界，善与恶的界限难以辨清，弱者的生存极其艰难。而藿小叶一行三人，就属于一看就十分弱小的那类。
修为低微的两个小妖,加之南承长期病着，更显弱不禁风。一路走来，他们一次又一次被宵小之徒盯上。
起初那会儿，藿小叶很生气,不理解世间为何有如此歹毒之人，动不动喊打喊杀，尽做些损人又不利己的事，视别人宝物为自己囊中之物。
甚至有时,一块毫无用处的石头，只要拿在藿小叶他们手里，就面临不由分说、动手抢夺的可能。
藿小叶气愤之余同样迷茫，为什么无人阻止种种恶行,没人惩恶扬善。
后来，他逐渐意识到,旧六界太大，生灵数量太少，就算有人时时刻刻扶正祛邪，也无力支撑广袤死地的每件事。
更何况，旧六界混乱的根源之一，是遗留此地的宝物数不胜数，引发了贪欲和杀戮。在这儿随时随地面临致命风险，也随时随地拥有天大机缘。
如藿小叶自己，就意想不到的得了后土神力。
他见过爹娘书信里描述的死地，以及旧六界种植药草的辛苦。把生机送到这片土地难之又难，爹娘费了极大力气，呕心沥血培养出了特殊的藿香，勉强适应恶劣环境。
藿小叶一直有点愁，未能继承父亲的能力，缺少神农血脉的自己在旧六界该怎么办。好在后土神力来得及时，得到这般力量辅助，在死地种植药草注定轻松许多。
赶往妖城的途中，病着的南承偶尔清醒，偶尔陷入昏迷，没办法时刻提醒藿小叶和赤笑笑要留意什么，要提防什么。
藿小叶和赤笑笑免不了被骗，免不了懊恼，下次见人呼救仍会考虑帮忙。万一这次不是陷阱，万一当真有人急需救援，他们的忽视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刚开始，南承还劝几句，到后来南承也懒得再说。
等藿小叶和赤笑笑碰得头破血流，总会明白旧六界绝不是相对简单的小药村，深陷陷阱的不一定无辜，呼救的被救后也不一定感激。
磕磕碰碰多了，教训多了，自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不要再多管闲事。
而这一次，藿小叶他们又判断出了错，救了一个不值得救的人。
对方起初表现十分正常，直到养好了伤。对方怀疑藿小叶他们能顺利行走旧六界，多半有宝物傍身，于是唤来了数十个同伙，杀妖夺宝。
满是死气的风，一阵强过一阵，藿小叶他们赶路的速度越来越慢，也越来越焦虑，不确定那些人什么时候追上来，又什么时候动手。
他们尽量朝着妖城的方向跑，那边聚集的生灵数量多，说不定有办法度过难关。
藿小叶盼着对方不动手，或者晚些动手。可惜他的期盼没能实现，对方加快了速度，呈现包围合拢的趋势，要赶在死气风暴到来前赶尽杀绝。
藿小叶心知不能再等，他猛地将赤笑笑往前一推，自己停在原地：“笑笑，你带着南承先走。”
不到万不得已，藿小叶不愿暴露后土神力，已有的教训刻骨铭心。同样是类似形势，对方人数众多步步紧逼，眼看着寻不得生路，他不得不冒险尝试。
接下来的发展毫无悬念，对方的追杀更加疯狂，从起初的猜疑，到真正确定了宝物所在，绝无放手的可能。
那一路藿小叶逃得艰难万分，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他沮丧也困惑，一切为什么变成这样。
从小到大，无论是爹娘讲的故事，还是吴老爷子说的六界过往，好心人比比皆是，他们善良正直，助众多生灵度过难关。
藿小叶深知自己只不过一个藿香小妖，成不了拯救世间的大英雄，难道当一个心怀善意的小妖，也不可以？
他不够聪明，判断不了掩藏极深的人心善恶，危急时刻是救还是不救？不闻不问，不顾他人死活，只求保住自身安危？
藿小叶不愿过这样的一生。
小时候，第一次得知旧六界沦为一片死地，他就盼着有朝一日给旧六界送去生机，哪怕只是一株小小的藿香苗。
只要在那片土地留了一丝希望，一丝可能。一天一月，十年百年，奇迹迟早会在那片土地发生。
所以，他要救，他不会退。
救了值得救的，当然好，救了不值得被救的，一时半会打不过，待到以后实力强了，他再来除害。
