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诅咒
小药村上空多了一条通天之路,鲛族再次忙碌。
在大伙儿忙于验证这条道路如何通过时，藿小叶在家休息，治疗一再加剧的头痛。
这次,他真切感受到,自己的神魂承受不住过多的记忆,即使看到了某些过往,能记住的也相当有限。
即使如此，藿小叶仍清楚记得帝山复苏的景象。
山林的绿意在增加,山林四周为夺宝而来的亡命之徒也在增加，实力愈发强悍的黑衣帝则毫不留情的动手，血腥杀戮熄灭了那些渴求宝物的火热心思。
一时间，帝山内外的对峙陷入僵局。
随着山林雏形的日渐完善，离开的希望与日俱增。只待一切就绪,藿香小妖和黑衣帝则即可返回小药村。
可惜，他们没能等到道路开启的那一天。
藿小叶牵住帝则的手，左看右看打量许久，就算知道如今的帝则不会有事,还是忍不住担忧，反复确定对方有没有受伤。
帝则知晓藿小叶的不安，任由对方打量，直到对方的情绪趋于稳定,他才将面前的伴侣搂在怀中，轻声安慰：“没事的，都过去了。”
藿小叶清楚，很多事没有过去,否则，他和帝则不至于仍是这般处境。
他正要问遗留的麻烦还有多少,冷不丁听得沉闷的落地声。又有试探道路的鲛族摔下来，幸好对方走的不远，位置不高，摔伤不怎么严重。
帝则瞅了眼外面：“要不要过去看看？”
“好。”藿小叶果断应道。
天空的裂缝仍在，不见死气，而是持续涌入的湖水。湖水撒落之处，外面那些家族不会轻易靠近，给了大伙儿更多走动的地方。
藿小叶和帝则到达时，赤笑笑正牵着小梧桐他们看热闹，围观鲛族一次次的挑战。
见藿小叶来了，赤笑笑高兴的连连挥手：“叶子，这边位置好。”
小梧桐兴高采烈的扑上前，抱住藿小叶的腿：“爹爹，你快看，凤凰飞得好高啊。”
凰凰乐呵呵的跳到藿小叶的肩头，啾啾叫个不听，大有上前挑战的雄心壮志。奈何，幼崽被排除在外，挑战是不可能挑战的。
不仅是幼崽，出于村民们的安危考虑，这阵子主要由鲛族负责探路，另外还有些血脉无异样，早就下定决定外出的大妖，比如凤曦他们。
这一刻，小梧桐兴致勃勃围观的正是凤曦。
新的道路从远处看仅有细细的一条线，近了却见道路分外宽敞，无形的力量扩大了范围，一如源源不断增多的息壤。
只不过身在道路之外，无法看清这条道路有哪些考验。
眼下已是凤曦不知多少次的挑战。他熟门熟路的踏上台阶，起初维持人形脚步如飞，渐渐的步速越来越慢，抬步越来越艰难，直至气喘吁吁的完全走不动。
到此，大部分挑战的妖族会选择沿途返回，凤曦却从未有过放弃的念头，当即化作原形往上飞。
黑色的凤凰扇动翅膀飞向高处，飞得越高，翅膀越沉，动作越慢。短短一会儿，就从距离台阶有一段距离，到贴着台阶如溺水般拼尽全力的扑腾。
凤曦的固执，并不能支持他走的更远。这条看似不长的道路，往往只能走到半途，就再也前进不了。
一阵风把不肯后退的凤族青年掀出了道路。从半空坠落，凤曦下意识扇了扇翅膀，却没有任何作用，黑凤如失去了翅膀一般急速掉下来。
见状，一道身影猛的冲上前，那是一条长着翅膀的巨龙，是应龙。
可巨龙接住了黑凤，仍然没能减缓黑凤的下坠，反而连应龙自身都被禁锢了力量，与黑凤一道坠落。
轰的一声，应龙和黑凤齐齐落在村外，砸出了深坑，肉眼可见的伤势不轻。
藿小叶来不及感慨摔得痛不痛，他好奇询问帝则：“敖衡出来了？”
此前，敖衡留在山林幻景疗伤，既是被雷罚劈得皮开肉绽，也有躲避各家族贪婪吞食的原因。但这会儿，应龙不再躲藏了。
“外出道路显现后，他就出来了。”帝则说道。村子如今相对安全，且得知了当前处境，敖衡也有心试一试这条路怎么走。
当然，试一试只是试一试，应龙现身的震撼，远不及敖衡从半空坠落的声势浩大。他到达的位置比黑凤高，伤得自然也比凤曦更夸张。
应龙的惨状当场吓退了一众小妖，瞬间失去了靠近那条路的勇气。
好在鲛族一时半会不要求小妖们探路，不厌其烦踏上那条路的仍是修为高深的大妖，他们一次次摔下来，一次次琢磨这条路需要怎样的条件。
遗憾的是，迄今为止没有任何妖族挑战成功。
这期间，南承试过，桃云试过，吴老爷子也在石松的陪同下，走了一段路。曾是另一条路的赶车人，面对这条新的路，也未能得到优待，依旧走不了多远。
众妖们不同于黑凤的执着，不怕死的试了一次又一次，咬紧牙关不罢休。其他妖一旦发觉力不能及，立刻退了回来。
偶尔，也有鼓足勇气愿意直面危险的小妖，鲛人一族并未反对，只叮嘱他们走不动了就往回撤，千万不要鲁莽行事。
与大妖们相比，小妖们走在那条路，各有各的艰难。只不过，他们走的距离与大妖们相差不大，可见修为高低不是决定距离远近的主因。
藿小叶看向一侧，吴老爷子见凤曦死不放弃，无奈的与涵月商量着什么。作为此次家族任命的管事之人，她必须对这些族人，对这里的村民负责，挑选相对最适合的出路。
千盼万盼，外出的路有了，考验也有了，偏偏又被拦在道路的一半之下。
