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功德
帝则能看见的内容其实并不多,早早的停止在山灵拽着所有冤魂烟消云散的那一刻。
他看不见从黑云缝隙撒下的阳光，也看不见之后发生的种种。
看不到归看不到，猜不猜得出后续是另一回事。帝则再熟悉不过,拥有后土神力那人的所思所想,哪怕没回头看,对方的某些决定某些举动,皆在意料之中。
对方融合了息壤与后土神力，实力必然大增,加之天道偏爱，登上高位再正常不过。对此，帝则很高兴，为对方的成功而高兴。
山灵死后，帝则再次回到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些黑暗仍是山林核心，只不过是已然死去的山林核心。
身处黑暗难以辨别外界的岁月流逝，兴许是一年，兴许是十年百年,死去的山林核心边缘飘来了星星点点的金色小光团。
微弱的光团数量极少，眨眼被黑暗吞噬，仿佛不曾存在过。
慢慢的，这些金色小光团越来越多,它们从山林核心的边缘蔓延到了山林核心的正中，似萤火，又似希望，将无尽的黑暗点亮。
帝则伸手碰了碰光团,一道画面当即浮现。帝则看见了自己的伴侣，确切说是融合了息壤和后土神力的妖王。
这会儿,妖王正在帝山种植药草。
早些年不甘放弃的各界各族，把这片死去的山林翻了个底朝天，破坏得再也瞧不出昔日伏地而眠的巨龙身影。
即使如此，这些人仍旧未能寻得宝物的踪迹，他们又急又怒，甚至大骂老天不长眼，雷电劈碎了山灵，也劈碎了他们渴望的天地至宝。
渐渐的，这片山林被舍弃，偶有心怀怨恨之人来这儿肆意破坏，排解怨气。再后来，破坏者也不来了，忙着追逐新的宝物。
妖王来这儿的时候，山林已不像山林，更像是荒芜的乱石滩。妖王默默的收拾整理，他做不到把山林恢复原样，只能尽量驱逐死气，让这片土地不再是寸草不生。
他在山中修了一座小木屋，作为暂居之所，又在小木屋附近划了一块地，专门种植药草。药草既能为这片土地带来生机，此外若是有人受了伤，恰巧路过附近，也能寻得对应的药物解一时之急。
有息壤又有后土神力护持，妖王的种植相当顺利，微小的绿意落在了已不能称之为山的帝山。
些许金色光团朝着妖王飘来，紧接着，某个金色小光团围绕妖王转了一圈，又飘向了山林核心的方向，融入早已死去的山林核心。
之后，帝则看了其他的小光团，它们一点一滴的记载着妖王从专心种植药草，到迫不得已陷入乱局，再然后开始了在旧六界的历练，收获莫大成就。
妖王不断改善旧六界的环境，他在人界开垦大量可种植的沃土，延续人族繁衍。他在鬼界抓恶鬼，在魔界斩杀十恶不赦的魔头，明明不擅长战斗，也不喜战斗，偏又不得不拼命适应这样的生活。
他想着，有朝一日大家可以从小六界外出，轻轻松松的在旧六界生活，自己的辛苦就没有白费。
妖王从低处走向高处，也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汹涌的暗潮从未停歇。他不愿打打杀杀，不愿勾心斗角，却也硬扛着世间的险恶，逼着自己快速成长。
有时跌入陷阱，有时面临不被理解，妖王都默默承受，他还有尚未完成的心愿。他要带着体内的息壤在世间各个角落留下脚印，算是陪着山灵看一看各地风景。
帝则轻抚这些金色小光团，它们是功德金光，从妖王那儿分给了山灵。
光团环绕帝则四周，编织着似真似幻的美景，也在编织美好的将来。光团明明灭灭，只因帝则杀心重，铲除仇人时牵连了不少无辜人，尤其在黑衣帝则那会儿，拽着整个世间陪葬。
沾染的恶因恶果不断在抵消掉这些来之不易的功德。
帝则微微闭了闭眼，一路奋斗，一路艰辛，妖王为山灵付出良多，即使山灵早已不在。