藿小叶的意识沉入脚下的大地，勾动了地底深处的力量。在这片死地的下方，有尚未熄灭的力量，等待某天被彻底唤醒。
地面流淌着金色光芒，深不见底的沟壑横在了藿小叶跟前，将追击的豺狼虎豹挡在另一边。
藿小叶抬眼往前看，看到了那些人眼底的垂涎欲滴。他们总算找到了切实证据，找到了心心念念的珍宝。
藿小叶后退小步，正要进行下一步的攻击，他必须争取时间，给赤笑笑和南承争取从此次追杀逃走的机会。
后退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踩空了，同时听到了赤笑笑的惊呼：“叶子！”
死气漩涡的出现毫无迹象，没人料到它为什么在那儿，又通往何处。藿小叶看清脚下的漩涡时，根本来不及挣脱。
他错愕抬头，只见赤笑笑背着南承飞快跑上前，可惜仍晚了一步。这个突兀冒出的死气漩涡，再次突兀的离开。
藿小叶从死气漩涡的另一端跌落，环顾四周，是陌生的地方。旧六界全是半死不活的景象，看久了简直千篇一律，可藿小叶分得清这里的不同。
不仅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形态特殊，还有说不出的直觉。此地有宝，与他息息相关，这种感觉像极了先前找到后土神力，这里有某些对他而言很重要的宝物。
除此以外，山林有某些与藿小叶自身力量相连的微妙存在。
藿小叶在原地等了会儿，赤笑笑和南承迟迟不出现，他们当真分散了。
四周是逐渐发狂的大风，山林附近的气候同样糟糕，死气风暴即将席卷大地，不知这里的死气风暴维持多久，更不知此处距离妖城有多远。
藿小叶正要走向那片死气沉沉的山林，冷不丁听到说话声，他下意识的躲起来。前一刻的追杀阴影尚未散去，藿小叶不敢轻易接触旁人。只不过难得遇到了人，打听消息是必须的。
他的力量融入地底，缓慢挪向对话传来的位置，借助地面的动静捕捉那边的信息。
“大哥，这里就是帝山？这破地方可真难找。”
“眼睛不要到处乱瞟，盯着点儿脚下，附近死气漩涡多，天知道掉到哪个角落。”
“放心，看着路呢，保证每步不出错。辛辛苦苦找到帝山，不拿到宝物，踩到死气漩涡，我也要爬出来。”
“帝山藏着宝物，他们找不到是他们废物。从今往后，这里的宝物就归我兄弟俩了。”
对方行进速度极快，实力远超藿小叶，地面的震动快速到了远处，再一会儿就断了消息。
藿小叶直觉不对劲，后土神力在大地的感应范围极大，按理不该这么快失去作用。难不成对方进了某些复杂地点，自己无法感知的位置，注定特殊也注定凶险。
藿小叶又耐心的停留了会儿，确定那两人是走远，而不是悄然返回埋伏自己。他探头望向那两人前进的方向，死寂的山林。
他喃喃道：“帝山。”
念起这两字的时候，自己好似被某个存在捕捉到了，无形之力拂过身侧，仿若一阵飘忽虚幻的风。
藿小叶小心避开沿途的死气漩涡，慢慢的靠近山林。
他没再遇到其他人，也没见到先前两人，狂风早把对方留下的痕迹吹得丁点不剩。死地，不愧是一个连死亡不会有任何残留的可怕地方。
同一时间，山林的地底，在感知难以到达的地方，有一处古怪的血池，密密麻麻的矗立着血影。
藿小叶跟丢了的两人已奄奄一息，他们再没寻宝的渴望，他们破口大骂，用尽所有言语发泄内心的恐惧。
血池里的血影全是死在这里的六界生灵，他们统一的身份是进山寻宝，意图强行取出山林核心。于是，他们都死了。
血池外站着一名戴着面具的黑衣男子，山林范围内，没人可以掀起风浪，只有被镇压的份儿。
黑衣男子缓缓开口：“我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选的死路。”
夺走山林的宝物相当于夺走他的命，他不可能放弃自己的命，那么死的就只能是对方了。
血水笼罩新来的两个夺宝者，对方的骂声和身体一起融入池水，渐渐的，血池内两个新的血影浮现。
忽然，黑衣男子心念一动看向外面。狂风之中又来了一人，还有漏网之鱼？还有不要命的夺宝者？
他正要将对方拽到地面之下，骤然被一股力量阻挡，不是来自对方，而是来自自己，是环绕山林核心的那一丝法则之力。