帝则见藿小叶一直盯着那条路，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想试试？”
藿小叶闻言点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打算。这条路奇奇怪怪的，条件不明，依靠别人估计找不到答案，他要亲自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既然藿小叶有了决定，帝则自是相伴：“我陪你。”不管怎样的道路，陪你一起走。
有帝则作伴，藿小叶顿感轻松了几分，他走向吴老爷子：“吴爷爷，我想去试试，可以吗？”
吴老爷子看了他两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稍作思索就同意了：“万事小心。走不动了，就快点儿回来，不要逞强。”
不能学凤曦那般倔脾气，摔得头破血流也不听劝，明知不可为还偏要瞎折腾。次次摔得重，次次不怕摔，完全不知疼痛不懂取舍。
藿小叶交代了小梧桐和凰凰几句，要乖乖的听赤笑笑的话，不可以到处乱跑。
接着，在靠近道路的那一刻，他忽感一股力将自己托到了半空。
踩上石阶的瞬间，藿小叶眼前一晃，身边的景象变了模样。
他前方不再是小药村，而是旧六界的帝山，是生机逐渐复苏的帝山，同样也是深陷战火的帝山。
藿小叶只觉自己轻飘飘的飞在高处，什么都无法触碰，只能竭力稳住自身，缓慢的接近山林。
山林内的景象触目惊心，杀上门的不只有妖族，还有另外的种族，他们虎视眈眈的盯着山中唯一的小木屋，那里有他们渴求的稀世之宝。
小木屋外，藿香小妖倒在了血泊之中，纵是此处防御最强，依旧抵不住那么多的豺狼虎豹觊觎。
看着被摧毁的药地，看着拦腰折断的梧桐树，看着摔在地上碎裂的蛋壳，他心如刀割。小家伙们尚未看到这世间，就已夭折，自己辛辛苦苦呵护的宝贝，在别的生灵眼里竟是可随意抹灭的弱小废物。
藿香小妖红着眼眶，不甘心的看向前方，艰难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迎上他的视线，几个小妖不自觉的低下头后退：“不是我们的错，我们也没有办法。他们太强大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唯有背叛帝山以求生存。
闻言，藿香小妖怒极反笑。
不是他们的错，那是谁的错？
是自己错了！
错在一开始就不该救这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回山林！
要不是自己心软，黑衣帝则怎会在山林复苏后，接受了一些生灵入山林，因而留下隐患。他们死在死气风暴，就不会有机会背叛山林，联合那些凶相毕露的豺狼打到家里来。
藿香小妖不后悔出手相救，若是不救，家里就没了乖巧的小梧桐，没了尚未破壳的小崽们。
他只懊恼自己没有一双辨清真假的双眼，看不透人心的变幻莫测，看不透世间的险恶。
原以为是好心的拯救世间生灵，帮助更多生灵活下来。可是，他错估了自私和贪婪，才会走到这一步。
山林雏形的完成，藿香小妖精挑细选的绝佳时机送礼物给黑衣帝则，对方从此拥有了无限可能。
殊不知自己中了算计，黑衣帝则取礼物被引走，困在不知何处的陷阱，而山林涌入大量敌人，少了黑衣帝则的战力，藿香小妖护不住这个家。
在旧六界遮风避雨的住处，遭人摧毁，他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会这样？
藿香小妖望向天空，望着那条看不见的道路，那条通往小药村的，可以回家的道路，好不容易坚持了这么久，居然要在此结束？
假如自己力量再强一些，本事再大一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冥冥之中，藿香小妖听得一道声音问他，是否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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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当初不救帝山山灵，一切注定天差地别。
仿佛在印证那个声音，藿香小妖看见了截然不同的将来。
他看到天地法则化形的自己行走世间，看到自己在天地大劫之际拯救被困死地的生灵，在力竭而亡后，法则之力护着他的神魂转世进入小六界。
因救旧六界生灵有功，他得到天道赐福，每一世都过得开心快乐，不论做什么，总是心想事成。
此后，他又轮回转世到了小药村，成为一个原形为藿香的小妖怪，健康平安的成长。几百年后，他走出小六界，心怀抱负前往旧六界。