幸而有息壤诞生在山灵内心，纵是山灵没了，息壤延续了山灵自身的因果。天道祝福也发挥了作用，维系息壤与山灵之间的联系，这才有了功德陆陆续续返回山林核心。
帝则眼前再次有光亮时，已不在漂浮金色光团的死亡山林核心里。他回到了山林，前方的“缘”字石头忽然飘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小光团。
金色光团显现的刹那，死去的山林核心积攒的功德，融入了此时此刻的山林核心，使得帝则实力暴增。
金色光团不仅填补增强山林核心，更是大力拽住整个山林。
山林阵阵轰鸣，长久埋在地底的部分随着金色小光团上移，重新返回地面。不仅如此，山林上空隐隐约约浮现一丝紫气，那是帝气再度向着山林聚集的迹象。
紫气飘向山林核心的那一刻，帝则不是欣喜，而是纳闷，这次为什么如此顺利？
刚想到这儿，触碰山林核心的紫气一下子消散了，一如被狂风熄灭的烛火。
见状，帝则不觉失望，早料到天道不会任由他轻松获得帝气，成功化形。
不同于帝则的平静接受，藿小叶完全无法平静。
见山林脱困，全部来到地面之上，藿小叶惊喜万分。见紫气浮现，飘往山林核心，已能瞧见化形希望，藿小叶简直要大声欢呼。
可偏偏，希望来得快，走得也快，细细的一丝紫气刚露面又散了。
藿小叶不清楚金色光团是什么，能让山林不再困于地底，能让帝气显现，绝不是简单的存在。不同于自己以往的力量，小光团并非法则之力。
他急忙抬手，在石头表面写了一遍又一遍的“缘”字。然而，再也无事发生，这块石头化作了普通石头，没了此前引得自己格外在意的奇异感。
藿小叶忍不住问：“帝则，那些金色光团是什么？”
若帝则知晓，他们大可以想办法多寻来一些金色光团，助山林尽早化形。
“是功德。”迎着藿小叶期许的目光，帝则应道。
说起来有些不可思议，自己这般注定惨死、注定万劫不复之人，居然有了功德，可见自己伴侣付出了多少心血。
“功德？”藿小叶轻声念叨着。自从记忆复苏，他已见过众多景象，对功德自然有所了解。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要说困难，也相当困难。
行善积德，身边的大凡小事，皆有功德。只不过，要聚集帝气，日常生活的小功德积攒几百年几千年，恐怕也难以办到。于六界众生皆有益的大功德，是最有效的办法。
藿小叶记得，曾经的自己因救世有功得了神位，换一个说法，也可以称作身具大功德，因而有资格成为神君。
眼下的问题在于，如今的自己是既无息壤又无后土神力的藿香妖，而帝则仍困此地，不能外出。仅凭附近几个新村子，所能做的实在有限。
忽然，藿小叶眼前一亮，帝则并不是只能留在山林，另外还有一个地方，帝则可以去。如果顺利的话，那边没准可以达成他们的期望。
藿小叶抬头望向天空，通往小药村的道路，是帝则可自行前往的别处。自从乱战爆发，双方陷入僵局，已有许久不见生灵外出，增援小药村的援兵倒是去了一些，仍然没能扭转局势。
藿小叶清楚小药村附近的战况不乐观，同样的，他也不愿放弃这个机会，这是他们目前为数不多的办法。若能打破僵局，为界主们减轻压力，助更多生灵外出获得自由。
帝则是不是也能再有一点点的功德？
乱战的形成，虽和帝则有关系，来自那个血脉诅咒。要完全归罪于帝则，也不尽然。此次，帝则只针对那些恶人，没再滥杀无辜，依旧走到这一步，可见人心的贪婪沟壑永远填不满。
藿小叶正要询问帝则的意见，就听帝则说：“我打算去一趟村子。”
暂无别的办法，那就选择这个最近的可行之法。
原本依照帝则的打算，他已无心参与乱局，只要和藿小叶在一起，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但是看了金色光团的零碎记忆，帝则改变了想法。身边人为他付出太多，他不能再这么慢慢悠悠。