曾经，他还是一个只知修行的山灵，满心欢喜的筹备化形，岂料帝山聚集的帝王之气悉数被夺，自己也即将沦为傀儡。与其作为傀儡被人控制，他宁可死。
那一刻，整片山林生机散尽，陷入死寂。
连山灵自己都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那么命大，那般环境下，神魂竟然留有些许清醒。之后的岁月，他一直在等，等待山林复苏的时机。
奈何，天不遂人愿。
山灵等了很久，没等到山林复苏，只等来了天地大劫。那时的他虚弱至极无力挣扎，更没机会进入小六界逃避灾祸，迎接他的只有遮天蔽日的黑云和黑色锁链。
黑色锁链牢牢捆住他的神魂，神魂被抽离山林，生生世世被困黑云，永远陷在死亡的黑暗深处。
神魂被拽到半空，山灵看到了一个特别傻的家伙。
天地大劫，所有人忙于逃命，这家伙不仅不逃，反而留在这儿四下救人，一次次耗费自身力量，一头青丝化作了白发，最终力竭跪倒在地，再也逃不出这片死亡的土地。
明明拥有令人羡慕的实力，明明有逃往小六界的机会，为什么不走？留在这里又救得了谁？被锁在这片天地的，注定被遗弃，谁都逃不掉死亡的命运。
山灵不理解，却也有些羡慕，羡慕那些生灵还有人救。
倘若有人愿意救自己，自己的命运会不会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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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感应到了山灵的想法，那一瞬间，白发青年抬起头望向山林的方向，被黑色锁链捆住的山灵，魂体越来越透明，意识越来越模糊。
见状，白发青年无比着急，可法则之力近乎于无，他连自身状态都无法维持，就要回归这片天地之间。
白发青年瞅瞅正在崩碎的身体，又瞅瞅被黑色锁链捆住的山灵，他释怀的笑了，朝着山灵张了张嘴：活下去。
白发青年的眉心爆发了一股耀眼的金光，本是护着他转世的最后一丝法则之力，死后转世到小六界，去瞧瞧六界生灵的新家园好不好。
这一刻他改变了主意，自己诞生于这片天地，也应消散在这片天地。
相逢是有缘，既然见到了，那就救。
这是最后一个。
法则之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向山灵，击碎了黑色锁链，金光缠绕着山灵神魂直直坠下，重新回到山林，将他留在这片土地。
山灵没有历经天地大劫而不死的喜悦，他一直望着白发青年消散的地方。自己终于等到了有人救，那个到处救人的家伙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对方留下了一句话。活下去，遭遇千难万险都要活下去，珍惜对方最后留给自己的这条命。
此后的岁月，无论是发现山林核心有息壤，还是面对无穷无尽的夺宝者，山灵从不曾放弃生存的希望。
他想着，某天自己可以离开这里，就去找那个家伙，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去看看那家伙的家乡是怎样的地方。
还没等到山灵走出去，对方又回来了，转世不知多少次，成了一只弱小到了极点的小妖。
没了法则之力守护神魂，对方的状态破碎又脆弱。
终归是活着。
藿小叶走到山林的小木屋外，越是靠近，越是发现自己的猜测没错，血腥味，掩盖不住的浓郁血腥，偏又觉察不到杀意。
他扭头看了看逼近的死气风暴，决定先找个地方避过了死气风暴再谈其他。
藿小叶稳了稳情绪，敲了敲门。
“请问有人在家吗？我能不能在这儿暂住几天，不会打扰你太久。”
吱嘎。
房门无风自开，冰冷的声音响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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