在旧六界，他幸运寻得后土神力，又在一片死去的山林核心内，找到被封印的息壤，他解开了息壤封印，从此实力大增。
这一生，他行走在旧六界，救了众多生灵，解决了无数危机，最终借助息壤和后土神力，为死亡之地恢复了生机，为六界生灵赢回了家园故土。
而复苏死亡之地的滔天功劳，让他得以封神。得了神位的他，长生相伴，永世无忧。
如此一生，美好的不真切，是天道为藿香小妖安排的一生。
可在通往神位的道路上，只有彻底死亡的山林，再也看不到山灵的身影。
后悔吗？后悔救了帝则？
不，他从未后悔！
救六界生灵有功，难道救了山灵就有错？山灵就不是这六界生灵之一？
自己的错，错的绝不是救了山灵，而是救了那些不值得被救的坏蛋。
他们破坏了他的家。
他恨他们。
初来旧六界时，藿香小妖第一眼就看见那片湖泊，以及支撑天地的新天柱。大家都说，这个湖可许愿，尽管湖泊有时能听到他们的愿望，有时又听不到。
这一刻，藿香小妖无比期望许愿的湖泊听见自己的心愿。可自己的心愿那么多，湖泊听到了，能为他实现吗？
他想念小药村，想念村里平静的生活。他好久没见到爹娘了，他还没告诉他们，自己在旧六界也种活了药草。
他要守护山林复苏，要保护小崽们成长，他希望帝则有了山林雏形能得偿所愿。
他盼着旧六界重拾生机，同时，他也盼着那些在旧六界肆意妄为的家伙得到报应。做了恶，为什么没有恶报，这不公平。
他讨厌他们，讨厌他们踏上这片土地，把灾祸带来这片土地。爹娘他们那么辛苦的种植药草，将生机送入旧六界，为什么偏偏还有这些家伙四处作恶。
他要断了道路，让坏人来不了旧六界，同样的，来了的坏人也回不去，不能让他们再祸害小六界。
瞬息间，藿香小妖的妖丹微微转动，亮起了一道道的金色花纹，一丝法则之力在神魂深处醒来。
他看向那些外来者，双眼流动着法则的光芒。
然而，对方不但不惧怕，更是欣喜万分，他们大喊着这个小妖身上有宝物，迫不及待的朝着藿香小妖出手。
古怪的水声突兀响起，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未被留意的远处，小六界入口附近的湖水泛起了蓝色光芒，仿佛在回应着什么，湖水当即朝着入口蔓延，封住了这条连接新旧两个六界的道路。
山林之中，小木屋上方，淅淅沥沥的下雨了，雨水沿着小木屋的方向往外延伸。
无恶不作的恶徒们碰到雨水，惨叫不断，被腐蚀得不成人形。
但很快，他们又稳住动作，高喊：“不要退！他的力量不多了，雨水在减弱！”
是的，雨水在减弱，只笼罩小木屋范围。藿香小妖身上的金光也随之减弱，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快要没力气了。
就在藿香小妖遗憾此生的尽头，等不到黑衣帝则时，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藿香小妖拉住对方的手：“帝则，对不起，我没守好家里。”
山林进了坏人，毁了他们的家。
“没事，别哭，还有我在。”黑衣帝则说着，指尖轻轻抹去藿香小妖眼角的泪光。
其实，黑衣帝则今天穿的并非黑袍，而是一件新衣，绣有山林风景的白色长袍。可惜第一天穿就浸染鲜血，就连新换的面具也沾着血迹，比平时的黑色更瘆人。
他握在手心的山林雏形同样满是血，山林雏形新添了一块石头，上面是藿香小妖雕刻的“缘”字。
黑衣帝则不喜帝山这个名字，只因不吉利，一次次陷入死亡。为此，藿香小妖特意选了一块大石头，刻了一个“缘”字。他雕刻不了山林雏形，好在直接在山里选石头刻字没有难度。
那时藿香小妖笑呵呵的说：“缘山，帝则，你觉得这名字怎样？”自己和对方的结缘之地，从帝山到缘山，以后的日子肯定越来越好。
但这一刻，山林里那块藿香小妖新雕刻的石头被劈裂了，裂开了的石头像在嘲笑他的妄想。
黑衣帝则搂着奄奄一息的青年，环视四面八方居心叵测的目光。他知道他们在等待，一旦自己和藿香小妖力竭，就会凶狠的扑上来咬碎他俩的骨头，吞食他俩的血肉下肚。
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破坏了他的家而不付出代价？
顷刻间，狂风骤起，天昏地暗。
黑衣帝则的力量沿着大地急速扩散，昔日那些被他丢弃一旁的暴戾怨力，霎时朝着山林蜂拥而至。
狂躁的力量融入了山林，新换的衣衫再度染上了黑，比以往更深不见底的黑，面具也不再拥有色彩，双眸只剩嗜血的光芒。
雷罚再现，意欲打断黑衣帝则的举动，黑衣的山灵矗立在雷电之中，巍然不动。
“为什么不劈他们？该死的明明是他们！”
“既然你不能给我一个公道，我就自己给自己寻一个公道！”
“聚死地怨力，集无尽黑暗，融一切心有不甘的冤魂，进而献祭。我用我的所有，诅咒他们。”
“我要他们生生世世，我要他们子子孙孙，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