岁月倒流，逆转时空，从来不是简单事。从六界的最高主宰，到神界的神君，而后是得了后土神力的藿香小妖，再到如今，已是没有后土神力的藿小叶。
一步步往下，一次次虚弱。对方用惨痛的代价为帝则争取一线希望，争取更好的将来。
所以，没有下次，也不能再有下一次，否则再次回溯，再次虚弱，自己的身边人就没了。
帝则深感危机，就算天道瞧他不顺眼，他也必须尽快破局，首先就是进入小药村外的战场。
帝则要返回小药村，藿小叶作出了相同决定，不等帝则劝说，他抢先开口：“我不离开道路，不会有危险。而且我有一枚藿字印，可以保护好自己。”
这个“藿”由所有金色花纹组合而成，单一的金色花纹已是神秘玄妙，组合而成的藿字印必定更加厉害，藿小叶对此深信不疑。
这一天，在山林外的村民们有期待有担忧又有祝福的目光之中，藿小叶拉住帝则的手，重新踏入半空的那条路，坚定走向高处。来时历经千辛万苦，如今要回去了，却一步比一步轻松，那些阻力已不复存在。
藿小叶站在道路尽头，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怕，接着一脚踏入漩涡。
小药村上空，血腥的风扑面而来，四处皆是尸横遍野的焦土，昔日的生机荡然无存。湖水撒落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分割，往里是已成为据点的村落，往外是血流成河的战场。
藿小叶和帝则到来时，恰巧遇见妖皇手下的大将向掠夺者发起进攻，势要破开一道口子，护送一批普通生灵进村。同一时刻村内的守军配合对方，双方从两侧往中间汇聚。
遗憾的是，拦路的掠夺者将领实力不凡，且毫无顾忌，他们残酷虐杀生灵，实力提升极快。妖皇手下的大将要护住普通生灵，必定有所顾忌，他们自己足以冲破防线，奈何普通生灵过不去，于是再次落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那些掠夺者不攻击大妖将士，而是针对他们身后的普通生灵。妖族大军被迫分散为零星的小队，极力保护普通生灵，又不断的落入掠夺者的陷阱。
藿小叶不懂战场，也能瞧出情况不容乐观，被分割的妖族大军所能护住的剩余普通生灵越来越少了。
局势紧急，藿小叶果断留在道路不乱跑，只有帝则身影一闪，径直冲向一支被困的队伍。
伴随着轰隆巨响，如同崇山峻岭砸下的力道，硬生生的砸得满地血腥，却也成功撕开了一道口子。正在突围的妖族队伍心里一喜，毫不犹豫护着普通生灵奔向新出现的生路，与另一边接应的战士汇合。
见这支队伍暂无性命之忧，帝则又改向了另一个被困的队伍。
藿小叶站在道路边沿往下看，他不敢乱跑，这种战局不是自己能够应对的，胡乱行动只会让帝则分心。
他看着那支刚获救的小队，他们正和接应的小队护着普通生灵回村，前方骤然阴风大盛，似有鬼哭狼嚎，黑雾急速弥漫，一口吞掉这支小队。
“快跑！”藿小叶焦急大喊，可惜毫无作用。他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拦路的是妖是鬼还是魔，或许既不是妖不是鬼也不是魔，而是混乱融合的邪恶怪物。
藿小叶有心救人，奈何修为不高，不敢轻易靠近。他下意识调动妖丹的金色花纹，大力甩出之后才反应过来金色花纹早就没了，被他丢出的是那个隐而不显的藿字印。
耀眼的金光撕裂了黑雾，巨大的藿字头顶天空脚踩大地，矗立在天地之间闪闪发光。
冥冥之中，某些力量解开了束缚，某些身份回归原位，似在现在，似在将来。藿字金印扭转了战局，方圆内的掠夺者无论强弱瞬间死绝，一个不剩。
藿小叶难以置信瞧瞧村外，又低头瞅瞅自己的双手，藿字金印这么霸道？
当初他还羡慕过吴老爷子手握妖王金印威风凛凛，没想到如今，自己姓氏的金印也能这般大杀四方。